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剪着空气:“拆迁款800万,600万给小叔子买房,200万给我们老两口养老,就这么定了。”
客厅里二十几口人,没一个人看我。
丈夫坐在我旁边,低头盯着茶杯,茶叶梗浮浮沉沉,像他这个人。
我笑着站起来:“行,我回去算算。”
七大姑八大姨松了口气,仿佛我刚签了卖身契。
深夜,丈夫翻来覆去,终于开口:“要不……给小弟500万也行?”
我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很亮,照得天花板一片惨白。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房产证复印件——那是我的婚前老宅,拆迁协议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有些账,明天开始算。
六月十七,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财”。
婆婆挑了这天开会,果然是有讲究的。
老房子客厅里挤满了人,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切好的西瓜,空气里弥漫着六月的闷热和某种隐秘的兴奋。小叔子陈浩坐在婆婆旁边,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两眼,像只等投喂的狗。
我被安排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丈夫陈建国坐我左边,右边是一摞没来得及收的旧被子。
“人都到齐了吧?”婆婆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那我就说了。”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地跳过了我。
“咱家老宅拆迁,补偿款800万,上周已经到账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二姑姐捂着嘴:“妈,这么多啊?”
“多什么多?”婆婆瞪了她一眼,“这钱我有安排的。”
她展开那张纸,像念圣旨一样:“600万给陈浩买房,200万留给我和你爸养老。”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听见瓜子壳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建国他们呢?”大姑姐小心翼翼地问。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结婚八年,她一直这么看我,像看一件买贵了的家具。
“建国他们?他们不是有房子住吗?租的那个不是挺好的?”
“妈说的是。”二姑姐立刻接话,“再说长嫂如母,丽娟你也得体谅体谅小叔子,他还没结婚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这双手早上六点起来给全家人做早饭,晚上十点还在洗衣服。在这家人眼里,它们不值600万。
不,是一分不值。
“嫂子,你不会不同意吧?”小叔子陈浩终于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我,“你放心,等我买了大房子,给你留一间住。”
七大姑八大姨开始附和:“丽娟最懂事了”“建国娶了个好媳妇”“一家人就该这样”。
我转头看丈夫。
陈建国低着头,茶杯在他手里转来转去,茶叶梗浮浮沉沉。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茶杯里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像一团揉皱的纸。
我突然想笑。
结婚那年,我家老宅还没说要拆迁。我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房子留给你,那是你的退路。”我爸后来再婚,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说“这是你妈的意思”。
陈建国知道这件事。婚前我让他签了《放弃拆迁款声明》,他签得很爽快,说“你的就是你的,我不要”。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现在想来,他只是不知道这笔钱会有800万。
“行。”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回去算算。”
婆婆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