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死的那个晚上,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不是她不想关。是她没来得及。
第七十二个小时。第三杯浓缩咖啡。第四版被周彦辰打回来的方案。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她的心脏突然剧烈收缩了一下,
像有人伸进胸腔里攥了一把。她想站起来接水。腿没听使唤。
她倒下去的时候带翻了桌上的马克杯,咖啡洒在键盘上,发出嗞嗞的声响。屏幕闪烁了两下,
停留在那个改到第四版依然被标注“不行”的PPT上。姜晚的脸贴着冰凉的地板,
工位挡板下面同事们贴的便签条——“晚姐加油”“方案一定能过”“周总就是嘴硬心软”。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够手机。没够到。凌晨五点零三分,姜晚停止呼吸。早上九点十二分,
保洁阿姨发现了她。九点三十分,公司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周彦辰发的:“姜晚呢?
方案呢?客户十点要来开会,人呢???”没有人回答。九点四十一分,同一个群。
“不会是昨天加班太晚睡过头了吧?@姜晚看到回一下,周总发火了。”九点五十二分。
“这人怎么回事啊?全公司就等她一个?”十点整。周彦辰的最后一条:“姜晚,
你要是装死就继续装。方案我自己改。这个月绩效扣光。”群里安静了。十分钟后,
前台传来一声尖叫。姜晚的工位在十八楼靠窗的位置。她死的时候,外面天刚蒙蒙亮。
没有人看见那盏灯是什么时候灭的。也没有人在意。二姜晚是被一杯咖啡的味道唤醒的。
浓缩咖啡。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块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打开到一半的PPT,
标题栏写着“Q4营销方案_V4”。右下角的日期是——11月7日。姜晚盯着那串数字,
瞳孔慢慢收缩。11月7日。前世她死的那天,是11月10日。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闪。她点开,是公司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熟悉的头像、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语气——“周总说Q4方案今天必须定稿,大家辛苦一下。
”“@姜晚晚姐,客户那边催了,你看看方案改好了吗?”“周总今天心情不太好,
大家注意点。”姜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一下,
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还在跳。11月7日。距离公司破产,还有三天。前世这个时候,
她正在疯狂改第五版方案。周彦辰每天推翻前一天的版本,她每天加班到凌晨。
改到11月10日凌晨,她的心脏终于撑不住了。然后她死了。
然后公司在她死后第二天就破产了。周彦辰卷了账上最后的钱跑路,被投资人追到老家。
同事们树倒猢狲散,没有一个人去她的葬礼。哦不对。根本没有人给她办葬礼。
她的尸体在殡仪馆停了七天,是物业联系到她老家的远房姑姑,才被草草火化的。
姜晚闭上眼。那些她死后才浮出水面的东西,
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周彦辰在她死的当天晚上,
给财务打电话:“姜晚那个月的工资别发了,反正人死了。把她的项目提成划到我这边。
”同事李薇在群里说“她最近状态确实不好”,配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
就是那个每天中午和她一起吃饭、管她叫“晚姐”的李薇。人事当天就把她的工位清空,
私人物品扔进一个纸箱,连通知家属的流程都没走完,就在招聘网站上挂出了她的岗位。
姜晚睁开眼。屏幕上的PPT还停留在第四版。光标一闪一闪,等着她继续改。
她把PPT关掉了。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新的页面上闪。她打字的速度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辞职报告。”三周彦辰的办公室在十九楼。
姜晚拿着打印好的辞呈走上去的时候,整层楼都能听见他在电话里骂人的声音。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Q4的预算必须再压十个点!做不到就换人做!
我周彦辰不养闲人!”她推门进去。周彦辰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看见姜晚进来,他用钢笔点了点桌面,
意思是“等着”。姜晚没有等。她把辞呈放在他桌上,正面朝上,
四个加粗的黑体字端端正正对着他的视线。周彦辰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放下手机,低头看着那张纸。“辞呈?”“是。
”他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姜晚,你跟我开玩笑呢?
Q4方案还没定稿,客户下周就要——你现在辞职?”“是。
”“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吗?你从我这儿出去,谁还敢要你?”姜晚看着他。
这个方案写得像屎一样”“姜晚你是不是没带脑子”“要不是我可怜你你早就被开了”的脸。
她忽然笑了。“周总。你刚才问我,我从你这儿出去,谁还敢要我。”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三年没有拨出过的号码。那个号码的主人,前世在她入职这家公司的第一年,
曾经递给她一张名片。“姜**,你在这个人手底下待不长的。”那个人的声音很淡,
像冬天的月光,“哪天想走了,打这个电话。职位给你留着。”她当时拒绝了。
因为她觉得刚入职就跳槽是不忠诚。因为周彦辰对她说“你是我亲自招进来的,
我对你有知遇之恩”。前世她用命还了这份“知遇之恩”。这一世——姜晚按下拨出键。
嘟——第一声。周彦辰皱起眉:“你在给谁打电话?”嘟——第二声。“姜晚,
你把电话挂了,方案的事我们还可以谈——”嘟——第三声。电话接通了。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深夜的海。姜晚把手机贴到耳边。“顾深寒。”她叫他的名字。
三年来第一次。“你当年说的话,还作数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低沉、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作数。”“什么时候来?
”姜晚看了一眼周彦辰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现在。”“不过顾总,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三天后,周彦辰的公司有一场债权人会议。我要代表你,
坐在谈判桌的这一边。”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顾深寒笑了。很轻的一声,
像冰块碰了一下杯沿。“好。”“职位给你留着。工资翻倍。
”“三天后——你亲自送他上路。”姜晚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周彦辰手腕上那块劳力士走针的声音。他盯着她,
嘴角那点笑意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前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慌。
“你认识顾深寒?”姜晚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着他。“周总,你刚才问我辞职了去哪。
”“我现在告诉你——”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顾深寒的秘书已经发来了入职确认短信,
职位:战略部总监。薪酬:比他高出整整两倍。“我去你求了三年都没求到合作的那家公司。
”“三天后,我们谈判桌上见。”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扫过他办公室里那块“杰出青年企业家”的奖牌,扫过他桌上和周太太的合影,
扫过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前世她在这栋楼里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这一世——“——如果你这间公司,还能撑过三天的话。”她推门出去。走廊里,
李薇正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看见姜晚从周彦辰办公室出来,脸上挂出惯常的职场笑容。
“晚姐,周总怎么说?Q4方案定稿了吗?客户那边——”姜晚脚步不停,从她身边经过。
“问周彦辰去。”“以后别叫我晚姐。”“你不配。”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前,
她看见李薇愣在原地的样子,文件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电梯开始下降。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十九、十八、十七。姜晚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心跳还在。
呼吸还在。血液还在血管里流动。她还活着。这一次,她不是回来加班的。是回来讨债的。
四顾深寒派来接姜晚的车,就停在写字楼下。不是普通的商务车。是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
车牌号京A开头,尾数三个8。司机穿着黑色制服,看见姜晚走出来,欠身拉开后座车门。
“姜**,顾总让我转告您——”“他在公司等您。”姜晚坐进车里,
皮质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松木香。和顾深寒身上的气息一样。车驶出园区的时候,
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十八层的窗户,她前世坐了三年。加班到深夜的时候,
那扇窗户映出过她的影子——弓着背、盯着屏幕、手里永远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前世最后一次看那扇窗户,是她的脸贴着地板,视线逐渐模糊,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
再变成白。然后她就看不见了。姜晚收回目光。“走吧。”车窗升上去,
把那栋楼隔绝在外面。这一世,她不会再踏进去一步。
五顾深寒的公司在这座城市最贵的CBD核心区。整栋大厦都是顾氏的产业,
顶楼三层是他的私人办公区。电梯直达六十六层,门打开的瞬间,姜晚看见了一整面落地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正背对着电梯打电话,声音很低,姜晚只听见最后一句——“……我说了,
那家公司三天之内必须清盘。没有余地。”电话挂断。他转过身来。顾深寒。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眼很深,像冬天夜晚的海。
嘴角微微下压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总像在不高兴,
但姜晚知道——前世他递给她那张名片的时候,那个弧度松开过。“顾总。”她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比正常的商务社交近了半步,近到姜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香。“你瘦了。
”姜晚愣了一下。这是重逢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比你三年前来面试的时候,瘦了很多。
”顾深寒的眉头微微蹙起,“周彦辰不给你吃饭?”姜晚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她在这栋楼里只待过一天——三年前,她刚毕业,同时投了周彦辰的公司和顾氏集团。
周彦辰先给了offer,她就没来顾氏终面。但顾深寒亲自见了她一面,在那个面试间里,
他看了她的简历,问了她三个问题,然后递给她一张名片。“你在这个人手底下待不长的。
”他说,“哪天想走了,打这个电话。职位给你留着。”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客套话。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三年过去了,他说“职位给你留着”——是真的把那个职位留了三年。
“顾总,当年那个职位……您一直没招人?”顾深寒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是一份入职合同,上面盖着三年前的日期。
职位:战略发展部副总监。薪酬那一栏的数字后面,
备注了一行小字——“该岗位自即日起冻结,直至姜晚女士入职。”三年前。冻结至今。
姜晚握着那份合同,纸张边缘被反复翻动过,有些起毛。像是有人经常拿出来看。她抬起头,
对上顾深寒的目光。他的耳廓有一点点红。“三年前你说要考虑。”他的语气依然很淡,
像在汇报工作,“我等了。”“现在——考虑好了?”六姜晚签了那份合同。
不是以副总监的身份,是直接签了战略部总监。薪酬比她开口要的还多了一倍。顾深寒说,
这是三年的物价涨幅。当天下午,她的工位就安排好了。在顾深寒办公室的隔壁,
中间隔着一面透明玻璃墙。和爽文公式里那些“单向透视玻璃”不同,
这面玻璃是透明的——他在那边看得见她,她在这边也看得见他。姜晚坐下的时候,
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一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一套她惯用的那个牌子的文具。
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句话——“下班时间到。”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是顾深寒的字迹:“这个杯子是给你自己看的。下班时间到,就下班。”“有人不让你走,
让他来找我。”姜晚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一些,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你前世加过的班,这一世,一分钟都不用还。
”姜晚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透过那面玻璃墙,看见隔壁的顾深寒正在翻一份文件。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这边,但姜晚注意到,他翻文件的手指停在空中,很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他在等她的反应。姜晚把便签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敲了敲玻璃。
顾深寒抬起头。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了。”他垂下眼,继续翻文件。但姜晚看见,
他嘴角那道微微下压的弧度,松开了一瞬。七三天过得很快。姜晚没有闲着。
顾深寒给了她周彦辰公司全部的财务资料——比她前世作为内部员工看到的还要详尽。
顾氏的法务团队和财务尽调团队全部对她开放权限,她把周彦辰公司的底牌翻了个底朝天。
越看,越心寒。周彦辰公司的问题不是三天前才开始的。早在一年前,现金流就已经断了。
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填窟窿,用公司的股权做抵押,
同时把供应商的账期从三个月拖到六个月,再拖到一年。员工的工资从没准时发过,
社保断缴了七个月——这些事,前世姜晚全都不知情。她只知道加班。只知道改方案。
只知道周彦辰说的那句“你是我的嫡系,我不会亏待你”。而所谓的“嫡系”,
是在她死后连工资都要克扣的人。第三天,债权人会议。地点在周彦辰公司的那栋写字楼。
十八楼,会议室。和姜晚前世的工位只隔了一条走廊。顾深寒问她:“要不要我陪你去?
”姜晚拒绝了。“有些仗,要自己打。”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是在她出门之前,
递过来一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以防万一。”他说。姜晚接过来,放进口袋。
指尖碰到里面那张便签的边缘,硬硬的,被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顾深寒。
”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带“总”。他顿了一下。“三天前你说,我前世加过的班,
这一世一分钟都不用还。”“你说错了。”她握紧口袋里的录音笔。“这一世,
我要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八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供应商、投资人、银行代表、周彦辰从各种渠道借过钱的债主——济济一堂,
把十八楼的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周彦辰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三天不见,他像老了十岁。
眼袋垂到颧骨下方,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块明显的污渍——不是他没换衣服,
是整个人从里面开始坍塌了。看见姜晚走进来,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姜晚?
”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在“顾氏集团”的席卡后面坐下来。
随行的法务和财务顾问分坐她两侧,摊开文件夹,动作整齐划一。
整间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们。顾氏——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顾氏集团为什么会在这里?”“周彦辰什么时候欠了顾氏的钱?
”“不对……顾氏是来收购的?”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姜晚没有说话。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顾氏尽调团队三天内挖出的全部材料。
周彦辰公司的财务状况、资产明细、债务清单,
以及——他个人账户上那笔在公司破产前三天转出去的、去向不明的八百万。
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推到桌子中央。“各位,今天我们坐在这里,
不是为了商量怎么救这家公司。”她的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是因为周彦辰先生,欠在座每一位的钱。”“而顾氏——”她合上文件夹。
“是来确保他一个子儿都赖不掉。”周彦辰猛地站起来:“姜晚!你够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指着她,指尖在发抖。
“你以为你攀上顾深寒就了不起?你不过是——你不过是我周彦辰不要的一条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姜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前世,
晚你这个方案写得像屎一样”“姜晚你是不是没带脑子”“要不是我可怜你你早就被开了”。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但没有。她只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周彦辰。”她叫他的名字。
“你说我是你不要的狗。”“对。”“前世我确实像狗一样给你加了三年班。
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让我改方案我改到第七版,
你凌晨三点发消息我五点就把新的PPT交到你桌上。”周彦辰的表情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困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前世”这个词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姜晚没有解释。她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身体微微前倾。“但这一世,我不做狗了。”“我来讨债。
”她把那页八百万转账记录推到周彦辰面前。“三天前——也就是我辞职的那天晚上,
你从公司账户转了八百万到你小舅子的私人账户。周总,你明知道公司马上要破产清算,
还转移资产。”“这一条,刑法第一百六十二条写得清清楚楚。妨害清算罪,
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周彦辰的脸刷地白了。“我没有——”“转账记录在这里。
银行的章在这里。”姜晚的手指点了点纸面,“你小舅子今天早上已经被经侦带走了。
他什么都说了。”会议室里炸开了锅。供应商们开始拍桌子,投资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银行代表直接站起来走向周彦辰——姜晚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她走出去的时候,
听见身后周彦辰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姜晚!你给我站住!
你——”门关上了。把那些声音全部隔绝在里面。走廊里,十八楼的窗户正对着下午的太阳。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条她前世走了无数次的走廊上。她曾经在这里端着咖啡小跑,
生怕迟到一分钟被周彦辰骂。曾经在这里加班到凌晨,对着手机屏幕上看不懂的报表揉眼睛。
曾经在这里接了妈妈的电话,说“妈我忙完这阵就回家”,然后那阵子永远没忙完。
最后她死在了这里。姜晚站在走廊里,阳光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口袋里,
顾深寒给的那支录音笔安静地躺着。她没有拿出来。不需要了。周彦辰的结局,
从她重生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她只是负责翻页的人。九当天晚上,
周彦辰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就上了新闻。姜晚是在顾深寒的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
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份三年前的入职合同,手机屏幕亮着,
长——“青年企业家周某某涉嫌妨害清算罪被刑拘”“知情人爆料:周某某长期PUA员工,
人在工位猝死”“独家:猝死员工家属未获任何赔偿”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推送的标题上。
“曾有人在工位猝死”。那个人是她。
的是“知情人爆料”——没有人知道那个“猝死员工”就是此刻坐在顾深寒办公室里的姜晚。
除了她自己。除了顾深寒。她抬起头。顾深寒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扣的星河。他的背影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肩膀线条很直,站着的时候习惯把重心放在左脚上——这些细节,
姜晚前世从没有机会注意到。他挂断电话,转过身。“周彦辰在里面全撂了。”他说,
“包括前世的事。”姜晚一愣:“什么?”“他把你前世加班猝死的事,也交代了。
”顾深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不是因为这案子需要。是因为他吓破了胆,
以为说出来能减刑。”“他说了什么?”顾深寒沉默了一瞬。“他说,你死的那天早上,
他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保洁发现你之后叫了物业,物业联系了他。他到了公司,
看了一眼你的……看了一眼现场,然后对物业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先把她的电脑打开。Q4方案在里面。今天客户要来。’”姜晚的手指收紧了。
顾深寒看着她。“他还说,后来他打开你的电脑,发现那个Q4方案你根本没改完。
第四版之后你就没再动过。因为——你在改第五版的途中,倒下去了。
”“他对着那版没改完的PPT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自己动手改了最后三页。客户来的时候,
他拿你改的那版当成自己的成果汇报了。”“客户很满意。当场签了合同。
”“那是你死后的第三个小时。”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每一盏亮着的窗户后面,也许都坐着一个还在加班的人。他们不知道明天和猝死哪个先来。
姜晚慢慢松开握紧的手指。“所以他前世过得好不好?”顾深寒顿了一下。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投资人发现他做假账,撤资。公司破产,他卷款跑路,
被追债追到老家。躲了三年,最后在一间出租屋里被抓。
”“和你前世的结局比起来——”他停顿了一下。“他活该。”姜晚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终于释然的、卸下了什么东西的笑。“顾深寒。你刚才说,
他打开我的电脑,发现Q4方案没改完。”“其实我改完了。”顾深寒抬起眼。“第五版,
我改完了。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我点下了保存键。然后我倒下去的。”姜晚的声音很轻,
“他没仔细看。桌面上的文件夹里,有两个文件。一个叫‘Q4营销方案_V4’,
另一个叫‘Q4营销方案_最终版’。”“他打开的是第四版。”“最终版,他没有看见。
”顾深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所以——你前世,是把工作做完了才走的?”“是。
”姜晚说,“我把工作做完了。然后把命留在了那张椅子上。”“这一世,我不欠任何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六十六层的高度,把整座城市收在眼底。那些亮着的格子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