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没答上来。
她只是瞪着我,像不认识我。
“三姑娘,你疯了?”
“莲池夜里冷,底下全是淤泥,掉进去会死人的!”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前院的哭喊声盖过了她后面的话。
我只听见一个字。
死。
张家今日这样,死字已经落在每个人头上。
只不过有人死在刀下。
有人死在牢里。
有人死在流放路上。
我若跑向前院,就是把自己送进那本名册里。
我若留在这里,迟早也会被搜出来。
只有莲池。
后宅那片莲池,是张家修来装门面的。
每年夏日,沈氏会在水榭宴客。
二姐会穿着浅色罗裙,坐在栏杆边喂鱼。
我只能远远站着,给她们端茶。
可我知道,那池子深。
因为去年冬天,一个小厮为捞落水的灯笼,下去后差点没上来。
也是那天,我听见管家骂人。
“这池子中间接了旧渠,底下有暗洞,别不要命往里钻!”
那句话,别人只当闲话。
我记住了。
青杏拉着我往西角小门走。
“我带你去柴房后头,那儿墙矮,你翻出去。”
我摇头。
“翻出去也过不了巷口。”
“官兵封了前后街。”
青杏哭道:“那你也不能跳池子!”
我把她的手掰开。
“你走。”
她不肯。
“我跟你一起。”
“不行。”
我看着她。
“你在名册上。”
青杏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是府里买来的丫鬟。
身契在账房。
名册上一定有她。
她要跟着我,只会一起被拖出来。
我把掌心那颗佛珠塞进她手里。
“若能活着出去,把这个藏好。”
“若有人问起我,就说你今晚没见过我。”
青杏拼命摇头。
我没再说。
因为月洞门外,已经有火把照进来。
有人踢开了花架。
瓦盆碎了一地。
粗哑的声音传来。
“后宅也搜!”
“夫人小姐都在册上,一个不许少!”
青杏浑身发抖。
我推了她一把。
“去柴房。”
“别回头。”
她被我推得踉跄两步。
她哭着看我。
我抬手,替她把脸上的泪擦掉。
“青杏,活一个算一个。”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人对我说过活下去。
府里的人只教我忍。
忍冷。
忍饿。
忍打。
忍白眼。
忍到没人记得我,也没人需要我。
可今夜,我忽然不想忍了。
我想活。
不是为了张家。
不是为了父亲。
也不是为了那一点可笑的血脉。
我只想替我娘活下去。
青杏终于转身,跌跌撞撞朝柴房跑去。
我没有看她。
我扶着墙,往莲池走。
膝盖每弯一下,都像被刀割。
祠堂到莲池,要穿过一条夹道。
夹道两边种着桂树。
秋日早过,树枝光秃秃的。
火光从墙头晃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弯腰脱下外头那件半旧夹袄。
夹袄吸了水,会拖着我往下沉。
里面只剩一件单薄中衣。
夜风一吹,寒意扎进骨头。
我把夹袄卷起来,塞进墙根的瓦缝里。
不能让人看见岸边有衣裳。
走到水榭外时,我听见前院有人在念名字。
一个接一个。
“张承业。”
“沈氏。”
“张怀瑾。”
“张绮。”
每念一个,便有人哭喊一声。
我站住。
心口像被一只手按住。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害怕。
我怕他们下一句念出我的名字。
哪怕父亲说过我不上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