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不大,最后一排离门口最近。中午下班时间一到,已有几个同事站起身,伸懒腰的声响、拖动椅子的摩擦声、小声商议午餐去处的说话声,混在空气里。
她走到门口时,钱雅正低着头发消息,粉色雪纺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银色手链,在日光灯下掠过一丝微光。
“琦琦,中午吃什么?”钱雅抬起头,眉眼弯起,露出标志性的、让人倍感舒心的笑容。
“冒菜,楼下那家。”王琦停下脚步,手搭在钱雅的椅背上,“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钱雅眼睛一亮,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我正好想吃点辣的,这几天嘴里都没味。”
“等会儿,夏玲也去。”王琦说。
钱雅点点头,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仰头看着王琦。
王琦没去门口等,就懒懒地靠在钱雅的椅子旁。
椅子带着滚轮,她一靠上去,椅身便往后滑了一点,钱雅轻呼一声,笑着拍了下她的胳膊。
王琦也笑了笑,收回重心,只松松地搭着椅背。
不过站了几秒。
余光里,一道人影从最后一排的方向走来,脚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感。
她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般步调,从容淡定,仿佛万事都尽在掌握。
是陆谨言。
她下意识收回目光,盯着钱雅桌上倒扣的手机,假装研究手机壳上的花纹。可他走近时,存在感太过强烈,强到她根本无法忽略。
紧接着,她清晰感觉到,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路过时的余光扫过,而是实实在在地微微转头,朝她和钱雅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王琦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认识陆谨言两辈子,从没见过他走路时会偏头看旁人。
这个人走路,眼里只有前方的门和脚下的路,周遭的人与事,都会被他自动隔绝在注意力之外。
可他今天,偏偏看了。
看的是谁?是她,是钱雅,还是只是碰巧?
她不敢去求证,目光死死凝固在钱雅的手机上,一动不动,连眼球都不敢转动。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这个方向,短暂停留了一瞬——或许只有零点几秒,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随即,脚步声继续往前,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减速。
办公室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又缓缓合上。
办公室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
王琦这才敢抬起眼皮,飞快地朝门口瞥了一眼。玻璃门外,陆谨言的背影正朝着电梯口走去,深灰色T恤被走廊的日光灯,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晕。
收回目光时,她才发觉自己心跳快得离谱。
不是心动,是心虚,是做贼被撞见般的慌乱。
他那么聪慧,一上午她问了那么多不该问的问题,占用了他那么多时间,他定然已经察觉出异样。虽说他什么都没说,可这不代表他没有察觉。
她轻咬下唇内侧,在心里暗自安抚自己:没关系,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他那么忙,手头永远有写不完的代码、理不清的逻辑,这点小事,很快就会被其他工作冲淡。
他不会追着问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可这般想着,心口的紧绷感却丝毫没有缓解。
“琦琦?琦琦!”钱雅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王琦猛地回过神,就见钱雅仰着头看她,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你看到没有?!”钱雅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伸手紧紧拽住王琦的胳膊,指尖都快掐进她的皮肉里,“陆谨言!刚才陆谨言往我们这边看了!”
王琦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动。
“没注意。”她的声音很平淡,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
“没注意?!”钱雅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么明显你没注意?他平时走路从来不会看旁人!来公司三个月,我每次跟他打招呼,他都只是点头就走,眼神都不多留!今天居然主动往这边看——”
“可能是看门口的时钟吧。”王琦打断她,语气淡得如同谈论今日的天气。
钱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是不是瞎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走吧走吧,饿死了。”夏玲小跑着过来,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手里攥着手机,“刚到点想退出**,结果又弹出一个客户,非要查订单状态,耽误了几分钟。”
王琦从钱雅的椅背上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淡淡的笑意:“没事,走吧。”
三人一同出了办公室。
楼下的冒菜馆,这个点总是最热闹的。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红色塑料凳子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她们赶到时,只剩最外面一张桌子空着,桌面上还留着上一拨客人留下的水渍。
夏玲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桌面,三人各自拉过凳子坐下。
点菜是自助式的,拿上铁盆去冰柜前选菜,按称重计费。王琦拿着盆跟在两人身后,心不在焉地夹了几样从前爱吃的菜——藕片、土豆、毛肚、金针菇,夹完才发觉自己根本没什么胃口。
冒菜端上桌,红油翻滚,花椒的麻香直冲鼻腔。
王琦夹起一片藕,嚼了两口,却食不知味。
“对了对了,”钱雅嘴里含着半块午餐肉,说话含混不清,眼里却又泛起兴奋的光,“刚才在门口等的时候,陆谨言出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夏玲的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都来了兴致。
“他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钱雅激动得差点扔掉筷子,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不是随便扫一眼,是真的转过头,朝我们这边看!他来公司这么久了,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真的假的?”夏玲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回头看向冒菜馆门口,仿佛陆谨言会突然出现,“他看的谁?你还是琦琦?”
“我不知道,就看见他看了,结果琦琦说没注意。”钱雅撇了撇嘴,朝王琦的方向努了努嘴。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王琦身上。
王琦低着头,专注地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藕片,像是在数上面的孔洞。
“我没注意。”她开口,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夏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头又和钱雅聊了起来。
“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啊?”夏玲咬着筷子,眼神里带着二十出头女生聊八卦时特有的好奇,“他条件那么好,不可能单身吧?”
“这可不好说,”钱雅一副颇有研究的模样,“你看他的性格,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下班就走,从来没和哪个女同事多聊过。上次李总请大家吃火锅,你记得吧?他就坐那吃了四十分钟,全程没怎么说话,吃完就走,后来去KTV也没参加。”
“那说不定是有女朋友,管得严?”
“也可能没有,就是单纯不爱说话。”
“你们说他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成都本地的。”
“好像是绵*的?我不确定,之前在人事那边瞥过一眼他的入职资料,没仔细看。”
“他平时运动吗?身材挺好的。”
“我哪知道,又没跟他一起运动过。”
钱雅白了夏玲一眼,两人笑作一团。
王琦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面前的冒菜吃在嘴里,全然没了滋味,每一口都嚼得很慢,看似认真品尝,实则根本尝不出味道。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们也是坐在这家冒菜馆里,聊着同样的话题。她会主动加入,说“他眼睛很好看”,或是“今天穿的蓝色T恤,衬得皮肤特别白”,然后被夏玲调侃“你观察得倒挺仔细”,再笑着糊弄过去。
那是二十出头的女生独有的聊天方式,热烈、纯粹,满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可今天,她一个字都接不上。
不是不想,是接不住。心里翻涌的全是其他事——主键重复的报错、批次号不显示的难题、他刚才那一眼、他是否已经察觉出异常。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满了整个脑海,挤不出一丝空隙,去谈论“他有没有女朋友”这类话题。
夏玲和钱雅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留意她的沉默,即便留意了,也不会在意。女生聊起心仪的男生,向来这般旁若无人,少一个人搭话,也丝毫影响不了她们的兴致。
王琦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心里却暗自想着:他不过是看了一眼,钱雅就激动成这样。
若是她们知道,她一上午叫了他不下十次,他滑着椅子靠近时,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她赶紧掐断了这个念头。
吃完饭往回走,七月的太阳悬在头顶,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白。王琦走在两人身后,躲在一片狭窄的树荫里。
钱雅和夏玲并肩走在前面,依旧在热聊,话题已经从“他有没有女朋友”,转到了“他周末一般做什么”,仿佛在合力完成一份关于陆谨言的深度调研报告。
王琦盯着两人的后脑勺,忽然有些恍惚。
她清楚,她们口中的这个男人,未来会变成何等耀眼的模样。她知道,他不会一直待在这间狭小的公司,不会永远穿着深灰色T恤,坐在最后一排写代码。
她会离开成都,经历婚姻、生育、背叛、离婚,直至走向死亡,而他,会在一个她永远触碰不到的高度,活成万众瞩目的存在。
而她重生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候。
回到他还不是众人仰望的陆总,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技术过硬,会在午休时间端着水杯去接水的年轻程序员的时候。
可她不敢靠近。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身上背负着一个太过沉重的秘密,重到哪怕多看他一眼,都怕露出破绽。
走进写字楼,电梯刚好抵达,“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几人鱼贯而入,王琦被挤在最内侧,背靠着电梯壁。
电梯里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冷色调。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备注名写着“谭屹”。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点开。
谭屹。
上辈子她跟着他离开了成都,以为那是一段新生活的开始。后来呢?后来的事她不太想去回忆。
那段感情从一开始就缺乏某种东西——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奋不顾身的东西。它是顺其自然的,是不咸不淡的,是从“吃了吗”“在干嘛”里长出来的,最后也在同样的平淡里枯萎了。
她点开了消息。
“琦琦,吃饭了吗?今天吃的什么?”
很日常的语气,还带着一个她记得很清楚的表情符号。以前的她会立刻回复,再加一句“你呢”。
可现在的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的不是甜蜜,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她该回吗?
不回其实也无妨,他本就不是爱追问的人,晚回半小时、一小时,他都不会多想。
电梯在四楼停下,有人走出,空间宽松了些。王琦侧身腾出一只手,在手机上缓缓敲出一行字:“吃了,冒菜。”
没有配图,没有反问,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发完便将手机倒扣在掌心,不再去看。
就这样吧,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若能就此慢慢变淡,往后互不打扰,便是最好。
五楼很快就到。
电梯门打开,王琦跟在夏玲身后走出电梯,穿过走廊,来到公司门口。钱雅已经先一步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王琦推开门时,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陆谨言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电脑屏幕,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握着鼠标。
他的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界面——黑色底色,一行行彩色字符,是只属于程序员的专属语言。
他没有丝毫异样。
从她推门进来,到她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始终没有偏一下头,没有动一下眼珠,连鼠标光标的移动速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无痕。
王琦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她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将手机放在桌面左上角,把鼠标从屏幕左侧移到右侧——所有动作,都做得悄无声息。
随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庆幸他没有留意自己,又因为这份“无视”,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但这份失落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其他情绪淹没。
她偏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神情和上午一样,专注、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仿佛上午那个被反复叫走、来回滑动椅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就好。”王琦在心里默念。
他不在意,也不会追问。一上午的反常,在他那里,大概只是一句“今天王琦有点奇怪”的备注,随后便会被新的代码、新的逻辑、新的工作彻底覆盖。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王琦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午休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她不想刷微博,不想追剧,也不想趴在桌上睡觉。
她双击打开桌面上的“常见问题解决办法文档”。
上百条记录,她从第一条开始,逐字逐句往下看。
“问题1:登录提示‘连接失败’——解决方法:检查网络连接,或重启软件。”
她看了一遍,回想问题对应的操作场景,在脑海里模拟一遍流程,又点开软件,找到对应功能模块,亲手操作了一遍。
“问题2:销售单保存后提示‘库存不足’——解决方法:检查商品库存量,或调整销售数量。”
她再看一遍,再操作一遍。
一条接着一条,如同一个失忆的人,重新拾起曾经烂熟于心的技能。那些被遗忘的操作步骤,在文档的文字提示和指尖的动作里,一点点被重新找回。
夏日午后最是容易犯困,办公室里格外安静,空调的嗡鸣声像一首催眠曲,有几个同事已经趴在桌上睡着,呼吸沉稳。窗外蝉鸣比上午更聒噪,可听久了,反倒成了柔和的背景音,催人入眠。
可王琦丝毫没有困意。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从未如此清明。
眼睛盯着屏幕,指尖在鼠标和键盘之间灵活切换,大脑高速运转,将每一条问题的解决方法拆解、记忆、消化,再通过实操牢牢巩固。
她要尽快重新成为一名合格的售后客服。
不,不只是合格,她要变回那个独当一面的王琦。不为别的,只是不想再像上午那样,连“批次号不显示”这类基础问题,都要去麻烦身边的人。
她不想再在他的眼里,看到那种“你怎么了”的疑惑。
那种眼神,她再也承受不起。
窗外蝉鸣不止,头顶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王琦逐条翻看文档,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如同深夜里独自翻书的动静,又像一颗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安静地、拼尽全力地,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