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你怎么伺候,我便怎么过,哪天实在厌烦了,打发你回浆洗处便是。”
梁延的语气很平淡,可眼前的人,吓坏了。
进门时,还只是胆怯谨慎的云儿,此刻从眼中溢出无尽的恐惧,她直起身子,迫不及待想要献上自己的忠心,含着泪光,哆嗦着恳求:“奴婢一定伺候好公子,求您、求您不要撵奴婢回浆洗处。”
梁延喝了茶,苦涩浑浊,入喉刺麻,实在难以下咽。
他静默一瞬,终究还是咽下了。
放下茶碗,慵懒地抬起眼眸,看向一旁的矮柜。
“去打开第一个抽屉。”
“是……”云儿膝行至矮柜旁,小心翼翼抽开,入目是各色精致的小瓷瓶。
“取那瓶当归温肌膏。”
“当……归?”
云儿不安地咬了唇,手指抠着抽屉边缘,许久没挪动。
她不敢说自己不认字,怕又遭公子嫌弃,要被赶回浆洗处。
梁延看着几乎要把自己钉在矮柜上的人,她那微弱的仿佛被死死克制的颤抖,忽然提醒了他一件事。
“你不识字?”
云儿倏然转身,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已然连哀求的底气都没了。
然而公子却起身朝自己走来,探手取出瓷瓶,送到了她的眼前。
“拿去擦手,仔细拾掇好你的手,我看着倒胃口。”
云儿惊愕地望着公子,本能驱使她伸手接过了瓷瓶。
梁延淡漠地转身回到书桌前,再次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
“大厨房送午膳来时,告诉他们,往后只需每日将鱼肉菜蔬拣新鲜的送来,枕流阁自行备膳。”
可屋子里静默许久,呆傻了的云儿,没有回应。
梁延不耐烦地扫过她的脸:“不识字,连话也听不明白?”
云儿猛地醒过神,捧着珍贵的膏药,深深俯首:“奴婢记下了,谢公子赏药。”
一个赏字,令梁延有些恼火,可他不明白自己恼火什么,没再理会这丫头,不久后,听得房门被打开又合上,云儿出去了。
桌上的粗茶还冒着热气,梁延凝视半晌,又拿起了茶杯,茶汤依旧浑浊苦涩,可咽下后,舌根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沫,心底那股无名火,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
“我这是怎么了?”
嗤笑般的一声自诘后,梁延便按下所有心思,考入京学仅是获取功名的第一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立时沉下心来,将才写的策论通读一遍,笔尖圈画,挑出诸多不妥之处,再翻开父亲前日拿回来,圣上命众臣传阅的,展太师所书论述。
太师笔下高屋建瓴,针砭时弊又筹谋长远,洞见远超常人,字字皆是经国良策,梁延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待要铺纸誊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木箱拖地的摩擦声,他眉头微蹙,稍等了等,以为就此静了,才要落笔,又是刺耳的动静响起。
梁延霍然起身,还未靠近明窗,就见瘦弱的身影,拖着一口大箱子,从一间屋子,拖去另一间屋子。
没多久,那丫头跑出来,又去先头的屋子里,抱出沉甸甸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搬去另一处。
梁延浮躁地闭上眼,只是一瞬的犹豫,就走出了卧房。
累得气喘吁吁的云儿,刚好也从屋子里出来,迎面见公子站在屋檐下,忙上前来问候:“公子,您要茶水吗,还是要点心?”
梁延没有应话,而是将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扫过,意识到自己正被打量,云儿悄悄将发红发痒的十指藏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