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厮中邪了春日马球会,我被崔九那匹疯马掀下来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讹他一笔。额角磕在草皮上,疼是真疼。但当我被抬回府中,
听见阿娘在屏风外哭天抹泪,说“我女儿若有个三长两短,定要崔家偿命”时,我忽然悟了。
崔九,崔照临,镇北侯府的混世魔王。自我七岁在书院被他抢了桂花糖,
十二岁马球会被他撞下马,十五岁上元节被他猜走所有灯谜后,
我与他便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如今他纵马伤我,岂能放过?“姑娘醒了!
”丫鬟春杏扑到床前。我缓缓睁眼,目光茫然地扫过帐顶,落在床边那个靛蓝身影上。
崔照临居然来了,还穿着我去年随口夸过的那件袍子。“你……”我虚弱开口,“是谁?
”满室死寂。阿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崔照临手里的茶盏“咔”地裂了道缝。我心下得意。
装失忆这招,话本子里多得是。接下来他若赔礼,我便要城东那间铺子;若道歉,
我便要他珍藏的那柄长缨弓。谁知那厮放下茶盏,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是你未婚夫崔照临。”他面不改色,“婚书交换三载,下月便要完婚。
你……不记得了?”我:???脑中一片空白。这厮是不是也被撞坏了脑子?
我们何时有过婚约?我下意识要抽手,他却攥得更紧,
拇指还摩挲我腕间那颗小痣——那是我从未示人的私密。“崔公子说笑了,”我强忍震惊,
故意软了声调,“我怎的……一点印象也无?”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竟显出几分落寞:“那日上元节,你说要猜灯谜赢那盏琉璃灯送我。你摔下马前,
还攥着我的袖扣……”我低头一看,手中果然有一枚白玉袖扣,刻着崔家徽记。好家伙。
这分明是我落马时胡乱抓的,怎就成了定情信物?阿娘已经喜极而泣:“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我说崔家怎的日日送补品来,原是未来女婿!”我:“???”等等,阿娘,
您是不是忘了,上月您还骂崔九“那个混账东西再靠近我儿就打断他的腿”?
崔照临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无妨。婚书尚在,我慢慢说与你听。”他唇角微勾,
那弧度我熟——每次他坑我赢了我的糖时,都是这副德行。我心下警铃大作。这厮,
莫不是看穿我装失忆,反过来耍我?既如此,那便看看,谁演得过谁。“崔郎,
”我怯生生唤他,故意恶心他,“我头疼,要喝你亲手熬的粥。”他身形微僵。
满屋丫鬟倒吸冷气。京城谁人不知,崔九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茶都是小厮沏的。“好。
”他忽然起身,“我去做。”我:“?”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
耳尖竟泛着红:“你幼时最爱喝鸡丝粥,要加香菇,不要葱。我记得。”门帘落下,
我愣在床上。他怎知我挑食?春杏凑过来,眼神复杂:“姑娘,您……真不记得了?
三年前上元节,您与崔公子确实交换过信物。只是后来您说那是玩笑,
崔公子也没再提……”我攥紧被角。三年前?上元节?我隐约想起,
那夜我醉酒后似乎拽着谁的手,说了什么“你若娶我,我便嫁你”的胡话。第二日醒来,
我只当是梦,却见妆奁里多了一枚玉佩,刻着崔家徽记。我以为是偷塞进来的恶作剧,
随手压了箱底。难道……那不是玩笑?---2他记得我畏寒崔照临的粥,居然不难喝。
鸡丝切得细如发丝,香菇丁大小均匀,葱花被挑得干干净净。我故意挑刺:“太淡了。
”“你伤在头,不宜重口。”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我额角纱布上,忽然伸手,“还疼么?
”我偏头躲过,却见他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崔郎,”我放下玉勺,
“你说我们交换过婚书,可能给我看看?”他抬眸看我,
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婚书在崔府祠堂,待你痊愈,我带你去取。”“那信物呢?
”我追问,“我送你的,是什么?”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我瞳孔微缩。
那是一枚桂花糖纸,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泛黄。
糖纸上还留着我七岁时歪歪扭扭的字迹:“给崔九,不准抢我的。”“你……”我声音发颤,
“你留了十四年?”“你送我的,我都留着。”他将糖纸收回怀中,动作珍重,
“你及笄那年掉的簪子,上元节猜灯谜赢的彩绳,还有……”他忽然顿住,耳尖又红了。
“还有什么?”“你醉酒后塞给我的帕子。”他声音低下去,“绣着海棠,
角上有个‘蘅’字。”我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上元夜,
我醉醺醺地将一方帕子塞进谁怀里,嘴里嘟囔着“给你,不许弄丢”。那方帕子,
我寻了三年。阿娘说定是丢了,我为此还哭了一宿。原来在他那里。“崔郎,”我稳住心神,
故意试探,“我既忘了你,你为何不恼?还……还对我这般好?”他抬眼看我,
眸色深沉如潭:“你忘了,我记得便好。”“可我们从前是死对头,”我故意提起,
“你抢我的糖,撞我的马,猜我的灯谜……”“那是因为,”他忽然倾身,气息拂过我耳廓,
“我只想引起你注意。”我僵在原地。他退开,神色如常,
仿佛刚才的暧昧只是错觉:“喝汤,凉了伤身。”我低头舀粥,心跳如鼓。这厮,
演得也太真了。可若真是演,他怎知我畏寒?我自幼体寒,春日也需炭盆。方才他递粥时,
顺手将手炉塞进我怀中——那手炉套子,是我最爱的藕荷色。满京城,
只有阿娘知道我爱这个颜色。“你怎知我怕冷?”我忍不住问。他正在擦粥碗上的水渍,
头也不抬:“你七岁那年冬日,书院炭盆不够,你冻得直哆嗦。我把手炉给你,
你说……”他忽然停住,耳尖又红了。“我说什么?”“你说,‘你真好,
我长大后要嫁给你,让你日日给我暖手’。”我一噎。这……我确实记得有这回事。
但那时才七岁,童言无忌,怎能当真?“童言无忌,”**巴巴道,“崔郎不必放在心上。
”他抬眸看我,目光幽幽:“我偏要放在心上。
”---3书房暗格我在府中“养病”七日,崔照临日日来。他来时从不空手。
第一日是鸡丝粥,第二日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糖,
第三日是一匣子我幼时最爱的皮影戏人偶——那手艺的师傅早已过世,我寻了多年未果。
“你怎知我想要这个?”我摩挲着人偶的绸衣,声音发涩。他坐在窗边看书,
头也不抬:“你十二岁那年,在书院门口看了半日,回来同我说‘若有人送我一套,
我便嫁给他’。”我手一抖,人偶差点落地。我说过这种话?我怎的不记得?
“你那时刚被我抢了糖,”他翻了一页书,唇角微勾,“说这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
像只炸毛的猫。”我脑中隐约浮现画面——七岁的我,叉腰站在书院门口,
面前是同样七岁的崔照临,手里举着从我那儿抢来的桂花糖。“你、你还给我!”“不给。
”他剥开糖纸,将糖塞进自己嘴里,“除非你答应,长大后嫁给我。”“做梦!
”“那我便日日抢你的糖,”他笑出两颗虎牙,“抢到你想嫁我为止。”我猛然回神。
这段记忆,我怎的从未想起过?“崔郎,”我放下人偶,“我想去书房坐坐,
据说……我们从前常在那里见面?”他合上书,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好。
”崔府的书房,我其实是第一次来。从前我们见面,不是在马球会互撞,就是在灯谜会互呛,
从未有过“私下见面”的时候。可当我踏入书房,却见案头摆着一只青玉笔洗,
样式熟悉——那是我及笄时,阿兄送我的礼物,后来我“不小心”摔裂了道缝,便扔了。
“这……”“你扔在书院后巷,”他走到案边,“我捡回来了。”我指尖发颤。
那道裂缝还在,却被他用金箔细细描了,竟成了一道雅致的纹路。“还有这个。
”他拉开暗格。我探头一看,心头一紧。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
是我十五岁时被罚抄的《女诫》——字迹歪歪扭扭,末尾还画了个哭脸。
“你、你怎会有这个?”“那年先生罚你抄《女诫》,你哭了一下午。
”他从暗格中取出那张纸,语气平淡,“最后交上去的那份,是我写的。你那份……字太丑,
被先生发现会更惨。”“你!”“我练了许久,才学会把你的字仿得那样丑。”他抬眸看我,
唇角微勾。我又好气又好笑,胸口却涌上一股酸涩。那年我逃过一劫,还以为是老天开眼。
原来……是他在背后?“崔照临,”我声音发颤,“你为何……”“为何什么?
”他忽然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为何记得你爱吃的糖?为何留着你扔掉的帕子?
为何……”他顿住,似乎在克制什么。“为何什么?”“没什么。”他别过脸,“该回去了,
你伤还没好。”我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他方才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些。
---4海棠簪子崔照临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握着一只锦盒。“打开。”他将盒子递给我。
我掀开盒盖,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支海棠花簪,金丝为瓣,珍珠为蕊,
与我及笄那年丢失的那支,一模一样。“你……找到了?”“从未丢失,”他声音低沉,
“那日你及笄礼后,簪子掉在书院门口。我捡了,想还你,
却听见你同旁人说……”他顿了顿,耳尖泛红:“你说‘这支簪子,要送给未来夫君’。
我便……私藏了。”我愣在原地,心跳如鼓。“所以,
你这些年抢我的糖、撞我的马、猜我的灯谜,不是恶作剧,是……”“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他坦然道,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海棠花瓣落在他肩头,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我其实是故意在他面前吃糖的。因为阿娘说,崔家那个哥哥,长得真俊。“崔照临,
”我轻声道,“你当初为何不直接告诉我?”“我说了。”他苦笑,“七岁那年,
我说‘你嫁给我,我就不抢你的糖’。你说‘做梦’。十二岁那年……”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那年马球会,我本想扶你,马却失控真撞了你。你摔疼了,
说‘崔九你故意的,我讨厌你’。”他抬眸看我:“后来我便年年‘故意’撞你,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正眼骂我。”我脑中轰然。所以,那些年他撞我下马,
竟是为了让我看他一眼?“十五岁那年,我猜走所有灯谜,是想把那盏琉璃灯送你。
可你气得转身就走,我在沈府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日你见了我便说‘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他一字一句,说得平静,
我却听出十四年的委屈。“后来呢?”我声音发涩。“后来,”他抬眸看我,
“三年前上元节,你醉酒后拽着我的手说‘你若娶我,我便嫁你’。我当了真,
回去便写了婚书。”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被我压了箱底三年的那枚。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照蘅。“我刻了这枚玉佩,本想第二日连同婚书一起给你父亲过目。
可你第二日酒醒,说那是醉话,让我别放在心上。”他声音低下去:“我不甘心,
便日日去你府门前晃,想让你记起。可你见了我便躲,说我是‘最讨厌的崔九’。
”我攥紧玉佩,指尖发白。“那马球会呢?”我追问,
“那日马匹失控……”“那日的马是你父亲赏的西域良驹,性子烈。我发现时已来不及,
只能拼命控马,将你甩到草皮上,别摔在石板地……”他抬眸看我,眼底有愧疚,有后怕。
我猛然想起,落马时,我似乎听见他在喊什么。如今想来,那喊的是——“蘅娘,别怕!
”“崔照临,”我攥着他的袖口,眼眶发酸,“我装失忆,是想讹你一笔。”他怔住。
“我、我额角伤的是左边……大夫说,撞了左边,忘了右边的事,才是常理。我演得不像,
你……你早就看出来了?”他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桂花糖纸,轻轻展开。
“从你说‘你是谁’那一刻,”他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了。”“那你为何还配合我?
”“因为……”他垂眸看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情,“这是三年来,
你第一次愿意好好同我说话。”我鼻尖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傻子,”我骂他,
“你早说啊。你早说婚书是真的,我怎会躲你三年?”“我说了,你会信么?”他苦笑,
“你那时认定我是死对头,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捉弄你。”我愣住。是了。
那时他若说“我喜欢你”,我定会以为他在嘲讽我。“那现在呢?”我抬眸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