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你被裁了。”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滚水。说这句话的,
是比我小十几岁的部门经理陈昊。他今天穿着挺括的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那种“我也很遗憾但公司决定如此”的职业表情。“公司业务调整,中台缩编,
你这个年龄段,转岗空间不大。补偿金会按照N+1给到,算是体面了。
”我盯着那张薄薄的裁员通知,手指有些发抖。我在这家公司做了整整十五年。
从最早跟着老板跑业务,到后来带团队、管流程、熬夜赶项目,年轻人来了走,走了来,
我像一颗螺丝钉,钉在这栋楼里最不起眼的位置。所有人都默认我会一直在。
连我自己都默认。可现在,他们只用一句“年龄段不合适”,
就把我从十五年的位置上生生撬了下来。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为什么是我?
”陈昊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平静:“你要理解,公司需要更年轻、更高效的团队。
”“我带的那个项目,去年刚拿了优秀奖。”“那是去年。”“我手里还有三个客户在跟进。
”“这些会交接给小周。”小周。那个刚毕业不到两年的男孩,
连合同条款都没看明白过两次,却因为会拍领导马屁,被评为“最有潜力的新星”。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发酸。“所以我的十五年,比不过他的两句漂亮话?
”陈昊脸色沉了沉:“林晚,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公司不是做慈善的。你四十岁了,
要认命。”四十岁。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的心脏。我没再说话,拿起通知书就走。
刚出会议室,外面办公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工作,电脑屏幕反光里,
我看见一张张刻意回避的脸。有人替我不平,但没人敢出声;有人幸灾乐祸,
却装得比谁都无辜。我走到工位前,收拾东西。保温杯,U盘,两盆我养了七年的绿萝,
还有抽屉里那盒止痛药。收拾到一半,小周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点虚假的客气:“林姐,
要不我帮你?”我抬头看他。他愣了一下,可能被我眼里的冷意吓住了。
我慢慢把工牌摘下来,扔在桌上。“你帮我什么?帮我把位置坐热吗?
”小周脸色一白:“林姐,你别误会,公司安排……”“别跟我说公司安排。”我站直了,
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抢走的是我的位置?不,
你抢走的是你未来十几年看清这个世界真相的机会。”他嘴角僵硬,半天没说出话。
周围有人偷偷抬头看,又迅速低下去。我抱着箱子往外走时,前台那个实习小姑娘红着眼睛,
小声喊了句:“林姐。”我脚步没停。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在镜面里的脸,
苍白、疲惫、眼角已有细纹,头发也因为长期熬夜生出几根刺眼的白。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这个世界,不再欢迎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继续体面地站在写字楼里。
我回家时,天刚擦黑。门一开,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丈夫周志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儿子周子航窝在一边打游戏,连头都没抬。“回来了?”周志远随口问了一句。“嗯。
”我把箱子放在玄关,换鞋时动作有些慢。周志远终于抬头,看见箱子,
皱了皱眉:“你又拿公司东西回家干什么?”我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一变:“你不会又和领导闹矛盾了吧?”“我被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儿子的游戏音效还在继续,子弹声砰砰作响,像在我耳膜上炸开。
周志远把手机放下,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说什么?”“公司裁员,我被裁了。
”他“腾”地站起来:“林晚,你四十岁的人了,还能不能让人省点心?这个年纪被裁,
你以后怎么办?”我气笑了:“被裁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
”他声音陡然拔高,“别人怎么没被裁,就你被裁?一定是你平时不会做人,不会说话!
我早就告诉过你,别一天到晚端着那副清高样,现在好了,工作没了!”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陌生。结婚十八年,这个男人花着我的工资,住着我婚前付首付买的房,
孩子从小到大读补习班、学钢琴、买电脑,哪一样不是我掏的大头?可现在,我刚失业,
他第一反应不是安慰,而是指责。好像我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只是一个出了故障、需要被立刻修好的机器。周子航终于摘下耳机,皱眉看我:“妈,
你被裁了,那我下个月的夏令营怎么办?”我愣了一下。他关心的不是我难不难受,
不是我以后怎么办,而是他的夏令营。我忽然有点喘不过气。“子航,你妈都这样了,
你还提夏令营?”我以为周志远至少会说这么一句。
可他却顺着儿子的话说:“先别提夏令营了,先想想房贷和生活费怎么办。林晚,
你补偿金有多少?”我看着他,缓缓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当然是家里要用啊。
你失业了,总不能让一家人跟着你喝西北风吧?”“我失业之前,家里哪次大头不是我出?
”“那又怎么样?”周志远理直气壮,“你是当妈的,当老婆的,付出不是应该的吗?
”一句“应该”,把我这二十年的疲惫全都压成了笑话。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争。
“我先回房了。”“站住。”周志远沉着脸,“我告诉你,你最好赶紧再找工作,
别在家里闲着。四十岁女人最可怕的就是没收入还爱矫情。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谁撑?
”我回头看着他。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凉了。“原来你也知道,
我是这个家的支撑。”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所有招聘软件翻了个遍。投简历,改简历,
打电话,约面试。刚开始我还抱着一点希望,毕竟我有十五年工作经验,做事稳,抗压强,
能带团队。可现实像一只手,一次次把我按进泥里。第一家公司,HR看完我的履历,
笑得很礼貌:“林女士,你经历很丰富,但我们这个岗位更倾向于三十五岁以下。
”第二家公司,面试官上下打量我:“你之前薪资不低吧?我们这边给不了。再说,
你这个年纪,学习新系统会不会比较慢?”第三家公司更直接:“已婚已育女性,四十岁,
精力分散,稳定性不确定。抱歉。”我握着手机,一次次从“您好,请问……”开始,
一次次在“有消息再联系您”里结束。最难堪的一次,是一家创业公司。
那个看起来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男老板,翘着二郎腿问我:“林姐,说实话,我们招你,
图什么?”我忍着火气:“图我有经验。”他笑了:“经验值多少钱?
互联网行业更新这么快,你过去那套流程管理,说不定已经过时了。你这个年龄,不够年轻,
不够便宜,也没有狼性,我们为什么不用应届生?”我拎着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走出写字楼,外面太阳很大,我却冷得发抖。我不明白。
我拼命活成一个“能扛事”的成年人,为什么到头来,
这些年所有吃过的苦、熬过的夜、攒下的经验,全都成了我被淘汰的证据?回家路上,
我在地铁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晚晚,听你婆婆说你工作没了?”我捏紧手机:“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那……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女人到了这个年纪,
要学会低头,别太要强。志远赚钱也不容易,你别给家里添乱。
”连我亲妈都站在“你该反思”的那边。我突然很想笑,又很想哭。“妈,我失业了,
不是犯了罪。”电话那头一顿,随即有些不高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也是为你好。你弟弟公司最近招保洁,要不你去试试?”保洁。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不是我看不起保洁,而是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在所有人眼里,我已经不是林晚,
不是那个养家、能干、撑得住场面的女人。
我只是一个失业的、四十岁的、没有价值的中年女人。他们都默认,我该往下掉,
而且只能往下掉。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周志远的呼噜声,睁着眼到天亮。
压垮我的,不是失业。是失业后,所有人都觉得你活该。三天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林女士,您好。之前投递的岗位不再招聘,祝您前程似锦。
”这是我这周收到的第九条拒信。我盯着“前程似锦”四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哪来的前程?我的前程,早就在四十岁这年,被一纸裁员通知碾碎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周志远从卧室里出来,瞥了我一眼:“你今天又不出门?
”“下午有个面试。”“又是面试。”他嗤笑一声,“你这半个月面了多少家了?
有一家要你吗?”我没说话。他越说越起劲:“林晚,不是我说你,你也该认清现实。
年轻人都卷成那样了,你拿什么跟人拼?不如找个轻松点的活,别总做白日梦。
”我看着他:“在你眼里,我找工作是做白日梦?”“难道不是?”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你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别再折腾家里。补偿金拿出来,
先把这个季度房贷还了。至于工作,能找着最好,找不着就少花点钱。
”“补偿金是我这十五年的赔偿。”“那又怎样?你是这个家的人,你的钱不是家里的?
”我盯着他,忽然问:“那你的钱呢?”周志远脸色一僵。这些年,他工资不低,
却永远“手头紧”。朋友聚会、应酬、投资,样样花钱,真正落到家里账上的却不多。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算得太清。
可现在,他却把我的补偿金盯得死死的。“我的钱当然也花在家里了!”他声音更大了。
“花在哪儿了?”“你什么意思?”“我问你,花在哪儿了?”我站起来,第一次没有退让,
“孩子补课费谁交的?房贷大头谁还的?我爸妈住院是谁掏的?你口口声声说家里家里,
可这个家真正靠的是谁,你心里不清楚吗?”周志远脸上挂不住,抬手就把茶杯摔了。
“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没工作,说白了就是个废人!我还愿意养着你,你该感恩!
”废人。这两个字,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我看着满地碎片,忽然平静了。太平静了。
平静到连心都不疼了。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过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楼下王阿姨,
六十多岁,平时总爱拉着我聊天。她一看见我,先是愣了下,又往屋里看了看,
压低声音问:“晚晚,你没事吧?刚刚楼道里都听见你们吵架了。”我扯了扯嘴角:“没事。
”王阿姨叹了口气:“哎,男人都这样。你也别太上火。对了,我是来问你个事,
我一个老姐妹最近摔了腿,家里女儿在外地,正想找个靠谱的人照顾几天。请护工她不放心,
怕碰上黑心的。你做事细,我就想问问你认不认识合适的人?”我一怔。“护工?”“对啊,
就是陪老人吃饭、洗漱、翻身、量血压这些。医院里一堆乱收费的,找个真正用心的不容易。
你要是认识人,帮我牵个线。”我下意识摇头:“我不认识。”王阿姨有点失望:“那算了,
我再问问别人吧。”她刚转身,我心里忽然一动。“王阿姨。”“啊?
”“你那个老姐妹……给多少钱?”王阿姨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吸了口气,
声音很轻,却很稳:“如果只是短期照顾,我可以试试。”我说完这句话,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周志远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接着大笑出声。“你?
去当护工?”我没理他,只看着王阿姨。王阿姨也有些意外:“晚晚,这活可不轻松,
脏累不说,老人要是不好伺候,能把人折腾死。你行吗?”“我想试试。
”周志远笑得更大声:“林晚,你真是疯了。以前还装得跟什么白领精英似的,
现在找不到工作,就要去伺候屎尿了?”我回头看他。“至少,那是我自己挣的钱。
”他的笑僵住了。王阿姨犹豫了一下:“要不这样,我先带你去看看人。你要是不愿意,
就算了。”我点头:“好。”当天下午,我没去原本约好的面试,
而是跟着王阿姨去了市二院骨科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位老太太,七十出头,姓宋,
髋骨摔裂了,暂时下不了床。她女儿宋妍急得满脸憔悴,见了我,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王阿姨,这就是你说的靠谱的人?”“她是我邻居,人特别细致。
”宋妍上下打量我:“她做过吗?”我摇头:“没做过,但我会学。
”宋妍脸一下沉了:“没经验你来干什么?我妈不是给你练手的。”她说话很冲,
我脸上有点发热。王阿姨赶紧打圆场:“妍妍,医院里那些护工你也不放心,晚晚是实在人,
要不先试半天?”宋妍看着我,眼里带着焦躁和怀疑:“半天一百五,做不好就走,行吗?
”半天一百五。比我以前一顿商务餐还便宜。可我还是点了头:“行。”宋妍像甩包袱一样,
把注意事项一股脑说了出来:几点喂水,几点翻身,几点测体温,老人有糖尿病,
饭里不能放糖,夜里要留意输液,尿不湿要及时换。我一边听一边记,手心里全是汗。
等她走后,病房里只剩我和宋老太太。老太太瞥了我一眼,语气不太好:“你多大了?
”“四十。”“哦,怪不得。年轻人谁来干这个。”我知道她不是在夸我。
我挤出个笑:“您放心,我会尽量照顾好您。”可真正上手时,我才知道这活有多难。
第一次给老人翻身,我动作生疏,差点碰到她伤处,疼得她直吸气,
骂我笨手笨脚;第一次换尿不湿,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做完的,额头全是汗;喂饭的时候,
老太太嫌粥太烫,直接把勺子推翻,溅了我一手。“你到底会不会伺候人?”我站在床边,
狼狈得几乎抬不起头。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周志远的那句“伺候屎尿”为什么那么伤人。
因为真的很脏,很累,很没尊严。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做这个?可也正因为如此,
那些愿意做、并且认真做的人,才更不该被看低。我深吸一口气,
蹲下去把地上的粥一点点擦干净。“第一次做,确实不熟。”我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但我会学,您要是哪里不舒服,您骂我也行,教我也行,只要您舒服一点。
”老太太愣了愣,没再说话。那天傍晚,宋妍回来时,我已经把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人也擦洗过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输液记录和药物时间都记在纸上,一目了然。
宋妍明显怔了一下。老太太躺在床上,难得没骂我,只哼了一声:“还行。”就这两个字,
却让我鼻子一酸。因为半个月来,我收到的全是“抱歉”“不合适”“再联系”,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还行”。哪怕是在病房里,哪怕我只是个临时护工。
我以为护工只是不体面。真正做了才知道,它不只是体力活,更是情绪活。照顾老人,
最怕的不是脏,不是累,是委屈。宋老太太脾气古怪,稍有不顺就骂。嫌水凉,嫌被子厚,
嫌我动作慢,嫌我没眼力见。有两次我半夜刚闭眼,她就把呼叫铃按得震天响,
只为了让我扶她坐起来,再过十分钟又让我扶她躺下。我困得脑袋发沉,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可我不敢抱怨。因为我知道,这份活一丢,我连一百五都没有。第三天,宋妍来病房结账时,
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真没做过?”“没有。”她沉默几秒,
语气缓了点:“可你比我之前请的那个专业护工用心。她一天三百,活没少干,
脸色却比病人还难看。”我没接话。她看着床头那张我手写的护理记录表,
又看了看宋老太太干净的指甲和整齐的衣领,神色有些复杂。“我妈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老人家疼了、难受了,发脾气正常。”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我不是不能忍委屈。只是以前在办公室里,那种委屈是被否定;在这里,
这种委屈却是被需要。被需要,和被嫌弃,是两回事。宋妍结账时,多给了我一百块。
“这是谢谢你前两天半夜一直守着。我妈说她疼醒了,睁眼总能看见你坐在边上。
”我愣住了:“不用。”“拿着吧。”她把钱塞进我手里,顿了顿,又低声说,“还有件事,
我姨妈最近也需要人照顾。你愿意去吗?”我手心一紧。这算什么?回头客?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护工也会有人回头找。那天晚上,我揣着四天赚来的七百块钱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特意买了一盒车厘子和一条鱼。推开门时,
周志远正坐在餐桌前嗑瓜子,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皱眉:“你哪来的钱买这些?”“我挣的。
”“挣的?”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嘲讽,“伺候老人挣的那点钱,
也好意思拿回来显摆?”我把车厘子放在桌上,抬眼看他。“这点钱?”我笑了,
“那你这几天吃的饭、抽的烟、交的水电,有哪一笔不是靠我以前挣的‘这点钱’在垫着?
”周志远脸色瞬间沉下去:“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把买鱼的小票夹在桌上,
声音平静,“别一边看不起我,一边花我的钱花得理直气壮。”周子航从房间出来,
看了一眼桌上的车厘子,伸手就要拿。我按住盒子:“这是我买给自己的。”他愣住了,
像是第一次听见我说这种话。以前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我总是先紧着他们。儿子爱吃的我买,
丈夫爱用的我添,自己永远是那个最后考虑的人。可现在,我不想了。
我受够了把所有人喂饱,却把自己活成一块被随手消耗的抹布。周志远气得脸发青:“林晚,
你出去伺候几天人,脾气倒大了不少。”“不是脾气大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是我终于明白,原来我就算去端屎端尿,也比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更像个人。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周子航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周志远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提着鱼进厨房,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异的痛快。原来反击,
不一定要惊天动地。有时候,只是把自己当人看。第二份活,
是照顾一位八十二岁的阿尔茨海默症老人。老人姓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会反复问同一句话:“我女儿什么时候来接我?”许阿姨的女儿在国外,儿子做生意,
常年不着家,平时花钱倒不吝啬,却连母亲爱吃什么都说不上来。第一次见面,
对方直接开口:“我妈容易闹,专业护工做不久。你要是行,工资一天四百,做得好再加。
”一天四百。我愣了好几秒。以前我一个月税后两万出头,看上去体面,
可扣掉房贷、孩子、老人、家用,能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没多少。现在一天四百,虽然累,
却是真金白银。我点头:“我试试。”照顾失智老人,比照顾骨折老人更难。
因为你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什么。有一次,我转身去倒杯水,
回来就发现许奶奶把整瓶降压药倒在了床上,嘴里还塞了两颗。我吓得魂都飞了,
冲过去掰开她嘴,手都在抖。还有一次,她半夜三点突然下床,说要去菜市场买鱼。
我追到走廊上,把人抱回来时,后背全是冷汗。最崩溃的是,她会突然不认人。
明明前一秒还拉着我的手叫“小晚”,下一秒就拿枕头砸我,骂我偷她钱。“你滚!
你们都惦记我的房子!你不是好人!”那一刻,我被砸得耳朵嗡嗡响,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她不是针对我。她只是困在自己的世界里,
害怕又无助。我慢慢蹲下去,把枕头捡起来,声音放轻:“好,我不碰您的钱。您睡一觉,
等醒来我陪您去买鱼,好不好?”她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又哭了。“我女儿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一句,直接把我问疼了。我忍着鼻酸,伸手给她擦眼泪:“没有,她只是暂时不在。
您先把自己照顾好,等她回来,才放心。”那晚我守着她,一直到天亮。第二天,
许家儿子来送饭,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忽然问我:“你以前真不是做这行的?”“不是。
”“那你为什么做得比他们都好?”我愣了一下,低头给许奶奶梳头。为什么?因为我知道,
一个人被世界抛下是什么滋味。因为我明白,当你最难受的时候,最怕别人不耐烦,
最怕别人把你当麻烦。所以我不想让这些老人也尝那种滋味。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只淡淡道:“可能是我比较能忍。”他看着我,突然笑了:“能忍的人多了,
能忍还不敷衍的,少。”当天晚上,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预付款。“你先做一个月。还有,
我姐下周从国外回来,想见见你。”我盯着到账短信,手都有些抖。这笔钱,
比我以前被裁后到处求人低头换来的尊严,真实太多了。而真正的转折,也从这一刻开始。
许家女儿许知夏回来那天,我正在教许奶奶折纸。老人状态难得好,
笑眯眯地把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举起来,像个小孩一样得意。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气质干练,眼圈却是红的。“妈。
”许奶奶抬头看了她几秒,忽然茫然地问:“你是谁啊?”许知夏站在原地,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蹲在床边,声音哽咽:“妈,我是知夏啊。”许奶奶皱着眉想了半天,
最后却只拍了拍她的手:“姑娘,你别哭。”那一幕,看得我心里发酸。
许知夏在病房里待了很久。等老人睡下后,她才走到我身边,低声问:“这段时间,
辛苦你了。”“应该的。”“不,不是应该的。
”她看着床头那一排写着日期、情绪、饮食、排便、睡眠情况的表格,目光很复杂,
“我见过太多护工,很多人是完成任务,你不是。你是在照顾一个人。”她停顿几秒,
又问:“你有证吗?”“没有。”“那你学过护理?”“也没有。”“那你以前做什么?
”“互联网公司,中层,刚被裁员。”许知夏明显怔住了。“你是白领?”“曾经算是吧。
”她沉默很久,忽然笑了,笑里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情绪:“难怪。”“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做记录,会沟通,会观察,会安抚家属,也会照顾老人情绪。”她看着我,
“你不是普通护工,你是把以前那套项目管理的能力,用到了老人身上。”我愣住了。
从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被裁之后,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那十五年的经验不值钱,
你被淘汰了,你没用了。可许知夏却说,不是没用,只是换了地方。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
几乎说不出话。许知夏接着问:“你有没有想过,系统地做这件事?”“什么?
”“高质量陪护。”她把名片递给我,“我是做养老服务投资的,
最近一直在看居家照护这一块。市面上最缺的不是护工,
是有责任心、会沟通、能让家属放心的人。你有这个能力。”我盯着名片上的名字,
心跳有些快。“我只是个临时护工。”“现在是。”她笑了笑,“但不代表以后也是。
”我没当回事。毕竟那时的我,连明天有没有单都不知道,哪敢去想“以后”。可三天后,
许知夏把我介绍进了一个高端陪护群。她只发了一句:【这是林晚,我母亲的陪护。
比我请过的所有专业护工都靠谱。
】下面立刻有人问价格、问档期、问能不能接居家单、问能不能照顾术后老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都懵了。不到一个小时,我接到五个咨询电话。
其中一个女声急得带哭腔:“林姐,求求你先来看看我爸,他手术后一直不肯吃东西,
换了两个护工都不行。”另一个更直接:“价格你开,只要你能把我奶奶照顾好。
”我握着手机,手心发烫。半个月前,我在招聘软件上一遍遍刷新岗位,像个被挑拣的商品,
等别人判定我值不值得录用。而现在,居然有人排着队找我。第一次,
我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近乎荒诞的爽感。原来不是我没价值。是以前那群人,
根本不配看见我的价值。我开始忙了起来。忙到每天连喝口热水都要掐着点。
上午去医院陪术后老人做康复,下午赶去居家照顾失能老太太,
晚上还要回消息、记情况、安排第二天的时间。累,是真的累。
可和以前在办公室那种被人拿捏的累不一样。现在的每一份累,
都是换成钱实打实落进我口袋里的。更重要的是,它让我重新有了底气。第一个月,
我就赚了两万八。我盯着银行卡余额,整整看了五分钟。以前拿工资,
我总觉得那是公司赏我的,领导随时能收回。现在每一笔钱,都是我一分一秒挣来的,
心里踏实得可怕。我做的第三位客户,是个七十九岁的退休教授,脾气比许奶奶还难搞。
他嫌护工没文化,嫌别人听不懂他讲书,前前后后换了七个陪护。我去的第一天,
他看着我冷笑:“你也是来挣快钱的?”我没急着解释,只把他散落一桌的书按类别整理好,
再把药盒按时间贴上标签。等他晚上吃药时,我顺口接了他一句《资治通鉴》里的典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