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6:02。距离那顿饭还有五十八分钟。距离他从十七楼跳下去,还有五十八分钟。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僵。屏幕上是下午六点零二分,日期:2024年11月15日。
窗外的光线是十一月特有的那种灰黄色,斜着打在病房的墙上,把窗帘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左手手背上贴着透明胶布,静脉留置针的针头还在皮肤里,
微微发凉。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一个梦。他记得三个月后发生的事,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2024年11月15日晚上七点,凯宾斯基酒店808包厢。
赵凯介绍的四投资人,一份对赌协议。他在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手没有抖。
赵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默哥,明天开始就不一样了"。那天的红烧狮子头特别咸,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赵凯说你不舒服吗,他说没有,其实他有。他的胃一直在抽,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但他没告诉任何人。然后是三个月的慢动作崩塌,投资人撤资,
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公司账户被冻结。他站在十七楼边缘的时候,风很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想了想父亲——二十年前,同一个人,从另一栋楼的十七楼跳下去。
他跳了。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活着,下午六点零二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发送人:赵凯。"默哥,今晚七点,凯宾斯基808,一切交给我。
"陈默盯着这行字,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标点,
连那个"默哥"的称呼都一模一样。赵凯叫他"默哥"叫了十二年,从大学第一天到现在,
从来没有改过口。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四十秒。
脑子里闪回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赵凯在饭局上笑着递过协议的样子。
赵凯在他跳楼前一周转走最后一笔资金的样子。赵凯在电话里说"对不起"的声音——不,
赵凯没有说对不起,赵凯什么都没说。赵凯把手机关机了,然后换了号码,然后消失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怕,
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了十二年,突然低头发现脚下是空的。
他关掉微信,翻到短信。一条未读。发送人:苏晓,公司财务部的姑娘,来公司不到两年,
说话永远很小声,开会的时候坐最角落的位置。"陈总,赵总让我做的那笔往来款,
我觉得不太对。您方便的时候我能跟您汇报一下吗?"发送时间: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上辈子他没看到这条短信。赵凯在饭局上借了他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说"默哥我手机没电了借你的用一下",之后就没还。第二天陈默拿到手机的时候,
屏幕上已经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就有苏晓这条。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短信截图,保存到相册。又做了一件事——给苏晓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陈总?"苏晓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怕被人听见。"你在公司吗?
""在……赵总说今天可以早点走,但我还有些账没对完——""别走,等我,
我二十分钟到。"挂了电话,陈默看了一眼时间。6:07。他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
血珠渗出来,他用纸巾按了一下,没管它。---第2章出租车从医院到公司用了十二分钟。
陈默靠在后排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盘算。他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从6:02到7:00,五十八分钟。他已经浪费了十分钟在医院里发呆。
苏晓手里有他要的东西。那笔"往来款"——上辈子直到他跳楼他都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或者说,他知道公司账上有问题,但他选择不去查,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这是他的毛病,
陈默一直都知道,他对"兄弟"这个词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十二年前父亲破产跳楼的时候,
所有人都走了——亲戚、朋友、合作伙伴、连他父亲最好的酒友都换了号码,
只有赵凯留了下来。两个穷大学生,合租一个十平米的房子,冬天冷得呵气成冰。
赵凯把自己的被子让给他一半,自己裹着一件旧羽绒服缩在床角。陈默说你把被子拿走我冷,
赵凯说我不冷,然后第二天早上陈默发现赵凯发烧到三十九度。从那天起,
陈默就认定:赵凯是这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这个认知让他变得愚蠢。到了6:29。
苏晓站在电梯口等他。她穿一件米色的薄毛衣,
外面套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公司的工服,大了一号。她手里攥着一个蓝色U盘,
手指不停地捏紧又松开,像在做某种无意识的减压动作。"陈总。
"她的声音比电话里还要轻。"上去说。"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晓打开电脑,
调出一个文件夹。她的手在发抖,鼠标指针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好几次没点对图标。
"这是赵总这半年来经手的所有往来款记录。"她把屏幕转过来,"有三笔,
总共四百七十万,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公司。""什么公司?""叫汇通,全称是汇通科技。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他记得这家公司。不是因为他上辈子查过——他没有。
他是在公司清算的时候,听律师提过一句:你们的核心专利,两个月前被转到了汇通名下。
当时他以为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没多想。现在他知道不是。"汇通的法人是谁?
"苏晓犹豫了一下,翻了一页。"赵文磊。"陈默盯着这个名字,赵文磊,赵凯的远房表哥。
他在赵凯父亲那边的亲戚,过年的时候在赵家见过两次。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话不多,
总是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管。"赵凯跟你怎么说的?这笔钱。
"苏晓的手指攥紧了鼠标。"他说……是正常的项目预付款,让我不要多问。"她停了一下,
声音更小了,"他还说……我弟弟公司的贷款,是他帮忙担保的,
如果我乱说话……"她没有说完。但她的手松开了鼠标,掌心向上摊开,微微发抖。
陈默看到了她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像是自己掐的。"你弟弟的贷款,多少?
""三十万。""我来解决。"陈默说,"你今晚之前,
把所有原始凭证和转账记录都拷给我。包括赵凯让你做的那些'往来款'的全部流程。
"苏晓猛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然后她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
没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溢出了一点,顺着脸颊滑下去,她用手背蹭掉了。"陈总,
对不起。我早就知道不对,但我不敢说。""现在说了,就不晚。"陈默看了一眼手机。
6:44。还有十六分钟。苏晓把文件拷到U盘里的时候,
陈默用手机搜了一下"汇通科技"。企查查上显示: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
成立时间六个月前。法人代表赵文磊,名下只有这一家公司。空壳公司,专用来接钱的。
"苏晓,除了这三笔往来款,还有没有别的异常?"苏晓想了想:"有一个,两个月前,
公司申请了一项专利。核心技术的那个,但是审批流程走的是赵总的私人通道,
没有经过常规的部门审核。""专利现在在谁名下?""在公司名下。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但是赵总让我做了一份补充协议,
把专利的使用权授权给了汇通。授权期限是——永久。"永久。陈默没有说话。他拿起U盘,
站了起来。---第3章陈默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在路上拨了另一个电话。
这个号码在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了十二年,名字是"沈国平"。十二年里,
这个号码从来没有被拨通过。不是因为打不通,是因为陈默从来没有打过。
十二年前他换了手机号,所有旧的联系方式都丢了。他没有去找沈国平,他不想去找。
沈国平是他父亲生前的律师,也是他父亲跳楼前最后一个见的人。电话响了六声。"喂?
"一个苍老的声音。"沈叔,我是陈默。"对面沉默了三秒。"陈默?老陈的儿子?""是。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翻了以前的通讯录。"这不是真话,
他是重生后才在手机旧数据里找到这个号码的,但他没有说。"沈叔,我现在遇到一件事,
和我爸当年遇到的很像。"对面沉默了很久,陈默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
"你爸当年,"沈国平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也是在桌子上,
被人请吃了一顿饭。"陈默的手指扣紧了手机。"沈叔,您什么意思?""来了再说,
你在哪?""在去凯宾斯基的路上。""我也过去,二十分钟。"电话挂了。陈默站在路边,
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感觉不到冷,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闪回式的,不受控制地跳出来——2014年3月24日。他父亲从十七楼跳下去。
前一天晚上,父亲跟几个人吃了饭。他不知道是哪几个人,也不知道吃了什么。
母亲后来告诉他的:你爸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就是几个老朋友聚聚。第二天早上,父亲没有去公司。他的手机关机了,中午的时候,
公司的财务总监打来电话,说账户上的钱被转走了。三千万。下午三点,
他父亲从十七楼跳了下去。从小到大,所有人告诉他的版本都是同一个:你爸做生意失败了,
扛不住压力。没有人告诉他:那场饭局,是一个局。陈默回到家的时候是6:51。
他冲进书房,打开衣柜最上面的隔板,拖下来一个纸箱。纸箱是那种超市里装水果的瓦楞纸,
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爸爸的",是母亲的字迹。他翻开箱子里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一本封面褪色的记事本,
里面是他父亲的字迹,记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数字和日期。一块上海牌手表,
表针停在两点十七分。最底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
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字迹:"给默默。"他的手在发抖。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一张借据。借款人:赵文远。金额:贰佰万元整。日期:2014年3月17日。赵文远。
赵凯的父亲。陈默坐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他没感觉到疼。他盯着借据上的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2014年3月17日,赵文远找陈默的父亲借了两百万。
七天之后,陈默的父亲跳了楼。而赵凯——赵文远的儿子——在陈默父亲死后一个月,
通过大学宿舍的随机分配,成了陈默的室友。大学宿舍是随机分配的。随机。
陈默把借据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他父亲写的:"文远承诺三个月内归还。
若逾期未还,以厂房抵押。见证人:沈国平。"下面有两个签名。一个是他的父亲。
一个是沈国平。---第4章陈默把借据拍照,
和苏晓发给他的往来款明细、汇通公司的股权穿透截图、专利转移记录,
全部打包成一个PDF文件。文件不大,只有两百多KB。
但里面装着他十二年的信任、三个月的绝望、和一条命。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翻出今晚饭局上四个投资人的联系方式。这些号码上辈子是饭局上赵凯逐个介绍给他时,
他存在手机里的。但重生之后,
他花了两个小时从各种渠道找到了这些人——领英、天眼查、甚至托了一个做投行的朋友。
他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条消息。措辞一模一样,只是称呼不同:"李总您好,我是陈默。
今晚饭局上有一份对赌协议需要各位签署。建议在签字之前,先看一下我发的附件。
"附件就是那个PDF。李总,做医疗器械起家,去年投了两个项目都亏了,急于回本。
王总,互联网行业的老兵,手里现金流充裕,但眼光毒,从不签对赌。张总,财务出身,
做事谨慎,最看重合规。刘总,做房地产转型做投资,脾气火爆,最恨被人骗。四个人,
四种性格。但看完这份PDF之后,他们会做同一件事。发送。6:56。陈默坐在车里,
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外面是凯宾斯基酒店的旋转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映在大堂的米色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块被切割成条状的蜂蜜。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赵凯的微信。"默哥,你到哪了?我去接你?"陈默看着这条消息,
上辈子他回的是"马上到,不用接"。赵凯说"好嘞",然后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这辈子他没有回。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十二年前的冬天,城中村的楼顶,
风大得像要把人吹走。他和赵凯蹲在水泥栏杆上,用一次性泡沫碗吃着三块五一包的泡面。
泡面是赵凯买的,他说"默哥你出房租我出伙食,公平"。赵凯突然说了一句话。"默哥,
我这辈子都不会骗你。"那时候陈默二十一岁。他信了。他现在三十三岁,他不想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国平的短信:"到了,B2停车场。"陈默推开门。
地下停车场又冷又暗,只有几盏荧光灯在闪。他走到B2层,一个老头靠在柱子旁边,
穿着一件旧呢子大衣,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十二年过去了。沈国平老了,
但眼神没变——锐利、冷静,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你确定要这样?"沈国平没有寒暄,
开门就问。"确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国平的声音慢而沉,
"你不仅要把你最好的朋友送进去。你还要把十二年的感情,亲手撕碎。"陈默看着沈国平。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但他能看到沈国平眼角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用刻刀雕出来的。"沈叔,
我爸跳楼之前,有没有人替他撕碎过什么?"沈国平没有回答。他们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是镜面不锈钢的,陈默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白,眼窝深陷,
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6:59。
他推开808包厢的门。赵凯已经在里面了。
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陈默送他的三十二岁生日礼物。他满面笑容地站起来,迎了上来。
"默哥!快坐快坐,就等你了!"那个笑容。温暖的、真诚的、毫无破绽的。
上辈子陈默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