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全家都睡了。
李老太一个人坐在窗边,月亮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她想睡,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事。
老头子走后,家里的担子全压在老大身上,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几斗。
去年年景不好,全家吃了半个月的野菜,不带半点粮食,铁柱瘦得下巴都尖了。
她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旱年一来就是三五年,到时候地里裂了缝,连野菜都挖不着。
要是她能在仙界找个活干,买粮食攒着,全家就不会饿肚子。
正想着,眼前忽然一晃。
像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又像坐牛车下陡坡时心口那一下发紧。
李老太下意识闭眼。
再睁开,她站在一条街上。
安安静静的街,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没有上次那些跑来跑去的铁皮房子,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彩镶了一道金边,太阳还没露头,但光已经从楼缝里挤出来了。
她认出来了。
这是张敏铺子那条街,旁边那个超市门开着,就是上次她买米面的那家,门口堆着纸箱子,一个穿蓝褂子的男人正往外搬东西,嘴里叼着根烟。
仙界……是大白天?
上次她来的时候,明明是大黑天,灯多得晃眼,到处亮堂堂的,像是半夜又像是黄昏。
可这回,天是亮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街上的水洼反着光。
李老太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两边的时间,是不是反着的?
大乾那边是黑天,仙界就是白天,大乾那边是白天,仙界就是黑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一辆白色的铁皮房子,不对,不是街上跑的那种大的,是小一些的,四个轮子,安安静静滑过来,停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卷卷毛,穿着漂亮的长裙子,露出两只又白又长的胳膊,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张敏。
她看见李老太,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李老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是想事情想得眼前一晃就来了。
“我……起早了。”她憋出一句。
张敏拎着袋子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绳子扎着,脚上一双黑布鞋。
站在清晨的街道上,像从她看过的清明上河图里走出来的人。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还想呢,你住哪儿啊?没留个电话。”张敏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说话,语气随意得像认识了好几年,“结果一大早你就站我门口了。”
李老太听不懂什么叫“电话”,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张敏不讨厌她。
张敏没听到李老太回话,也不在意,继续说着,“你昨天不是想找活干吗?我家新房刚装修好,我想找人把里面卫生打扫干净,两百块钱一天,阿姨,你干不?”
李老太听见“两百块钱一天”,脑子先是一懵,紧接着心里头噼里啪啦算开了。
两百块钱。
上次她洗碗一小时三十,干了四十分钟挣了三十。
这回一天两百,够买一百斤大米,够全家吃好几个月的白米饭。
要是天天都有活干,一天能买一百斤大米,一个月下来那就是……李老太呼吸骤然加快。
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声音:“干。”
张敏笑了,把塑料袋搁在灶台上,从里头掏出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她:“先吃早饭,吃完我带你去。”
李老太接过来,包子还是烫的,白面皮儿发亮,褶子捏得匀匀称称。
她想慢慢吃,但张敏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三口并作两口,一个包子没嚼几口就咽下去了。
豆浆她学着张敏的样子,吸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停,又吸了一口。
甜丝丝的,豆香味浓得化不开。
她活了三十七年,头一回喝豆浆。
张敏开着她那辆白色的铁皮小车,李老太坐在里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铁皮房子跑起来比她想的还快,窗外的楼和树呼啦呼啦往后倒,她看着头晕,就把眼睛闭上了。
开了没多久,她感觉也就喝碗茶的工夫,车停了。
李老太睁开眼,面前是一栋很高的楼,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直直地戳到天上去。
她仰头看,脖子都仰酸了,还没看到顶。
“六楼,阿姨,咱们坐电梯上去。”张敏停好车,走在前面。
电梯。
李老太跟着张敏走进一个小铁房子,门关上,她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走。
她抓紧了扶手,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吭声。
门开了。
张敏掏出钥匙开了一扇门,推开来,里头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地上铺着木头板子,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地板,墙上刷得雪白,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刚装修完,灰大。”张敏指了指厨房和卫生间,“阿姨你主要把厨房和厕所的卫生打扫干净,柜子里头、窗户缝这些地方都要擦一遍,玻璃也要擦。工具我等会儿拿上来。”
李老太看着那间屋子,心里头已经在合计了。
地上有灰,有灰就得扫,窗户上有灰,得拿湿布擦。
厨房柜子里头还有木屑,得一点一点抠出来,厕所地面有些白印子,不知道是啥,但看着能擦掉。
张敏下楼去拿工具,李老太没闲着。
她转了一圈,把这间屋子看了个遍,好几个小房子,比她家土坯房大两倍不止。
厨房里已经打了柜子,灶台不知道是什么的,亮得能照见人影,但上头蒙了一层白灰。
厕所里有个白瓷盆子,后来她知道那叫马桶,但此刻她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盆子长得奇怪,不像洗脸的,也不像洗脚的。
还有张敏说这是厕所,厕所应该就是茅厕的一起,没有坑,在哪上啊?
李老太不敢问。
张敏拎着水桶、抹布、拖把、玻璃刮上来了,还带了一瓶清洁剂和几卷纸、一双手套,跟李老太说了用法。
她的直觉告诉她,李老太不会用这些东西。
“阿姨,你手上有伤戴上手套慢慢干,不着急,天黑之前弄完就行。我先回店里了,中午给你送饭。”
她说完就走了。
李老太看着满屋子的灰,想到张敏特意提到的手套,心里生起一股暖意。
其实这点伤,比起上辈子被真心养大的养女杀了的疼,真不算什么。张敏的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发誓要好好干活,才能对得起张敏的好。
她卷起袖子,开始干。
先把地上的灰扫了,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不放过。
然后用湿抹布擦地板,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擦,擦到木头纹路都看得清了。
厨房柜子她一个一个打开,里头用湿布擦了三遍,干布又擦了两遍,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点灰都没有。
窗户最难擦。
玻璃上全是脏点点,她拿湿布擦不掉,又不敢用指甲抠,怕把玻璃划花了。
后来看见张敏留下的那瓶清洁剂,按了一下,喷出来好多白沫子,她用布蘸了蘸,再擦点子掉了。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嘴角翘起来,手上更使劲了。
窗户缝里的灰最细,抹布塞不进去,她就把抹布缠在手指头上,一点一点地抠。
四扇窗户,她抠了一个多钟头。
厕所的地面有些白印子,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掉的水泥浆。
她蹲在地上,拿湿布蘸了清洁剂,一点一点地磨。
磨了半个钟头,白印子没了,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马桶她不知道是干嘛用的,但既然张敏说要把厕所打扫干净,她就擦了。
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最后马桶白得发光。
她把擦过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厨房灶台摸了一遍,没有灰,窗户对着光看,透明得像没有玻璃。
地板上有水渍,她用干拖把又拖了一遍。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挪了。
张敏中午来送饭的时候,李老太已经把厨房和厕所收拾完了,正在擦卧室的窗户。
张敏站在厨房门口,愣住了,“阿姨,厨房你擦过了?”
李老太点头:“擦了,你看看行不行。”
张敏走进去,伸手在灶台上摸了一把,手指干干净净。
她又打开柜子门,里头亮堂堂的,木屑和灰都不见了,蹲下来看柜子最里头的角落,也干干净净。
“我的妈呀。”张敏小声说了一句,又去看厕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