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下马时，目光越过人群，先落在我身上。

我心口一动。

刚抬步，便看见他身后马车帘子动了。

一只手探出来。

白得像没见过太阳。

紧接着，一个女子扶着车壁下来。

月白裙，素银簪，眼眶通红，唇色淡得像刚从棺材里坐起。

她一步一咳。

咳得很规矩。

三步一停，五步一晃。

偏偏每一次要倒，都倒向楚砚舟的方向。

我脚步停住。

这味儿。

太熟了。

女子走到楚砚舟身后，怯怯露出半张脸。

她看我一眼，立刻垂头，眼泪挂在睫上，掉不掉都拿捏得准。

“夫人莫怪，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围观的人瞬间安静。

将军凯旋，身后带回个柔弱女子。

这戏码，京城百姓爱看。

我也爱看。

只不过以前我在台上。

今日有人抢了我的台。

楚砚舟上前一步。

“她叫谢微微。北境谢家女，途中遭匪，我顺手救下。她家中无人，暂住府中。”

谢微微立刻轻咳。

“将军仁厚，微微无以为报，只求有片瓦遮身。若夫人不喜，微微这就走。”

她转身就要跪。

跪得慢。

膝盖还没碰地，眼睛先红。

人群里有人低声。

“多可怜。”

“将军夫人若这都容不下，也太善妒。”

我看着谢微微。

她也偷偷看我。

那眼神很快。

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胜券在握。

我笑了。

撞同行了？

那可太不巧了。

我们程家祖传的手艺，今日总算能开张。

我扶住她的手腕。

她身子一僵。

我低头，指尖轻轻按在她脉门上。

脉搏稳得很。

咳得倒是卖力。

我眼眶一红，比她还快。

“姑娘说的什么话？”

谢微微愣住。

我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对满街人。

“将军在外浴血，能救下谢姑娘，是他的仁义。谢姑娘孤苦无依，我身为将军夫人，怎会不容？”

楚砚舟明显松了口气。

他还是太年轻。

我抬袖，轻轻拭了拭眼角。

“只是我没想到，将军回来第一日，竟先替旁人求一个住处。”

楚砚舟的脸僵了。

街上更静。

我退后半步，声音压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我在府中等了八个月。捷报传来那夜，我一针一线缝了平安袋，想着将军进门便交给你。”

我从袖中取出那个平安袋。

针脚细密，上面还有一点血痕。

是真的。

扎手也是真的。

我将平安袋递给楚砚舟，手却抖了一下。

“罢了，谢姑娘身子弱，先安置她吧。”

楚砚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围观人群的风向立刻变了。

“将军夫人也不容易。”

“等了八个月呢。”

“这姑娘一来就跪，倒像逼人似的。”

谢微微的脸白了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赶她，不骂她，还先把自己放进了受委屈的位置。

她想抽回手。

我握得更紧。

“姑娘别怕，进了府，我定好好照顾你。”

她指尖发凉。

楚砚舟终于开口。

“令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抬眼，眼中水光刚好。

“不必解释。”

他喉结动了动。

我转身入府。

身后，谢微微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比刚才乱了半拍。

我听见了。

进门后，我吩咐管家。

“把东跨院收拾出来，给谢姑娘住。”

管家低声提醒。

“夫人，东跨院偏，冬冷夏热。”

我看着院中落叶。

“她不是走投无路吗？有片瓦遮身，够了。”

管家低头。

“是。”

我刚要回房，楚砚舟追了上来。

他掌心还攥着那个平安袋，指节发紧。

“你生气了？”

我停步。

“没有。”

他皱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将军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