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被最疼爱的大儿子一家丢弃在逃荒路上而活活饿死,
落得个评书上恶人自有恶人磨的评语。我不懂。我男人死得早,那年我才二十五,
拖着三个半大小子,多少人劝我再找个人家?我偏不。我咬着牙,
硬是靠着一股狠劲儿和泼妇劲,把三个儿子拉扯大,一个个养得都高高壮壮的,
还给老大和老二都娶上了媳妇。怎么就成了个“恶人”?我死得冤。幸得阎王爷开恩,
说我命中有一桩糊涂账,便带着我去听了一场评书。书台上咿咿呀呀,说的正是我家的事。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活在一本评书里,我不过是那书里的一个恶角。
而那个在我跟前永远沉默寡言的二儿媳妇,才是真正的主角。评书里说,
我嫌弃二儿媳生不出儿子,日日苛待她,逼她把粮食省下来给我大儿子家的孙子读书。
说我蛮横无理,偏心又重男轻女。评书里说我这二儿媳妇是什么“穿书”,
早就知道了战乱要来、洪水要发。我对她们家不好,所以她瞒着我,偷偷挣银钱,
又把银钱换成粮食和药材寄存在她娘家里,甚至还提前办好了路引。后来洪水快来了,
我忘了因何事与她大吵一架,她借口回娘家省亲,带着老二和那两个闺女,一去不回头。
评书里,他们一家一路逃难到了京城,做起了买卖,还在逃荒路上与贵人结缘,
两个女儿都有了好夫婿,安安稳稳地过了下半辈子。
而我那个早早去当兵的三儿子也成了将军,后来也成功与老二家相遇团圆。而我呢?
带着大儿子一家逃荒,走到半路,老大嫌我吃得多,夜里他们悄悄打点行李走了,
也就那个读过些书的孙子还懂些孝道,给我偷偷留了他的口粮,
尽管最后也被其他难民抢走了。再后来,老大一家也在路上分崩离析,最后只剩下一个孙子。
而那孩子为了活命,把自己阉了,送到宫里做了太监。评书说到这儿,
台下有人拍手叫好:“活该!那刘老太就该落得这个下场!”我茫然无措。阎王爷对我说,
如果我能告诉他我意识到我这辈子的糊涂账是什么,他就再给我一次重活的机会。
我想了又想,实在是想不明白。我错在哪儿了?二儿媳妇生不出儿子,是我的错吗?
那是她生不出来,还能怪得了我?农村里头,谁家没有儿子,那一家子就得让人戳脊梁骨,
最后可能连宅子都守不住。在农村,谁家要是没有儿子,都是会被欺负的!当年,
我成了寡妇,也是因为我连生三个儿子,才会被人继续求娶。而也正是我生了三个儿子,
就算我不再嫁,宗族也会帮衬我,邻里也不敢明着欺负我,
那些懒汉们也不会把心思打到我身上。这就是生儿子的好处!至于什么儿子和女儿一样,
狗屁!那是富人家的权利!穷人家,女儿是水,泼出去就没了!
这就是我们这些穷苦女儿的命。我压榨老二家,供老大家的孩子读书,这也没错。我不识字,
可我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老大家的那个孙子,我不敢指望他中举人当进士,
可哪怕是中个秀才,我们刘家也算出了读书人,在村里就能抬起头来。我这一辈子,
为谁辛苦为谁忙?可你们呢?洪水来了,老大把我扔了,老二连找都不找,跟着媳妇就走了。
老三成了将军,也就感叹一声世道艰难。阎王爷,你说我错了。
可我真的想不通——我为这个家把命都搭上了,到最后,错的怎么还是我?
评书上那些人骂我,叫我“刘老太”。没人记得我叫什么。连我自己,都快忘了。“阎王爷,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的糊涂账是什么,我糊涂就糊涂在,一辈子只知道为刘家活,
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只有三十九岁。可那天站在阎王爷身后头,
我看着自己佝偻的背、裂开的手、花白的头发——分明已是七八十岁老妪的模样。
我这一辈子,都为了老刘家,就连那些看评书的看客骂我时,也都叫我刘老太。
可谁还记得我的本名?我叫李梨花呀!是那白白的梨花啊!我的话一说完,
阎王爷摸了摸他的胡子,掐指一算,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善哉善哉。
”随后阎王爷大手一挥,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声鸡鸣。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屋舍。“娘,你也别生气了。你也知道老二,
他也是个老实人,指不定是被谁背后撺掇才说出分家的话。”老大媳妇见我一醒,
便端来一碗红糖水,一边劝慰道。我反应过来,这是洪水淹没村子的三个月前,
老二似乎是被我欺负极了,说出了要分家的话,而上一世自然是不了了之。
所以二儿媳妇才想起吵架回娘家的借口躲过洪灾。我冷眼看着这个看着面善的老大媳妇,
接过红糖水,咕咕喝了起来。好甜啊。上一世我可说我不爱喝,推给老大媳妇喝。
我一边喝糖水,一边暗自苦笑:阎王爷,既然我的糊涂账是没有为自己而活,
又何必让我重回三个月前呢?三个月,我能改变什么?我在他们这两家的印象,
几个月就能扳过来?可喝着喝着,我忽然顿住了。我放下碗,支开老大媳妇让她去做饭,
只说想一个人待会儿。等人走了,我才慢慢起身,从柜子最里头摸出那个红木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银子,旁边搁着三两碎银,底下还压着几百枚铜钱,
这是我这辈子全部的积蓄上一世,老二媳妇是提早办好了路,一家四口只花了五钱银子。
可在逃荒路上想进城,打点城门官、买通关卡,那才是大头,
几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就洒出去了,更别提买粮食、囤药材的钱。而我这辈子,
又要该怎么选择呢?是选择再相信老大一家,还是去纠缠心里对我有怨的老二一家,
亦或是去寻找尚且不知道在何处当兵的老三?在晚食时,我终于做出了选择。“分家?娘,
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老大和他媳妇腾地站起来,声音格外刺耳。老二两口子虽然没吭声,
脸上却也是压不住的激动。我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开口说道:“我想明白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强求了。”顿了顿,我接着往下说:“这些年来,
我确实因为阿礼读书的事亏待了老二一家。老大,你们也占了你弟弟不少便宜。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家里现在有二十亩水田、十五亩旱田,银子二十三两,外加几百个铜子。
”“老二家拿十亩水田、十两银子,算是我这个当娘的弥补你们的。”我又看向老大,
“老大家拿另外十亩水田、三两银子。另外,老三还没有回来。剩下的旱田和银子,
算是我留给老三娶媳妇用的。往后你们两家每个月各给我五十斤粗粮当我的供养,
除了逢年过节你们要是愿意能来瞧瞧我,其余时候不用你们操心。屋子就按现在住的分,
你们要是想另起宅子,就只能各凭本事。”话刚落音,老大就皱着眉问:“娘,
咱家这么多年,就攒了二十三两银子?”这话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盯着我,
目光里头满是狐疑。“你们怀疑我?”我气得咳了几声,“怀疑你们娘私藏银子?老大媳妇,
去把我红木盒子拿来。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点点,看看是不是就这么些!
这些年给你们娶媳妇、生孩子,还有阿礼的束脩,家里还能剩下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家里进项就那几样,田里的收成,农闲时老大老二去城里做苦工挣的几个铜板,
还有老三托乡人捎回来的一点银钱。这些也就刚够嚼谷。我那三十多两银子,
一则是老刘头走时留下的,二则还有我自己的嫁妆贴补在里面。不一会,
老大媳妇当真把红木盒子抱来了。我当众打开锁,
里头明明白白摆着十三两碎银、几百个铜钱,还有几支我的嫁妆银簪子。“怎么,
”我冷哼一声,“难不成连我这几根簪子也要惦记?”嘴上硬气,心里头却像吞了黄连。
辛辛苦苦熬了半辈子,在孩子们眼里,这个家的一针一线,天生就该是他们的。
压根没人想过,里头也有我的一份。而那五亩旱田也只是作为我未来的嚼用说辞罢了,
否则说不定他们连那五亩旱田都不愿意给我。那多出来的二十两银子,我早早就藏到了别处。
就当是我养大你们的辛苦费了。若不藏起来,他们绝不会答应我独留那二十两。在他们眼里,
刘家的东西全是他们的,哪有什么我的?这辈子,我谁也不选。我不过三十九岁,
干起活来也是一把好手,只有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活下去。分完家,
王翠花哭天喊地,回娘家搬了救兵来。她娘张氏是个泼妇,
上一世每次来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在村里抬不起头。这一世,
我笑吟吟地端出红薯粥招待她,不慌不忙地算账:“张嫂子,你分家的时候大儿子拿六成,
二儿子三成,小儿子一成。我三个儿子一碗水端平,哪里不公了?”张氏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刘家嫂子,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王翠花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没想到,连她亲娘都不帮她。那天晚上,老大端着一碗糖水来找我。上一世,
每次他端糖水来,都是有事求我。这一世也一样——又到了阿礼交束脩的时间。
“钱已经给你们了,你们爱怎么花怎么花。”我说,“阿礼读书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老大的脸涨得通红:“娘,阿礼可是你亲孙子——”“我知道。可守成还没娶媳妇,
我的银子要留给他。”老大端着那碗没动过的糖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评书里的那句话——那个读过些书的孙子还懂些孝道,给他偷偷留了口粮。阿礼。
那个在逃荒路上把自己阉了送去当太监的阿礼。我心头一酸。那孩子才十二岁。这辈子,
我一定得救他。不是为了老大,是为了那个在逃荒路上还记得给我留口粮的孩子。
分完家第二天,我去找了林秀芝。她正在院子里晒菜干,看见我来,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
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地说了一句:“娘来了?”上一世我会觉得她不恭敬,
不过听了评书里说的,他们那个世界好像不太讲究长幼尊卑。我重活一世,也不计较这些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秀芝,你提前办好了路引吧?”林秀芝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里有惊讶——似乎从昨日我同意分家起,她就颇为意外。
“娘怎么知道的?”“我不光知道你办了路引。”我说,
“我还知道你在娘家存了粮食和药材,知道洪水还有一个月就来,
知道你们一家四口会平平安安逃到京城,做买卖、结贵人,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林秀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狐疑地看着我,很警惕。“娘也是穿书的?”她问。
故事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掌控。“我不知道什么叫穿书。”我说,“我只知道,我死过一次了。
”林秀芝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娘分家,是为了不拖累我们?”她问。
“是,也不是。”我说,“我之前说了你们以后每个月各家给我五十斤粮食,
干脆就在你们走之前抵了吧。给我五十两银子,就当守正给他娘最后的孝敬。
从此我不再强求你们给我养老送终。我知道你能拿得出来。”评书里,林秀芝靠卖各种方子,
早就挣了几百两银子了。林秀芝看了我一眼。她心里清楚,在这个世道,
忠孝礼义的道理压着,她不能做得太绝。更何况守正是个老实人,虽然对她言听计从,
真要让他背上“不孝”的名声,她脸上也不好看。我们一家都托我的福,长相都不错。
守正那张脸,她舍不得让他难堪。林秀芝挑了挑眉。她大概没想到,
这个书里恨不得把她们一家吸干的恶婆婆,这一世会说出这种话。不过这样也好,银货两讫,
谁也不欠谁。“娘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五十两。
不多不少。我接过银票,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保重。”我说。
“其实娘到时候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林秀芝忽然说了一句,像是顺口一提,
“娘经过那么一遭,想必已经清楚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守正也会高兴的。”我摇了摇头。
“我有我自己的路。”阎王爷救我,我得投桃报李,为他积点功德。她不明白,
却也没有再问,终究是往日的相处早已伤了人心。我又去了一趟镇上。
济世堂的周郎中正在给病人看病,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我。上一世洪水之后瘟疫横行,
听说这位悬壶济世的周郎中也没活下来。上一世,
这附近的人都曾经免费领过周郎中发放的药汤,我也喝过。“周郎中,我要买些药材。
”我把单子递过去——是我从林秀芝那儿问来的方子,她知道哪些药能够有效治疗瘟疫。
周郎中看了一眼,抬起眼皮上下打量我:“你一个农妇,买这些药做什么?”“预防万一,
这些药大夫您也可以多备一些。”我说周郎中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吓得我魂都快飞了。“你也是从阎王爷那来的?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也……也是?我仔细看他的眼睛,
那眼神我认识——死过一次的人,才有那样的眼神。后来,我听说他是建安十七年死的。
洪水,瘟疫,他没逃过去。阎王爷说他有一桩心愿未了,让他回来救人。看来,
我们都有各自的使命。我二话不说,把藏在棉袄里的五十两银子掏出来,拍在柜台上。
“囤药。有多少囤多少。”看来,我们都有各自的使命。周郎中看着那五十两银子,
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后堂,搬出几麻袋药材,按成本价给了我。
我雇了辆牛车,把药材拉回了村,让伙计帮我藏在了后山的溶洞里。从济世堂出来,
我又去了镇上最大的客栈。赵氏住在那里,京城来的药材商,生意做得很大。上一世,
她来附近做生意,林秀芝意外结识了她,告诉她可能要发水的事。赵氏将信将疑地开始囤药,
瘟疫来了高价卖出,赚了个盆满钵满。后来林秀芝在逃荒路上认了她做干娘,从此飞黄腾达。
这一世,我抢在林秀芝前头见了她。“夫人,”我开门见山,“今年雨水多,
低洼的地方可能要发水。我们这位于黄河下游,本就容易积水。发水之后闹瘟疫,
药材要涨价。夫人现在囤,到时候能赚不少。”赵氏放下茶杯,眯着眼睛看我:“你是谁?
”“李梨花,一个农妇。”“一个农妇,怎么知道这些?”“正因为是农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