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陈州。
隆冬时节,寒风如刀片贴着皮肉将暖意刮的不剩一丝。
范相公府上的下人院里,积雪足有半尺深。
院中立着个光秃秃的桂花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偶尔发出“咔嚓”的脆响。
北边矮屋糊窗的油纸,被风吹的哗哗作响。
屋内土炕上的林丰穗缓缓睁开了眼,窗纸破洞处透进来的雪光,映着房梁上倒挂的蛛网轻轻摇晃,下一秒就要覆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的药味,苦的让她直皱眉。
她穿到这北宋,足有半月。
成了知州老爷府上年仅八岁的家生子。
何为家生子?
便是买断了身契的奴籍下人,年纪到了由主家指婚,丫鬟配小厮,生下的孩子就成了她这样的家生子。
右边将自己半搂在怀里的妇人,是她「娘」——蔡娘子,约三十出头,窄脸尖腮,眼下挂着淤青,却难掩模样爽利。
左边撅着**拱在自己腰窝的女娃,是蔡娘子的大女儿,名叫春禾,比丰穗大了两岁。
两人左右护法一般,将她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这半月来,丰穗夜里都会醒,只希望一睁眼,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屋子。
羽绒被子,花花衣。
干净马桶,自来水。
想到这,丰穗抖了抖身子,涌起一股尿意。
炕上两人睡得正熟,丰穗刚要爬起来,对面人立马睁开了条缝儿,瞧着她。
“娘~”
丰穗舌头滚了滚,乖乖喊了声娘。
蔡娘子眯了眯眼,带着鼻音,“憋尿了?”
丰穗红着脸点了点头,刚想起身就被按了回去。
“病才刚好些,快躺好别冻着,娘把尿桶给你拎过来。”
蔡娘子捡袄子披到身上,趿拉着鞋,将外间墙角摆的尿桶拎了进来,顺带点燃了小几上的麻油灯。
丰穗两手来回摩挲着腰带,盯着尿桶迟迟没解开。
虽说两人名义上是母女,可对她来说,对方到底还只认识十几日,眼下大喇喇的“方便”着实是……
“傻站着做甚?”
蔡娘子见她磨磨蹭蹭,将人捞了过来,剥蒜似得将其小裤一褪,扔在尿桶前,“你身上哪处老娘没见过,生了场病倒矫情起来了。”
丰穗光着腚,打了个冷颤,一时不知捂哪处。
好在蔡娘子也没再看她,见时辰还早,踢了鞋子又回炕上躺着,催促道:“快上来,尿桶搁屋里就成。”
蔡娘子在大厨房里当差,每日寅时起身,赶在主子们起身前要备好热水,早膳,一刻也不能晚。
用她的话说,是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要不是灶房上有二两油水摸,打死她都不乐意往那地钻营。
这段时间,为了照顾落水的小女儿,半个月都没睡个囫囵觉。
丰穗提上裤儿,炕上便传来蔡娘子均匀的呼吸声。
冬日里门窗都紧闭,屋里的味本就不大好闻,再加上这个尿桶,今夜里可真就睡不着了。
丰穗轻手轻脚地捡了凳上夹棉袄子穿上,又套了条夹絮的合裆裤子,提着尿桶掀开隔间的布帘子。
蔡娘子白日里要上值,春禾跟着绣房的苗娘子学手艺,不算正经府上当差的丫头,向苗娘子告了假,每日留在屋里照看她,拘着她不让出门。
每日除了吃饭喝药,便只能在炕上干躺着,身板都僵了,到了夜里也都不困了。
林家一家四口,分得是一间屋子,用木板、帘子隔成里外两间。
外头的方桌上摆个豁嘴的药罐,里头的药渣泡的有些泛白。
蔡娘子习惯将熬完的三遍的药渣又泡水,隔天用来熬下一贴药,说这样药性好,好的快。
东西两面墙上挂满了小物件,有鞋面、络子、麻线,干菜,挨着门口还悬着一只斗笠和一件旧蓑衣。
墙角还摆着及膝高的米瓮,上头用石块压着木板防鼠,旁边还散着一捆柴禾。
窗户底下摆着个方底圆口的炕炉子,上头搁着个尖嘴铁铫温着水,旁边还码着口粗瓷水缸,用木板盖着防尘。
丰穗捡了桌上的茶碗,灌了口冷茶。
回到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是名妆造师,从毕业就跟了剧组,在业内摸爬滚打七八年,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
这两年短剧火了,她那个学导演的闺蜜,高薪挖她去剧组做造型总监。
到地,就傻眼了。
什么造型总监,底下清一色的性价比实习生,主演的妆发全要自己上。
成日赶场、赶景、赶日光。
不是昼夜颠倒就是连轴转,结果就转到这来了。
从当牛马,成了奴隶社会的真牛马。
命好苦~
丰穗想着想着,心里泛酸,眼泪顺着脖颈往下淌,迷迷糊糊又睡了去。
再睁眼,蔡娘子立在炕前,一手搭在她额头上,一手摸着自个前额。
蔡娘子是典型的南方人,身量不高,但甚在窈窕,常年在灶房里熏烤,面颊微微有些泛红。
头上用蓝布包了发髻,身上穿着褐色窄袖对襟旋袄,底下套着青布裙子,耳上那对素面银耳坠在烛火下亮晃晃。
见她醒了,笑道:“这几日夜里也不起烧了,瞧着倒是见好了,等我上午忙完了,再请郎中来瞧一眼,可别落了什么病根。”
一听还要请大夫,丰穗连忙摇头,“我都好全了,这几日咳都不咳了,苦药汁子再喝下去,脸都要黑了。”
蔡娘子在大厨房当差,一月才有三百个铜板的月银。
春禾没进府当差,每月还要倒贴几十文孝敬些果子糕饼给苗娘子。
济春堂的郎中上门一趟的诊金是五十文,吃的汤药二十二文一剂,一剂药能抵上蔡娘子两日的工钱。
半月里,药吃了十二剂,请了郎中三回。
上回她觉着好了,就不愿再喝药。
蔡娘子见她夜里咳嗽,非让郎中又来了一趟,又捡了三副药吃了。
家中那点银钱,早就见了底。
外边都说,在官宦人家当女使,吃穿用度比外面小户人家闺女都好,这话只说对一半。
府上的下人分两种,一种是外边赁来的良民,签上几年契约,契满走人,价钱也高。
沦为奴籍的,那是主家花钱买断身子的,和摆在屋里的家具无二,算作主家的财产。
使自己买来的物件,哪还说要给银钱呢?
每月能领上月钱,得是富庶或官宦人家才能有的体面,要是卖到小门小户里边,别说月钱了,一身衣裳也得等到主人穿烂了才轮的到下人。
见她皱着脸,好似风干的苦瓜,蔡娘子笑骂道:“净说浑话,喝药治病,哪能黑脸!”
说着摸了摸丰穗的脸,确实不如往日细嫩了。
这北边确实冷的紧,想了想,解开钱袋子掏了把铜子出来,“一会多穿些,上街买点擦脸的面脂,顺路再买束桃柏枝子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