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本来睡得浅,一听见外头又是喊又是闹的,直觉动静不对,立马披衣下炕,慌里慌张摸出屋来查看。
爷爷顺手抓起门后顶门的粗扁担,奶奶则攥着炕沿边的油灯,脚步匆匆往外赶。
屋里,苏玉兰也被惊醒,一把将麦麦死死搂在怀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堵住院门!别叫特务溜了!”
不知谁吼了一声,乡亲们举着锄头、木棍、煤油灯围了一圈,火光把小院照得通亮。
爷爷横起扁担,嗓门震得人耳朵发麻:“院里的东西!赶紧滚出来!再不出来,老子一扁担抡下去了!”
院当中的黑影猛地站定,双手高高举起,声音又乏又急,还带着点哭笑不得:
“爹!玉兰!别动手!是我,振国!杨振国!”
“振国?”
爷爷手里的扁担“哐当”砸在地上,人当场就僵了。
奶奶手里的油灯晃得油都洒出来,她半信半疑往前凑:“你……你是俺家振国?”
苏玉兰浑身一松,护着麦麦的手一软,眼眶“唰”地就红透了。
黑影一步步走近,火光落在他脸上——
一身旧军装洗得发白,裤腿全是泥,脸晒黑了,人也瘦了。可那眉眼,是她盼了整整半年的男人,半分不差。
“真是俺儿……”爷爷声音都打颤,半天没回过神。
奶奶又气又疼,抬手就往他肩上拍了两下:“你个混小子!半夜黑灯瞎火往家闯,也不托人捎个口信!差点叫乡亲们把你当特务往死里揍!”
虎子缩在他爹身后,探出脑袋一瞧,臊得直挠头:“杨大叔,我……我没看清脸,还以为是溜进来的坏人……”
乡亲们围上来一看是自家当兵的回来了,全都松了口气,笑着散场。
“原来是振国回来了,吓掉我半条命!”
“当兵的走路就是轻,跟猫似的,换谁都得误会!”
“一家人好好唠唠,我们就不打扰了!”
院门一关,小院才算静下来。
麦麦趴在苏玉兰肩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杨振国,小眉头皱了又皱,忽然想起半年前,就是这个男人把她架在脖子上,摘野枣、编蚂蚱。
“爹?”她怯生生试探了一声。
杨振国心口一软,立马蹲下身,朝闺女张开胳膊。
麦麦“噌”地挣脱娘,扑进他怀里,小胳膊勒得紧紧的,脸蛋一个劲往他颈窝里蹭:
“爹!你可回来了!麦麦想你,想得都偷偷哭……”
“麦麦还以为,爹不要我了……”
杨振国抱着软乎乎的小丫头,心都化了,低头一遍遍地亲她额头、脸蛋:
“是爹不对,爹回来晚了。爹再也不把麦麦一个人丢下了。”
爷爷蹲在一旁吧嗒旱烟,嘴角翘得老高。
奶奶抹着泪,拉着杨振国左看右看:“瘦成这样,在外头是不是天天吃不饱?受没受苦?挨没挨累?这一路走回来,得多乏?饿不饿?咋敢一个人走夜路,多险啊。”
“娘,我没事,任务赶得紧,临时批了几天假,怕耽误事,就没提前捎信。”杨振国对着二老规规矩矩躬身,“这半年,叫爹娘、玉兰跟麦麦操心了。”
“回来就比啥都强。”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天不早了,麦麦也困得睁不开眼,别在院里站着了。”
奶奶上前,轻轻把黏在杨振国身上的麦麦抱过来。
“乖宝,跟奶奶回屋睡觉,叫你爹歇歇,跟你娘说会儿贴心话。”
麦麦搂着奶奶的脖子,一步三回头,小嘴巴瘪着:“爹,你不许偷偷走……”
“不走,爹就在家陪着我家麦麦。”杨振国柔声哄着。
奶奶抱着麦麦进了里屋,爷爷也跟着进去照看,把外屋留给了这对半年没见的小夫妻。
苏玉兰站在灯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她摸进灶屋,点起柴火,铁锅烧热后抓了一小把粗粮面搅成糊糊,又从柜底摸出藏了许久的半个窝头,端到桌上:
“家里口粮紧,就剩这点东西了,你先垫垫肚子。”
杨振国一把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走的时候更糙,掌心全是薄茧,指关节冻得发红。
他心口一酸,声音压得极低,只说给她听:“这半年,老的小的、家里地里,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苦了你了。”
苏玉兰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又慌忙擦掉:“我不苦,只要你平平安安就行。外头风声紧,你这次能在家待几天?”
“就几天,任务在身,不能久留。”杨振国声音更沉,“最近全区都在清查敌特,咱们这一带不太平,夜里务必锁好门,看好集体粮仓,生人一定要多留心。”
“前几天村里刚抓了一个藏密信的特务,就是麦麦在老槐树洞捡的纸条,差点把粮仓点了。”苏玉兰把前事细细说了一遍。
杨振国越听眉头越紧,握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松开。夫妻俩压低声音,说着牵挂、说着日子、说着外头的凶险,一直唠到后半夜,屋里才慢慢静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振国就醒了。
麦麦一睁眼看见爹,光着脚丫子就从炕上爬下来,黏得一步都不肯离开。
杨振国心疼闺女,也想给家里添点荤腥,便拎起那杆老式**,对爷奶道:
“我带麦麦上后山转一圈,碰碰运气,打只山鸡野兔,给孩子补补身子。”
爷爷叮嘱:“山上野,别往深处去,看好孩子。”
“爹放心。”
杨振国牵着麦麦的小手往后山走。春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鸟儿在枝头叫。
麦麦一路蹦蹦跳跳,摘野花、捡石子,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开心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走到半山腰密林,麦麦忽然拽住他爹的手,小脸憋得通红:
“爹,爹,俺憋不住了,要尿尿。”
杨振国笑着揉她的头:“去那棵大树后头,别跑远,爹在这儿等你。”
麦麦点点头,小跑到老槐树后蹲下。
刚尿到一半,灌木丛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低语,伴着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麦麦瞬间屏住呼吸,缩在树后,只敢偷偷探出半只眼睛。
密林阴影里,躲着两个陌生男人,一身灰布褂,神色慌张,正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粮仓、哨岗、放火之类的话。
其中一个眉眼阴鸷的男人,麦麦认得——正是前几天被抓走,又莫名其妙跑掉的那个特务!
小丫头吓得心脏怦怦乱跳,小手死死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
尿也顾不上了,她悄悄起身,踮着小短腿,一溜烟冲回杨振国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声音发颤地往他身后躲:
“爹……树后面……有坏人……就是上次那个坏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