“那就瞧瞧面脂吧?”
丰穗见对方热情,顺口接话。
正好要买些面脂,瞧瞧与货郎架上的有何不同?
妇人领着二人到了柜前,摆了足有十几种面脂,光是四季花类便有十几种,还有各色药材,什么茯苓、麝香、冰片、白芷,功效各不相同。
油脂也分羊脂、猪脂、牛羊骨髓、腊鹅脂。
这里边,最便宜的杏仁猪油膏也要一百文!
比货郎担上的足足贵了七十文。
怪不得,春禾那般爱俏,起初也不敢踏进这门槛。
妇人瞧丰穗年纪不大,举止却出奇的老练,左看右看却不言语,以为是外头的货对方瞧不上。
“今年新出的珍珠膏,小娘子不妨看看?”
说着领二人到了柜前,从里边货架上取了个螺钿漆盒,描了金粉,瞧着便不俗。
里头膏体乳白,空了小半,像是专门给客人试用的。
“小娘子可以上手试试?”
丰穗点了点头,从白色那罐揩了点面脂抹在手背,膏体细滑,一抹便有油光,带着药草香。
这些面脂多数是用动物油脂做的,冬日擦脸能防皲裂,缺点就是抹多了面油,这个倒是极好,指尖揉搓不打滑,滋润又不油腻。
妇人瞧她手极轻,不上面,只在手上用,生出些好感。
“这个是珍珠膏,使用上好的腊鹅脂,这鹅脂是冬日里选了不沾水的肥鹅胸脯脂,添上秘制香料、与珍珠粉、黄芪制出来的,长期用,面容细腻不说,还能美白养肤。”
“肯定很贵吧?”春禾摸了摸装膏的漆盒,小声问道。
妇人抿唇笑了笑,“算不得太贵,五贯。”
“五贯!”
春禾先沉不住气,差点将罐子戳到地上的。
这一贯面脂都够将她卖一遍了。
丰穗也暗暗咋舌,若不是扯了知州府的匾额,只怕这样精贵的面脂她见都见不到。
两人出了铺子,手上多了几件小东西。
几片棉胭脂,一罐拇指大的杏仁膏。
丰穗原不肯要,奈何那招待的大姐非要送与她,说这些不过是供小娘子们玩的,铺子里多得是,不必记怀,回头要买东西只稍记得寻她就成。
春禾捧着面脂,出了门就往面上抹,瞅着丰穗喜滋滋道:“原以为你和爹一样,是个老实人,现在看来你可比我精多了,要不是打着知州府的幌子,那大姐哪能这般殷切的招呼咱两,还白得这么些东西,要不……过几日咱再来?”
“你若不怕人宣扬出去,回头叫大娘子打了板子发卖,便只管来!”丰穗将东西收进怀里,语气严肃。
“为什么?”
“你瞧瞧咱两人的打扮,哪就像娘子、姑娘身边的大丫鬟?人大姐早就瞧出来了,不过是见你我年岁小,口称是知州府上的丫鬟,不似作假,咱手里拿的物件,铺子也使给路人,咱两今日进去也是为了涨涨见识,回头真进了府里伺候,被指派出来也晓得个地罢了,下回咱要去,万不可扯这个由头。”
这由头用一次能行,二次便不成。
且手里这些东西,路边揽客的大姐挎着的篮里放了不少,见路上有娘子路过,顺手送些出去,不然丰穗还真不敢要。
春禾努嘴,有些不高兴,但又觉得在理,到底还是应下了,又道:“都不见那货物郎的影了,要不明日再买吧?走了两趟,我得归家躺会了。”
丰穗摇头,“要不你先家去,我去肉铺一趟。”
她这个姐姐懒惯了,平日里除了跟着苗娘子干了点活。
一归家,踢了鞋子就上炕,吃饭才能下来。
能使唤妹子,决计不会自个动手。
素日换下来的小裤都攒着不洗,等实在没得换洗便哄着原主洗,要么就央着蔡娘子洗。
“肉铺!娘说要买肉吃了?那我也去。”春禾瞬间来了劲。
丰穗跟在后头,觉得蔡娘子不愿让春禾去灶房,怕她偷吃被撵出府也是原因之一。
府里的下人起的早,但要能空闲下来吃早膳,也是各房的早膳都备好送去,主子们不再添减菜品,这才能轮到下人们吃饭。
蔡娘子挽着袖,将锅里熬得米粥舀进木桶,招呼底下的丫头将粥桶抬出去。
自己则端着一笼刚蒸好的枣儿炊饼跟在后头,趁人不注意,左右一划拉,两个白胖炊饼扒进围腰内侧的暗兜里。
“我说今儿怎得这么香,竟是枣儿蒸饼。”
一个蓝色夹袄的婆子弓着背,不等蔡娘子进屋便凑了上前,伸手便要拿。
蔡娘子身子一偏避开了,“郑婆子,你手洗了没洗,就往这筐里掏。”
郑婆子是府上倒夜香的,五十来岁的年纪,成日里腌臜惯了,那指缝里一抠都能抠出泥条来。
冬日里还好些,夏日里大伙都不敢近她的身,嫌味大。
下人吃饭也是有规矩的,炊饼这样好货,得由掌勺娘子给分下去,免得有人趁机多拿。
她那手要往这饼里一插,旁人还吃不吃了?
郑婆子闻言缩了手,倒也不甚在意,小声嘟囔,“洗不洗手有什么关系,横竖只捡我自个的……”
一旁的婆子掩着鼻,嫌道:“就怕你指头蹭了,这白馍都要成黑馍,外边那香水行三文钱洗一回,你进去保准亏不了。”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哄笑。
“可不是了,你老人家进去了,就是收十文,横竖都能洗回本。”蔡娘子笑归笑,头一个炊饼倒先放进她碗里。
郑婆子面皮厚,早惯了她们奚落,只哼了哼,“我被卖进府的时候,没有爹娘替我谋个好差,只能倒夜香刷恭桶,你们嫌我,就多使使劲,将丫头往好处送去,别过了今日还在我手底下讨活。”
众人对视一眼,只笑了笑没放在心里。
在这灶房里用饭的多是府上杂役房的年岁大的粗使婆子,洒扫浆洗,要么就是管些花草,都是在各房边缘外的人。
论说起来,也只有蔡娘子与花房的张娘子还算年轻。
家里头女儿也还没寻到落脚处。
蔡娘子瞧着簸箕里剩的炊饼,这才发现那姓张的没来。
一问才知道,今儿告了假。
这就奇了,府上每隔五日都是吃干饭、蒸饼,姓张的从来只早不晚,今儿却告了假?
这刁妇生的瘦,却是个能吃的。
吃的比谁都多,碗一搁还爱挑毛病。
不是说菜咸,就是说粥稀。
平素菜里有块肉,筷子使得比谁都刁。
有回府上做席面,剩了一刀肉,厨房管事便赏了给下头人做菜,添点荤腥。
蔡娘子端了一盆菜上桌,张娘子举着双筷子,在盆里将菜又炒了一遍,将里头的肉全挑拣进自个碗里。
旁人不敢作声,只有蔡娘子揭了她的碗,将里头半碗肉倒回锅里搅匀了。
为此两人干了一仗,蔡娘子个子虽小,可在灶房当差挑水劈柴没少干,三两下将人挠了满脸花。
为此,两人不算对付,素日捡了机会便要奚落对方两句。
蔡娘子起了疑,捡了两炊饼,便去隔壁寻张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