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小军被逼到墙角、眼看扫帚就要落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
院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浑身是土,脸上糊着泪痕和泥巴,像两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乞丐。
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膝盖上破了两个大洞,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糊了一脸。
王桂兰的扫帚停在了半空中。
“念晚?念星?”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扫帚慢慢放了下来,“你们两个怎么跑回来了?你们娘呢?”
顾念晚和顾念星是林晚星五年前生的一对双胞胎儿子。
五岁的顾念晚死死攥着弟弟的手,小脸煞白,嘴唇在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明显是跑了好久没停过。
他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脚底板沾满了泥巴和碎石,但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是林晚星给他缝的,里面装着几块糖。
“姥姥!”晚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拼命忍住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我娘……我娘流了好多血!”
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王桂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顾念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话断断续续的:“娘……那个老妖婆……把我娘关在屋里……我娘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地上都是红的……”
他说不清楚,急得直跺脚,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比划,比划着比划着就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念晚比他冷静得多,但冷静里裹着一层让人心碎的狠劲儿。
他松开弟弟的手,走到王桂兰面前,仰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姥姥,一字一顿地说:“姥姥,我娘在生孩子。那个老妖婆不送她去医院,还把她锁在屋里。我从门缝里看到的,我娘躺在床上,身下全是血,被子都湿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听到我娘在叫,叫得好大声,后来就没声了。姥姥,我娘是不是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成了几瓣,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淌,冲出两道白印子。
但他的手,还是死死地攥着那个小布包。
那是娘亲给他缝的,不能丢。
“老头子!老头子你给我出来!你宝贝闺女要被人害死了!!!”
林国栋正在屋里看老黄历,听到这声吼,手里的黄历飞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闺女咋了?”
“在顾家生孩子,被关在屋里流血呢!”王桂兰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两个小的跑回来报信的!说流了好多血,地上都是红的!”
林国栋的脸当场就白了,白得像纸。
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闺女,捧在手心里从一个小不点长成大姑娘。
林晚星小时候发烧,他抱着她在雪地里走了二十里路去卫生院,鞋子都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紫,但一声都没吭。
此刻听说宝贝闺女在婆家被人关在屋里流血,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没背过气去,一把扶住了门框才没倒下去。
但他硬撑住了。
老头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抄家伙,去顾家。”
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王桂兰一把拽住他,扭头看向院子里的孙子孙女,语速飞快地安排。
“小军!你去地里叫你爹和你叔伯婶婶,就说小姑姑出事了,让他们赶紧去顾家!跑快点,慢了我扒你的皮!”
林小军撒腿就跑,跑得比被狗撵还快,鞋都跑掉了一只,但根本不敢停下来捡。
“小朵!你去叫稳婆,就说我闺女要生了,让她带上东西立刻去顾家!她要是不来,你就说王桂兰说的,不来以后别想在方圆十里混了!”
林小朵应了一声,跑得鞋都掉了,捡起来继续跑,两条小辫子在身后甩得像风车。
“小月!你跑快点去公社卫生院,把大夫请到顾家去!就说人命关天,让她骑自行车去,车费我出!不管多少钱都行!”
林小月点点头,跑得比前两个还快。
安排完三个大的,王桂兰又看向老二家的李秀美:“秀美,你在家看着几个小的,别让他们乱跑。灶台上有刚蒸的馒头,饿了给他们吃。小果要是哭了,你就给她泡点麦乳精,柜子里有。”
李秀美连忙点头,脸色也白了:“娘,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小姑子那边有什么消息,你让人捎个信回来。”
一切安排妥当。
王桂兰抄起门后的擀面杖,塞给林国栋一根,自己拿一根。
老两口对视一眼,眼中都燃烧着熊熊怒火。
“走!”
王桂兰一手牵着顾念晚,一手牵着顾念星,身后跟着拄着擀面杖的林国栋,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念晚走在奶奶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仰着头问:“姥姥,我娘会没事的吧?”
王桂兰低头看着眼泪汪汪的外孙,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但声音很稳:“会没事的。你娘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念星在另一边,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不停地抖:“佬……姥姥……我害怕……我不要妈妈死……”
王桂兰弯腰把念星抱了起来,五岁的孩子,不轻,但老太太抱得稳稳的。
“念星不怕,姥姥在呢。姥姥把你妈妈救回来。”
路上,王桂兰低头问念晚:“晚晚,你爹呢?”
晚晚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愤怒:“爹在厂里上班。”
王桂兰眉头一皱:“你妈发动了,顾家没给你爹报信?”
晚晚摇头,小拳头又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红印子:“没有。奶奶说,女人生孩子是小事,不用耽误爹上班。她还说,爹上一天班能挣一块二,耽误了不划算。”
王桂兰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好一个张翠花。”
王桂兰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要把张翠花的骨头嚼碎。
“我闺女在你们家生孩子是小事?”
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大事!”
老太太的脚步更快了,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个花,熟练程度,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国栋拄着擀面杖跟在后面,虽然腿脚不好,但走得不比任何人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