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哗啦拍在土坯窗纸上。林知夏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鼻尖是干稻草混着泥土的味道。不是医院里消毒水刺鼻的气息,
也不是她晚年独居小屋那股冷清霉味。她茫然转头,土炕边摆着一个掉漆的木柜,
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角落里堆着一捆捆干柴。“知夏,愣着干啥?赶紧起来烧火做饭!
你弟等下要去上工,晚了要被队长说!”门外传来母亲王桂香粗声粗气的叫喊。
林知夏指尖攥紧身下粗糙的褥子。她记起来了。这是1978年的秋天,她十七岁。
昨天公社砖瓦厂放了招工指标,全村就两个名额,大队支书把名额给了她和另外一个姑娘。
砖瓦厂虽然累,但是有固定工资、每月发粮票,是靠山屯所有人都眼红的好去处。上辈子,
就是今天。爹娘轮番劝她,说弟弟林建军年纪大了,要攒彩礼娶媳妇,这个招工名额,
该让给弟弟。她心软,咬着牙把名额让出去。弟弟进了砖瓦厂,月月拿工资,
家里日子慢慢宽裕。她留在村里下地挣工分,起早贪黑,年年把分到的粮食贴补家里。
后来弟弟成家,她被压榨干净,一身伤病,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临死前,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见弟弟跟媳妇嘀咕,说她就是个累赘。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林知夏缓缓坐起身,眼底最后一丝软弱褪去。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走老路。“听见没有?
还躺着!”王桂香推门进来,看见她坐着不动,眉头一竖:“你这孩子,发什么呆?赶紧的。
”“娘,我今天不去下地。”林知夏声音平静。王桂香一愣:“不下地?那你干啥?
”“我要去大队部登记砖瓦厂招工。”这话一出,王桂香脸色立刻沉下来,
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这死丫头,昨天跟你说的话,全都忘了?建军是咱家独苗,
这个名额本来就该给他!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去厂里干几年也是别人家的人,
不如把机会留给你弟弟。”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说辞。
林知夏抬眼看向她:“招工通知写得清楚,年龄符合就可以报名,不分男女。
名额是支书按考核分给我的,不是家里私产,凭什么让出去?”“你怎么这么犟!
”王桂香拔高音量:“养你这么大,让你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没有你弟弟,
咱们老林家以后谁顶门立户!”“养我,我会给家里交口粮、尽赡养的本分。
但牺牲我的前程去成全他,不行。”林知夏语气没有起伏,
却寸步不让:“弟弟想要招工名额,让他自己等下一批。
”王桂香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女儿会顶嘴,气得扬手就要打。林知夏微微侧身躲开,
目光直直看着她:“娘,动手解决不了事。要是今天我被打耽误去登记,回头支书问起来,
我只能实话实说。到时候村里人都知道,咱们家逼着女儿让出招工指标,丢人的是谁?
”王桂香的手僵在半空。她不怕女儿犟,怕被大队支书念叨,更怕村里人背后嚼舌根。
“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王桂香恨恨放下手,跺了跺脚:“行,我不跟你吵,
等你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说完转身快步出去。林知夏没有慌。她太了解父亲林老实。
人老实,但是耳根软,经不住王桂香天天吹枕边风。等下他回来,肯定也要来劝。
她快速穿上粗布褂子,简单梳了头发。锅里添上水,顺手烧上柴火。早饭简单,
玉米糊糊配咸菜。没过多久,父亲林老实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被王桂香拉到一边,
小声说了半天。林老实皱着眉头走到灶台边,看向林知夏:“知夏,你娘跟我说了。
要不……这个名额,就让给建军吧。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是本分。”“爹,
本分不是无止境牺牲。”林知夏搅动锅里糊糊,“我和建军都是你的孩子。机会摆在面前,
凭什么只能他去闯,我不行?”“女孩子在外做工辛苦,将来嫁人,
婆家也未必喜欢在外跑的姑娘。”林老实叹气。“辛不辛苦我自己扛,婆家怎么样,
也是以后的事。眼下这个机会,我不会丢。”林知夏盛出一碗玉米糊递给他:“爹,
我不会不管家里。等我进厂拿了工资,每个月固定给家里拿五块钱。但是名额,我不让。
”五块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少。林老实动作一顿,心里动摇。他不是不疼女儿,
只是长久以来的想法里,家里一切都该优先儿子。可女儿话说得实在,愿意出钱补贴家里,
不是全然不管。王桂香在旁边急了:“才五块钱!砖瓦厂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她自己留十三块,那剩下的好处不都归她自己了?建军要是去了,十八块全都贴家里!
”“弟弟想要,那就等下一批招工。”林知夏淡淡回她:“这次的,我要去登记。
”林老实沉默半晌,最终摆了摆手:“算了,你想去就去吧。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别后悔。
”王桂香还想再说,被林老实一眼拦住。林知夏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稳住了。吃过早饭,
她拿上大队开的条子,沿着土路往大队部走。阳光穿过树梢落在路面,脚下的泥土干燥踏实。
上辈子她在这里哭着把条子交出去,这辈子,她要亲手把名字登上去。
大队部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闲谈。看见林知夏进来,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人早就听说林家要女儿让名额给弟弟的事,小声议论:“听说林家这丫头不肯让名额,
跟她娘吵起来了。”“女孩子家家,这么争有啥意思,让给弟弟才对。”“话不能这么说,
名额分给谁就是谁的,凭啥一定要让?”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里,林知夏神色不变,
径直走到文书跟前递上条子。文书核对信息,提笔登记名字:“林知夏,是吧?信息没问题,
三天之后统一去公社体检,体检合格就能进厂。”“谢谢叔。”林知夏道谢。刚转身,
就撞上她弟弟林建军。少年十七岁,个子不低,脸色很难看,堵在她面前:“姐,
你真要去砖瓦厂?你就不能让给我?”“名额是支书分给我的,我不让。”林知夏直视他。
“你怎么这么自私!”林建军涨红了脸:“家里辛辛苦苦养你,你就只顾你自己!
我要是能进厂,以后挣钱给家里盖房,你呢?你迟早要嫁出去!
”“我答应每月给家里拿五块钱,这是我的心意。但我的机会,不会让。
”林知夏语气平稳:“你想进厂,好好干活,等下一批招工,凭自己本事争取。
”“等下一批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林建军不甘心,还想再劝。“建军,
道理我跟你说清楚了。别在这里拦着我,惹人看笑话。”林知夏绕过他,直接走出院子。
身后林建军脸色铁青。回到家,王桂香见她登完记回来,心里憋着气,一整天没有好脸色。
吃饭的时候故意把稀粥往她这边推,饼子全都放到林建军面前。林知夏看在眼里,没有争辩。
她默默拿起自己那份粥,饼子不争不抢。争这点吃食没用。她现在最重要的,
是顺利通过体检。砖瓦厂的体力活,身体底子不能差。接下来两天,家里气氛一直紧绷。
王桂香不再明着逼她,但是私下到处跟邻里诉苦,说女儿心狠,不顾弟弟。
流言慢慢在屯子里散开。有人同情林家,也有人私下觉得王桂香过分。
同村一个跟她一起拿到招工名额的姑娘叫赵秀莲,傍晚找到林知夏。“知夏,
我听见不少闲话。你娘到处说你不疼弟弟,你不难受吗?”赵秀莲小声问。“难受没用。
”林知夏坐在门槛上搓麻绳:“我要是顺着他们,往后几十年,难受的是我自己。
”赵秀莲点点头:“我懂。我娘也劝我,让我多顾着家里弟弟,不过我没答应。
咱们能拿到这个名额不容易。”两个姑娘说了几句,约好三天一早一起去公社体检。
临到体检前一天夜里,出事了。半夜,林知夏睡得不安稳,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一下子惊醒,摸黑起身,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王桂香端着一碗凉水,
偷偷往她白天装好的布包里放东西。林知夏心里一沉。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娘,
你在干什么?”王桂香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慌忙掩饰:“没、没干啥,
我过来看看你被子盖好没。”“那布包里,你放了什么?”林知夏走过去,打开布包。
里面是她准备第二天带去公社的干粮,干粮上撒了一把寒凉的草药粉。
她上辈子听村里赤脚大夫说过,这种粉末少量吃下,容易上吐下泻,体检的时候指标异常,
直接刷下来。王桂香脸色瞬间发白。“娘,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去进厂?”林知夏声音冷下来。
“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弟弟!”王桂香咬咬牙破罐子破摔:“只要你体检不过,
名额空出来,建军就能顶上!知夏,你就成全你弟弟一次行不行!”“所以你宁愿害我身体,
也要把名额抢给他?”林知夏心里发凉。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重男轻女,
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林老实和林建军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看清地上的药粉,
林老实愣住。“桂香,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林老实又惊又气。“我也是为这个家啊!
”王桂香红着眼眶:“建军是咱们家根!这机会错过了,以后怎么办!
”林知夏把干粮放到一边:“今天这事,我不闹到大队去。但是仅此一次。如果再有下次,
我不会再留情。体检我照常去,谁也别想拦。”她转头看向林老实:“爹,你好好想一想。
要是体检当天我出状况,支书一问,很容易查到娘头上。到时候处罚下来,
咱们全家都不好看。”林老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王桂香一眼:“你赶紧回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