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明县,白昼如墨已48小时。官方通报“光学实验异常”,承诺72小时内解决。
我在异调会干了五年,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事故。沈家祖训:永夜现,持玉佩,赴钟山。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直属上司的名字:【张会长】:沈吉安,甘州永夜已升为S级,
你立刻出发。我回了“收到”,拎起应急包,火速前往。1、从机场驶向甘州明县的路上,
只有我一辆车,眼前的黑色幕布越来越近,我知道,我到了。
我拨通异调会兄弟李哲电话:“李哥,我到了。”“吉安,你得自己走进来。”他语气紧绷,
“一旦踏进这片地界,就再也出不去了。”我握紧方向盘,望向前方浓墨般的夜:“放心,
咱们都能出去。那位有此能力,若有心灭世,这漫山遍野该是尸骨了,可他没动手。
”一脚跨出车门,阳光尚在身后,身前已是永夜。手电光刺破黑暗,
眼前一切让我大惊失色:数十辆车围堵在路口,有的撞得面目全非,却诡异地停在原地,
像被无形之墙封印;人群或站或蹲,眼神空洞,但无一例外地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都呆呆的。可奇怪的是:这里如此混乱,气息却无比纯净,没有游魂,没有邪祟,
干净得不像灾难现场。“吉安!这边!”李哲在人群边缘朝我挥手,脸色苍白如纸。
围观者木然分开一条窄缝,窃窃私语:“又一个送死的……”“傻子。”“……勇士?
”就在此刻,胸前玉佩骤然滚烫!此玉乃沈家世代所传,山神亲赠,可温养魂灵,
延我等“见非人者”之寿。而此刻,它不再只是信物,它是召唤的回响。
2、我和李哲来到临时指挥点。他递来一叠资料,声音沙哑:“这24小时,
我们查到的资料都在这里,大概是与他有关。”他指着文旅局的资料说道。我刚翻开第一页,
窗外,毫无征兆地亮了。不是车灯,不是手电,而是真正的、久违的天光,
如神启般劈开永夜。我猛地抬头,心脏停了一拍。在无垠黑暗的尽头,
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正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白昼降临。
窗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跪地亲吻地面,有人抱头痛哭,
孩子们尖叫着追逐彼此的影子……可那光明,只持续了一息。那双金色竖瞳不见了,
世界重归漆黑。声音也消失了一瞬,之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声。我冲到墙边,一把扯下地图,
手指颤抖着比对方位。那双眼睛出现的位置:钟山。这位难道真的是祖训中的那位山神吗?
“走!”我抓起背包,“去钟山!”车上,我快速翻阅文旅局的资料。明县境内,
大小庙宇三十七座,供奉的皆是同一尊神祇,这神祇居然我与我家祠堂的画像一模一样。
而其中,钟山祠最大、最古,香火最盛。一小时后,我们抵达山脚。可眼前哪有什么庙宇?
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断梁残瓦混着新翻的黄土,推土机的履带印还清晰可见。
李哲拨通县里电话,脸色越来越沉:“……三天前拆的,说要建‘钟山文旅康养小镇’,
拉动GDP。拆之后这里就开始黑了,从此处一直延续,直到咱们现在的规模。”下山途中,
我忍不住回望。夜色如墨,钟山沉默。忽然,一道赤红巨影盘旋于山巅,似蛇非蛇,
我死死盯住它。那身影似有所感,缓缓转身:一张人脸在云雾中浮现,双目紧闭,
眉宇间却凝着千年未散的怒意。那一刻,山风骤停。《山海经》曾记载:“西北海之外,
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谓烛龙。
”我知道他是谁了。这不是传说。3“李哥,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我见到他了。
”我声音低沉,“下一步,我们去养老院。”托县长的关系,
院长很快安排了几位最年长的老人。屋内药味混着陈年木香,老人们围坐一圈,
眼神浑浊却亮得惊人。“打我太爷爷那辈起,家家灶台都供着山神。
”一位缺了门牙的老妪率先开口,枯手拍着膝盖,“百年来,咱这地没旱过一季,
没淹过一亩,风调雨顺,全靠山神护着!”“鬼子打过来那年,你们知道不?
”另一位拄拐的老汉接话,声音发颤,“他们一进明县地界,马就惊,枪就哑,人就倒!
可咱村连个炮灰都没出,粮食照收,娃照生!”“那是真神啊……”有人喃喃。
我问:“天是突然黑的?”“哪能呢!”一个耳背的老头嚷道,“先是黑一阵,又亮一阵,
大伙儿还笑:‘怕是要下暴雨喽!’结果……”他猛地压低嗓音,“天就再没亮过。
”“从哪儿开始黑的?”李哲追问。“钟山祠!”几人异口同声,“肯定是山神怒了!
”“准是因为林守真!”有人啐了一口,“庙祝带头拆祠,不是她是谁?”可角落里,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突然哭起来:“关人家啥事?我们祖祖辈辈烧香磕头,我小孙子病了半年,
我跪烂了膝盖求他……他连个响动都没有!”她抹了把泪,声音尖利:“他要是真疼林守真,
咋让她爹娘早死?咋让她年纪轻轻守寡?如今连她儿子也快没了......这叫护佑?
”屋内骤然安静。“那她也不该同意拆钟山祠!
”一位阿姨突然厉声道:“当年她爹娘生病去世,她小小年纪上钟山砍柴,
从那么高的地摔下来还没事,肯定是得了山神庇佑,后来他也算是在钟山祠长大的,
又被山神选做庙祝,居然还同意拆祠。接着是老人们重重的叹息声和谩骂声。
“庙祝是林守真,林守真受山神恩惠,但是她同意拆祠?”我满是疑惑地问道。
一位大妈气愤地说道:“是!不知道是中了啥邪,非要说我们封建迷信,非要拆钟山祠。
”“那林守真还在你们村子吗?”我问道。“因为他同意拆烛龙祠,
被我们这些老人一顿臭骂,听说是出去躲清净了。
”我发消息给异调会的同事请他们查询林守真的位置。老人们互相看看,没人再说话。
4、刚踏出敬老院大门,手机震动。异调会的消息跳出来:“林守真找到了,
钟山路15号秀明招待所。”我将手机递给李哲:“李哥,咱们去会会林守真。
”我虽然声音平静,但握紧的拳头还是出卖了我,斗米恩升米仇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们驱车前往,很快就到了这个招待所,就在县医院旁,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
门开的一瞬,我愣了愣。我曾想象过千百种她的模样:市侩、冷漠、眼神躲闪的投机者。
可眼前的女人,眼圈凹陷,瘦骨嶙峋,旧毛衣空荡荡挂在肩上,袖口磨出了毛球。
那双眼睛熬得通红,盛满血丝,却仍倔强地睁着,仿佛只要闭上一瞬,就会彻底垮掉。
她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草,根还扎在土里,茎却已弯到极限。我递上名片,
开门见山:“林女士,你是庙祝。为什么要同意拆钟山祠?”她没接名片,
只低头盯着自己开裂的指甲,带着自嘲的语气:“庙祝?呵……我不过是个种地的农民罢了。
”“听说你一开始反对,后来改了主意。”我放缓语气,“是开发商威胁你了?
”她猛地抬头,下颌绷紧,语气陡然硬了几分:“没有!县长说得对,都什么年代了,
还信这些?建景区,大家日子能好过些,有什么错?”可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就飘向了别处。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又悄悄滑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照片里,
一个苍白瘦弱的男孩正对着镜头微笑。她飞快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两位问完了吗?
我……还得回医院。”“打扰了。”我放下名片,起身时顿了顿,
“若您之后想起关于钟山祠的事,随时联系我。”走出楼道,夜风灌进衣领。
李哲低声问:“她儿子?”我点头,没说话。5、刚坐上回程的车,我接到张会长的电话,
他声音焦急地说:“沈吉安,有什么进展吗?”我一算时间,原来已经过去24个小时了,
怪不得张会长着急。我正要回话,李哲忽然猛踩刹车,他扭头看看我,我点点头,
那一阵阵低沉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缝里。刹那间,
我眼前浮现出无数碎片:“烛火摇曳,青铜鼎中香灰未冷。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将手掌贴在红色鳞片上,鳞片发出暖红的光,他大声喊着:谢山神赐福。他身后,
村民笑得眼睛发亮,仿佛握住了未来的稻穗。”“暴雨倾盆,村民跪在泥水里磕头,
求山神停雨;雨停了,他们却骂:“早不停晚不停,偏毁我家麦子!”“战乱年间,
流民蜷缩在龙祠檐下,烛龙以自气神力搭结界护住一方安宁;太平后,
有人指着神像冷笑:“这破庙占着风水宝地,早该拆了。
”“一个女人抱着高烧的孩子哭求神明救命,孩子没救回来,她抄起石块砸向神像,
嘶喊着:“骗子!你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一个男人举着书,
疯疯癫癫地说:“我考了十年了,还没考中,我们一家供奉你,
你为什么连这点愿望都不让我实现,你就是个大骗子,有人在附和,有人跟着骂。
””有人拿起石头砸向烛龙的神像。烛龙祠被重修,香火最盛那年,钟山脚下排起三里长队。
有人为求子,有人为求财,有人只为沾沾福气。烛龙沉默地俯视着,眼中没有喜悦,
只有疲惫和无奈。“年轻的林守真跪在神像前,指甲抠进青砖缝里,
血混着泪滴在供桌上:“只要你让他活下来,
我每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在一起:“隔壁县都富了,
就我们还信你,供奉你,你就该被拆掉,做成旅游景点,让大家赚钱。
””6、推土机轰隆隆地开上了钟山,硕大的钟山祠被推倒了,无人阻拦,我看到周围的人,
县长和开发商两眼放光,在期待着未来,有些老人眼神落寞,林守真冷静麻木地看着,
但两行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人群先是死寂。忽然,
一个女孩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旁边中年男人脸色发白,突然转身就走,
边走边吼:“假的!都是幻觉!”老人拄着拐杖,声音发颤:“风调雨顺……这还不够吗?
非要神替你考状元、治绝症、点石成金?”是人类太贪婪了。我拿起手机拨通林守真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男孩微弱的咳嗽。“你看到了吗?
”我轻声问。她没回答,只是哽咽着,挤出三个字:“对不起……”电话挂断。
李哲发动车子,声音沙哑:“现在去哪?”我望向钟山的方向,玉佩贴在胸口,滚烫如心。
“去钟山祠。”7、盘山路上,车流竟比来时多了不少。车灯和手电筒的光交相辉映,
在黑暗中形成一条条光带。这些人终于意识到,这场永夜,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等我们赶到钟山祠废墟时,林守真正跪在钟山祠废墟之间。她没哭,
只是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基,一遍又一遍地磕下去,动作机械得像一具被悔意驱动的躯壳。
“是我错了。您罚我……。”周围站着不少人,大多是村里的老人,
也有几个曾骂她“白眼狼”的中年人。没人上前扶她,也没人说话。我走过去,蹲下身,
轻轻托住她的胳膊:“林女士,起来吧。”她猛地摇头,指甲抠进碎砖缝里,指节发白,
声音弱弱的:“我不配。”“那就别求。”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他不是因为你拆了庙才闭眼的。他是看透了,你们一边烧香,
一边砸他神像;一边求他救命,一边骂他无用。你现在的忏悔,对他来说,
不过是另一种索取。”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惶与破碎的光。下一秒,
身体一软,几乎要栽倒,我赶紧扶住她。这一幕让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手电光齐刷刷打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不安,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我知道,
他们不是来赎罪的。他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只要天亮,一切照旧。我站起身,环视众人,
语气平静却清晰:“你们现在围在这儿,是真心悔过,还是怕永远见不到太阳?”没人回答。
8、“钟山祠被推倒那天,你们在哪儿?”我问。短暂的沉默后,
有人小声说:“我没签字……”“我也没签。”“我反对过的……”声音此起彼伏,
像一场排练好的辩解。我点点头,忽然笑了:“好。那你们拦了吗?哪怕一个人?
”人群哑然。风卷起一张烧焦的黄纸符,从废墟里飘过,落在供桌残骸上,那里本该有香火,
有誓言,有敬畏。“他守护此地几千年,不求回报。可你们连一句‘谢谢’都吝于说出口,
只在他‘没做到’时,砸他的像,骂他骗子。”我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现在天黑了,
你们才想起他?”所有的声音仿佛被吞没了一样,安静极了。突然,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梗着脖子喊:“又不是所有人都拆庙!凭什么让我们一起遭罪?
”我转过身,盯着他:“当年鬼子进不了你们这,你以为是运气?去年大旱,甘州干裂,
唯独你们井水不枯,你以为是巧合?这百年来风调雨顺、无灾无难......你真觉得,
这片土地天生就该被眷顾?”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从不挑人庇护。可你们,
只在他‘没满足你’的时候,才想起他是神。”他低下头,终究没再说出话。
我扶着林守真站稳,对众人道:“今天散了吧。真正的道歉,不是跪在这里哭,而是,
重建祠堂,重燃香火,重新学会……敬。”我转身欲走,轰!白昼轰然降临。
死寂的人群猛地活了过来:有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有人疯了一样原地转圈大笑,
还有人扑向地面亲吻泥土。突然,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悲鸣。我回头,
只见烛龙巨大的虚影笼罩了整个废墟,它金色的竖瞳满脸忧伤地面对着林守真,
开口道:“人类所求,终有我所不能的,他们便生出如此怨恨,悲乎,我可以原谅你们,
但他不能,永夜终究还会降临。”9、我望着人群,他们还是沉浸在白昼乍现的喜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