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冷的天,这丫头居然忙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脸颊红扑扑的,自然,那被她藏起来的,由于干活身上发热,而跟着红肿发痒的十指,他也看见了。
“你在做什么?”冷冰冰的一句话,带着不再克制的怒气。
“奴婢在归置物件,归置您的东西。”
“归置?”
“您的东西,成山的堆在屋子里,没有个章程。”云儿一脸认真地说,“您吩咐奴婢将茶具和茶叶都找出来,奴婢找了,可它们零散在各处,所以……所以奴婢就想,把东西都理好。”
梁延环顾四周,枕流阁不大,二进的院子里,寻常草木外,再无半分冗余景致。
正房之下,东西游廊各两间屋子,云儿住在东侧离他最近的那间,余下三间都堆满了他从正院搬过来的物件,青书则住外进院,与这里隔着一道门。
他步入那间被云儿拖进一口大木箱的屋子,里头果然清空了一大半,才刚她抱着的木匣子,本是收敛他不再赏玩的卷轴,已静静地躺在大木箱里,而这屋里如今摆的,皆是古籍书画、文房四宝,是这丫头所谓的章程。
云儿站在门外,低垂着脑袋,热得冒汗的额头,一寸寸凉下来,只有发红肿胀的手指还滚烫着,又疼又痒。
梁延出来时,刚好撞见她忍不住抓挠手上的冻疮,但察觉到自己来了,慌忙又藏进袖子里。
“膏药用了?”
“还……还没有。”
梁延的眼底莫名蒸腾起严厉:“吩咐的事,你不去做,谁要你折腾这些?”
云儿揣着手,惊慌地望了眼公子,就深深低下了头。
“明日青书回来,让他和你一起搬,今日别再有响动。”
“是……是奴婢错了。”
话音刚落,外进院传来脚踏碎石的动静,便见大厨房的管事婆子,怯怯探出身影。
她见三公子立在廊下,像是训斥丫鬟,婆子顿时敛了神色,连脚步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只恭恭敬敬地问候:“三哥儿,小的们来传午膳,您这会儿用吗?”
梁延漠然转身,只丢下一句:“去应付。”
云儿抬起头,想起公子先头的吩咐,赶忙打起精神,去迎大厨房的人。
鲜笋炒鹌子、酒煎羔羊、炙仔鸡、蒌蒿炖嫩鲫、碧涧羹,另有几碟小菜,再摆下一碗莹润饱满的米饭,云儿便来请公子用午膳。
梁延并无甚兴致,淡淡而来,扫了眼菜色,才在桌边坐下。
云儿站在一旁,鼻息间缭绕着饭菜香气,她忍着饥饿,禀告道:“大厨房的嬷嬷说,庄子里今早刚送来鲜嫩春笋,依您的喜好少些油盐,拆了鹌子肉清炒,就吃一口笋的鲜味。这几日倒春寒,想着给您温补,用酒煎的嫩羊肉,最是暖身适口。还有这道碧涧羹,是宫里新传出来的菜式,用刚冒头的嫩芹菜焯水,再用苦酒、芝麻、些许盐和茴香腌制,是老爷特地命厨房学了给您尝尝的。”
梁延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惊讶地看向桌边的丫头。
云儿垂着眼帘,没察觉公子正看她,今早管事婆子只给了半块窝头,就着冰凉的井水吃下去,她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你都记下了?”梁延忽然发问。
“记下?”云儿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公子,“您说……记下什么?”
“大厨房嬷嬷说的话?”
“是,嬷嬷交代要告诉您的,嬷嬷还说,您去学里要预备茶水点心,老爷吩咐不能太张扬,先预备寻常几样就好。”
梁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鲜笋,不知是笋的鲜美令他愉悦,还是云儿的聪慧叫他惊喜,竟是开了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