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92年6月1日,夜里十一点。林晚风在木板床上睁开眼。她穿越回来三天了。
第一天,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五岁的身体,三十三岁的灵魂,
像被塞进一个吱呀作响的木头玩具里。第二天,她确认了时间——1992年6月1日,
儿童节。她五岁生日刚过一个月。父亲林建国,红星机械厂三级技工。母亲周秀梅,
第三纺织厂挡车工。第三天,也就是现在,她算清楚了家里的财务状况。存款:11元3角。
粮票:15斤。肉票:1斤。房租欠了两个月,水电费欠了三个月。
父亲的工资要等22号发,母亲的工资要等25号发。而林晚风知道,五个月后,
红星机械厂会开始第一批“优化组合”,父亲在名单上。八个月后,第三纺织厂宣布破产,
母亲下岗。至于这套他们住了五年、盼着能分到手的筒子楼302室——1993年3月,
厂子破产清算,福利房拍卖。起拍价3000元一套,他们家拿不出来。林晚风翻了个身,
木板床吱呀一声。客厅传来窸窣声。她屏住呼吸,五岁的耳朵贴着墙板缝隙。
是父亲在穿衣服。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晚风滑下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
她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昏黄的15瓦灯泡下,林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取出里面唯一一张粉红色的票证——肉票,一斤。他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手指摩挲着边缘。然后他小心地把票对折,塞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接着,他打开门,
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筒子楼的走廊没有灯,但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
林晚风看见父亲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她退回房间,爬上床,闭上眼睛。该来的总会来。
凌晨两点,林建国回来了。他脱衣服的动作很轻,但林晚风听见他呼吸里的酒气。
他把中山装挂到椅背上,躺下时满足地叹了口气。三分钟后,鼾声响起。林晚风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周秀梅起床做早饭。
她从米缸里舀出最后一碗米,淘了三遍,水还是浑的。煤球炉子昨晚封的火快灭了,
她蹲在地上用扇子扇,黑烟呛得她咳嗽。“建国,肉票给我。”她朝里屋喊,“我去割点肉,
今天儿童节,给晚风包顿饺子。”里屋没声音。周秀梅擦了擦手,走进房间。
林建国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抽烟,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肉票。
”周秀梅伸出手。林建国没看她,把烟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没了。”“什么没了?
”“肉票。”林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给主任了。”周秀梅愣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冲进客厅,拉开抽屉,打开铁皮盒子。空的。她走回房间,
声音开始发抖:“林建国,你给我说清楚。”“昨天主任请客,我去了。”林建国站起来,
比周秀梅高一个头,但背有点驼,“我给他递烟,他问我们家是不是还想分房。我说想。
他说排队的人多,得看表现。”“你就把肉票给他了?”“一斤肉票,
换分房的时候往前排排。”林建国声音大了些,“一斤肉!换一套房!这账你不会算?
”“房呢?”周秀梅指着窗外,“房在哪?画在纸上的房?还是主任嘴里的房?
”“下个月就分!主任亲口说的!”“他说你就信?”周秀梅的声音开始尖利,
“去年他说给你提级,提了吗?前年他说给你调岗,调了吗?林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那你说怎么办?”林建国也提高了嗓门,“等厂里分房,我们家排到猴年马月?
一斤肉票而已,等发了工资——”“工资?”周秀梅打断他,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冰,
“米缸见底了。油瓶空了。晚风上个月发烧开药,欠卫生所八块钱。这个月房租水电还没交。
林建国,咱们家现在全部家当,十一块三毛。”她一字一句:“离发工资还有二十二天。
一斤肉票,黑市上能换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够咱们家吃十天。”林建国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又点了根烟。2.周秀梅站在那儿,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是气,
是那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林晚风就是这时候走出房间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
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妈。”她叫了一声。周秀梅猛地转身,抹了把脸,
挤出一个笑:“晚风醒了?妈这就做饭,今天吃面条好不好?”林晚风没说话。
她走到客厅中央,蹲下来,从火柴盒里倒出几根火柴棍。红色的火柴头,白色的棍子。
她开始摆。第一根竖着放。第二根横着放,搭在第一根中间。林建国和周秀梅都看着她。
五岁的女儿,蹲在地上摆火柴棍,像在玩什么游戏。林晚风摆了一个“厂”字。
“红星机械厂,”她用奶声奶气,但异常清晰的普通话说,“今年十一月,第一批下岗名单,
三百人。”她又摆了一个“房”字。“福利房,分不到我们家。排队名单是假的。明年三月,
厂子破产,房子拍卖,三千一套。”再摆一个“钱”字。“爸的工资,一百零七块五。
妈的工资,八十九块。到年底,加起来还剩不到五百。”她抬起头,
看着两个已经呆住的成年人。“一斤肉票,黑市价二十块。给主任,等于扔水里。
”周秀梅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林建国嘴里的烟掉在腿上,烫了个洞,他没动。
“晚、晚风?”周秀梅的声音在抖,“你说什么?”林晚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爸,
妈,听我说完。”她用五分钟,说清了以下事实:一、红星机械厂会在1993年破产。
二、第三纺织厂会在1993年倒闭。三、现在唯一的机会,
是让母亲周秀梅拿到“停薪留职”批文,在厂子破产前合法离开,保留工龄,
同时获得自由身去做生意。四、启动资金需要至少五百块。五、这五百块,可以从黑市挣。
六、她知道怎么挣。说完后,客厅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广播开始播放早间新闻,
正腔圆:“国务院决定在全国范围内推行股份制改革试点……”“你……”林建国张了张嘴,
“你是谁?”“我是林晚风。”小女孩看着他,“你女儿。但我脑子里,多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未来的事。”林晚风指了指自己的头,“很多事。比如,爸,
你会在今年十一月份下岗,领六个月生活费,每个月四十五块。然后去建筑工地搬砖,
1995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没钱治,落下残疾。”林建国的脸白了。“妈。
”林晚风转向周秀梅,“你会在明年三月份下岗,领不到补偿金。你去菜市场捡菜叶子,
去饭店洗盘子,1997年查出胃癌,早期,但没钱做手术,拖到晚期,1999年去世。
”周秀梅捂住嘴。“我。”林晚风指了指自己,“我会被送去奶奶家,奶奶重男轻女,
不让我上学。我十六岁去广东打工,在电子厂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二十五岁嫁给同厂的组长,
他喝酒打人。三十三岁那年,我加班到凌晨,心梗,死在流水线上。”她顿了顿。
“然后我睁开眼,回到了五岁。”整整十分钟,没有人说话。周秀梅先动了。她走过来,
蹲下,手摸上林晚风的额头。不烫。她又翻开林晚风的眼皮看,手在抖。
“建国……”她回头看丈夫,“孩子是不是……撞邪了?”林建国没说话。他盯着女儿,
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最后,他问:“你说肉票应该拿去黑市卖,怎么卖?被抓到要坐牢。
”“凌晨四点,铁路桥底下,戴蛤蟆镜的人。”林晚风语速很快,“一斤肉票,换二十块,
或者十五块加五斤粮票。成交后各走各的,不问来历。”“你……怎么知道?”“我见过。
”林晚风说,“梦里见过很多次。”3.其实不是梦。是2024年,
她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时,参与开发过一个“改革开放口述史”的公益项目。
她采访了三百多位亲历者,其中十七个讲过1992年的黑市。细节,规矩,切口,
她都记得。“就算换了钱,”周秀梅声音发虚,“然后呢?停薪留职……厂长凭什么给我批?
”“厂长家的日本电扇坏了。”林晚风说,“三洋牌,型号UF-78DC,带遥控,
国内修不了。妈,你高中是物理课代表,你懂电路。”周秀梅愣住。
“电扇的故障是稳压模块烧了,1992年国内没有替换件。但你可以改电路,
用国产的7812三端稳压器加散热片替代,输出功率降10%,但能用。
”“你怎么——”“我给你画图。”林晚风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拿起铅笔。她的手很小,
握笔姿势稚嫩,但画出来的电路图工整得像印出来的。7812三端稳压器,输入输出电容,
散热片尺寸,焊接点位……周秀梅是老三届高中生,虽然二十年没碰物理,但底子还在。
她看着那张图,手指在虚空中跟着线路走。“这里……这里加个二极管保护……”“对。
”林晚风点头,“IN4007,黑市电子市场有卖,五毛一个。
”“可是……”周秀梅抬头,“厂长凭什么信我?我一个纺织女工,怎么会修进口电扇?
”“就说你表哥在广东外贸公司,寄来过维修手册。”林晚风显然早就想好了,
“厂长不会深究,他只想修好电扇。修好了,你提停薪留职,他会考虑。
”林建国突然插话:“那要是修不好呢?”“会修好。”林晚风看着父亲,“妈的手艺,
加上我的图,一定能修好。”她说得那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建国和周秀梅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东西——恐惧,还有一丝……希望?
荒谬的希望。五岁的女儿,说她从未来回来,说她能帮他们改变命运。这太疯狂了。
但看看这个家:空了的米缸,空了的肉票盒子,桌上那皱巴巴的十一块三毛钱。
还有女儿刚才说的话:下岗,残疾,癌症,早死。如果疯狂能救命呢?下午四点,
周秀梅拿着那张电路图,站在厂长家门口。她换上了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蓝底白花,
领口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两斤苹果,用网兜装着——这是家里最后能拿出手的东西。
敲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筒子楼三楼的窗户后面,林晚风的脸贴在玻璃上,朝她点头。
周秀梅深吸一口气,敲门。开门的是厂长夫人,五十来岁,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绸缎睡衣。
“找谁?”“我、我是三车间的周秀梅。”周秀梅把苹果递过去,“听说厂长家的电扇坏了,
我……我可能能修。”厂长夫人上下打量她:“你?修日本电扇?”“我表哥在广东外贸,
寄来过维修手册。”周秀梅把背了一下午的话说出来,“我中学是物理课代表,懂点电路。
”厂长夫人半信半疑,但还是让她进来了。4.客厅里,那台三洋电扇立在茶几旁,
一米多高,乳白色外壳,流线型设计,和国产的绿色铁皮电扇天壤之别。厂长从里屋走出来,
穿着汗衫短裤,手里拿着螺丝刀,一脸烦躁。“你会修?”“我试试。”周秀梅蹲下来,
打开工具袋——林建国从厂里借的万用表、电烙铁、焊锡丝。她按照女儿画的图,先测电压。
然后拆开底座,露出电路板。烧焦的稳压模块很明显。厂长和夫人站在旁边看。
周秀梅的手在抖。她已经二十年没碰电路了,上一次拿电烙铁还是知青下乡时,
给大队修广播喇叭。她想起女儿的话:“妈,你能行。你当年物理考满分,全年级第一。
”她稳了稳呼吸,开始操作。焊接,测试,安装散热片,组装。四十分钟后,她插上电源。
按遥控器。电扇转了。先是低速,再是中速,高速。风柔柔地吹出来,
带着日本电机特有的低噪音。厂长张了张嘴。厂长夫人先叫出来:“转了!真转了!
”周秀梅站起来,腿有点软。厂长围着电扇转了两圈,又拿起遥控器试了试每个档位。
最后他看向周秀梅:“小周,你……真行啊。”“碰巧,碰巧。”周秀梅擦擦汗。
“你这手艺,在纺织厂屈才了。”厂长递过来一杯茶,“坐,坐。”周秀梅没坐,她站着,
手指捏着衣角。“厂长,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事。”“你说。”“我想申请停薪留职。
”厂长喝茶的动作停住了。“停薪留职?”“是。”周秀梅把背好的第二段话倒出来,
“我爱人在机械厂,那边效益也不好。孩子还小,我想……出来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
”厂长放下茶杯,沉吟。停薪留职是新鲜事物,厂里批过的不到五个,都是有关系有门路的。
周秀梅一个普通女工……“你家孩子多大了?”“五岁,刚上幼儿园。
”“停薪留职……得公司批,我只能递申请。”厂长斟酌着措辞,“而且得有理由,
比如身体不好,或者家庭困难。”“我家庭困难。”周秀梅马上说,“米缸都见底了。
”厂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台转着的电扇。“这样吧,”他说,“你写个申请,
我帮你递上去。但是小周啊,这事成不成,我说了不算,得看公司那边。
”周秀梅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还是挤出笑:“谢谢厂长,谢谢。”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厂长突然说:“你那维修手册……能借我看看吗?”周秀梅僵住。
“我儿子也是学电子的,让他也学学。”厂长笑着说。“手册……在我表哥那儿,
下次让他寄过来。”周秀梅说,“厂长要是需要,我再画个图。”“那行。”门关上了。
周秀梅靠在楼道墙上,腿彻底软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响。修好了。申请递上去了。
但手册……哪来的手册?她得赶紧回家,让女儿再画几张图。5.晚上七点,天刚黑。
林建国在厨房煮面条,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周秀梅在里屋,和林晚风说话。
“厂长要手册。”“给他画。”林晚风正在纸上写东西,头也不抬,“日本电扇的常见故障,
维修方法,配件替代方案。画详细点,但别太超前,用1992年能买到的零件。
”“可是……”“妈。”林晚风抬起头,“厂长不是真想要手册,
他是想确认你‘表哥’是不是真有这层关系。你画得越专业,他越信。”周秀梅看着女儿。
五岁的孩子,说话条理清晰,眼神冷静得像大人。不,不是像。就是大人。“晚风。
”周秀梅轻声问,“你真的……从未来回来的?”林晚风放下笔。“妈,
1993年春节联欢晚会,会有个叫《张三其人》的小品。”“1993年3月,
上海会发行股票认购证,30块一张,中签率92%。”“1993年6月,
国家会取消粮票。”“1993年12月,爸的腿会摔断。”她每说一句,
周秀梅的脸就白一分。“如果你不信,”林晚风说,“我们可以等。等到十一月,
看爸下不下岗。等到明年三月,看纺织厂倒不倒闭。”“我信。”周秀梅说,声音很轻,
“我信。”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头发柔软,温热。是活的。“那你告诉我,
”周秀梅眼眶红了,“妈真的……1999年就……”“不会了。”林晚风握住她的手,
“这次不会了。”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我会改。”她说,“所有事,我都会改。
”夜里十一点,林建国和周秀梅躺在床上,都没睡。“建国。”周秀梅小声说,“你信吗?
”林建国没说话。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她说我腿会摔断。”他说。“她说我会得癌。
”“她说她自己……三十三岁就死了。”周秀梅转过身,
面对丈夫:“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那就太可怕了。”林建国说,
“她记得所有事,所有苦。”“如果她说的是假的呢?”“那更可怕。”林建国说,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黑市在哪,怎么修日本电扇,怎么知道股票认购证?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秀梅。
”林建国突然说,“明天我去黑市。”“什么?”“卖肉票。”林建国声音很低,“我去卖。
晚风说得对,一斤肉票二十块,能顶十天。”“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林建国打断她,“那咱们家没别的路。如果她说的是假的……”他顿了顿。“那至少,
咱们多二十块钱。”周秀梅在黑暗里点头。“我去画图。”她说,“给厂长画维修手册。
”“嗯。”“建国。”“嗯?”“不管晚风是谁,”周秀梅说,“她现在是我女儿。
咱们的女儿。”林建国伸出手,在被子下握住妻子的手。“我知道。
”6.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林建国起床。他穿上那件最旧的中山装,把钱和票证都留在家里,
只带了一斤肉票。出门前,他看了眼女儿的房间。门缝里,林晚风睁着眼睛,看着他。
林建国朝她点点头。然后轻轻关上门。他走到铁路桥底下时,天还没亮。
桥墩下影影绰绰有几个人,都蹲着,不说话。林建国找了个角落蹲下,把肉票捏在手心。
四点钟,一个戴蛤蟆镜的男人走过来,挨个看。到林建国面前时,男人停下。“有什么?
”“肉票,一斤。”男人拿过去,对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看。“真的。要钱要票?”“钱。
”男人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的,崭新,连号。林建国接过,手在抖。男人转身要走。“等等。
”林建国叫住他。男人回头。“还有吗?”林建国问,“粮票,布票,工业券,我都要。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下周三,老地方。”他说,“带东西来,我看货给价。
”然后消失在黑暗里。林建国捏着那两张十块钱,在桥墩下蹲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才起身,往家走。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二十块钱。一斤肉票换的二十块钱。
能买十斤米,五斤面,三斤油,还能剩点给孩子买包糖。他跑进筒子楼,跑上三楼,
推开家门。周秀梅在厨房煮粥,见他回来,放下勺子。林建国把两张十块的拍在桌上。
“换了。”周秀梅拿起钱,对着光看。是真的。她抬头看丈夫,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林建国也笑,但眼眶发红,“好事。”林晚风从房间走出来,
看了一眼桌上的钱。“爸,”她说,“钱收好。今天别出门。”“怎么了?”“主任会来。
”林晚风说,“他发现肉票没了,会来找你。”林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怎么——”“我猜的。”林晚风说,“但大概率会。”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很重,
很不耐烦。砰砰砰。林建国和周秀梅对视一眼。周秀梅把钱塞进沙发垫子下面。
林建国去开门。门外站着车间主任,姓王,四十多岁,胖,脸上油光光的。“建国啊,
”主任笑眯眯的,“昨天那肉票,你后来拿回去了?”林建国心里一沉。“主任,
你说什么……”“我兜里的肉票不见了。”主任还是笑着,但眼睛冷,
“昨天就你碰过我衣服。建国啊,一斤肉票是小事,但这手脚不干净,可是原则问题。
”林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昨晚,主任喝多了,他扶主任去厕所,
确实碰过主任的外套。但他没拿。不对——他拿了。他把自己家的肉票,塞进了主任口袋。
然后今天早上,主任发现口袋里有两张肉票,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林建国的。
而林建国的肉票,现在变成了二十块钱,在沙发垫子下面。“主任,
我……”林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样吧,”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肉票的事,
我就不追究了。但是建国啊,分房的事,你也知道,现在排队的人多,
你这个情况……”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肉票的事捅出去,分房就别想了。
林建国脸色发白。“主任,我真没拿……”“行了行了。”主任摆摆手,“我也就是问问。
你忙吧。”主任转身走了。7.林建国关上门,后背全是汗。
周秀梅从沙发垫子下摸出那二十块钱,手在抖。“他发现了。”她声音发颤,
“他肯定发现了。”林晚风坐在小板凳上,很平静。“他发现的是肉票多了。”她说,
“但他不知道我们缺钱缺到要卖肉票。他会以为,爸是想贿赂他,但拿错了票。
”“那……”“等他反应过来,需要时间。”林晚风说,“这个时间,够我们把事情做成了。
”“做什么?”“停薪留职的批文。”林晚风说,“妈,你的申请,厂长递上去了吗?
”“他说今天递。”“那就等。”林晚风站起来,“等批文下来,爸,你就拿着批文,
去深圳。”“去深圳?”“对。”林晚风走进里屋,拿出一张用蜡笔画的地图,“这里,
华强北。找香港商人,卖技术。”“什么技术?”“我画了十张图。
”林晚风把一叠纸放在桌上,“随身听简化版,电磁炉原理图,
豆浆机结构……都是1992年能做出来的东西。”林建国拿起一张图看。复杂的线条,
标注着尺寸和材料。他看不懂。“爸,你不需要懂。”林晚风说,
“你就说你是上海交大函授毕业,跟日本专家学过。这些图,是你‘设计’的。
”“可是……”“一张图,卖五百。”林晚风说,“十张,五千。够我们在上海买一套房。
”周秀梅倒吸一口凉气。“五千?”“1992年,深圳。”林晚风说,“遍地是黄金。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她看向父母。“主任已经盯上我们了。厂长那边,
最多能帮我们拖一个月。一个月内,批文必须下来,钱必须到手,房子必须买。”“然后呢?
”林建国问。“然后我们离开这里。”林晚风说,“去上海。1992年,浦东开发,
那里是下一个风口。”周秀梅和林建国对视。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
但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好。”林建国说,“我去。”“我也去。”周秀梅说,
“我去跟厂长催批文。”林晚风点头。“还有一件事。”她说,“爸,你走之前,
把家里的户口本、结婚证、我的出生证明,全部复印一份,藏起来。”“为什么?”“预防。
”林晚风说,“预防有人想让我们消失。”她说得很轻,但周秀梅打了个寒颤。
“谁会……”“不知道。”林晚风说,“但小心总没错。”窗外,天亮了。
筒子楼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争吵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302室,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开始了。三天后,周秀梅的停薪留职申请递到了公司。
七天后,林建国踏上了去深圳的火车。他背着一个绿色帆布包,
里面装着换洗衣服、二十个馒头、十张“未来科技”草图,还有家里最后的五十块钱。
周秀梅抱着林晚风,在月台上送他。火车开动时,林建国从车窗探出头,朝她们挥手。
周秀梅也挥手,眼泪流下来。林晚风没哭。她看着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然后转头对母亲说:“妈,该回家了。”“我们还有事要做。”很多事。比如,
对付那个已经发现肉票消失的车间主任。比如,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麻烦。比如,
在这个1992年的夏天,活下去,并且活得好。8.林建国走后的第七天,信来了。
不是林建国的信,是深圳来的电报。周秀梅在厂传达室拿到那张薄薄的纸时,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电报上只有一行字:“货已出手,价五百,三日后返,勿念。”五百。
周秀梅把电报捂在胸口,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五百块,林建国一个月工资的四倍多,
够他们家吃半年。但她没敢声张。她把电报折成小块,塞进内衣口袋,然后去幼儿园接女儿。
林晚风在幼儿园门口等她,背着小书包,安静得不像五岁孩子。“妈,电报来了?
”周秀梅点头,压低声音:“五百。”林晚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回家说。
”到家后,周秀梅关上门,拉上窗帘,才把电报拿出来。林晚风看了一眼:“是爸的笔迹。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林晚风说,“很多年后,爸给我写的信,就是这个字。
”周秀梅心里一紧。她想起女儿说的“未来”——林建国腿断了,她得癌了,女儿早死了。
“晚风,”她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你告诉妈,你爸这次去深圳……会出事吗?
”“不会。”林晚风说得很肯定,“1992年的深圳很安全,只要不惹事。
”“那……”“但有人会惹事。”林晚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筒子楼对面的树荫下,蹲着两个人抽烟。已经蹲了三天了。“妈,”林晚风放下窗帘,
“主任那边,有什么动静?”周秀梅脸色白了白:“昨天开会,
他说最近厂里有人倒卖厂里的东西,要严查。”“针对爸?”“没点名,但大家都看我们家。
”周秀梅咬着嘴唇,“建国走得太突然,很多人问。”林晚风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妈,
明天你去厂长家一趟。”她说,“带点东西。”“带什么?家里什么都没了。”“带这个。
”林晚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画。不是电路图,是服装设计图。
1992年还没流行的款式:收腰风衣、阔腿裤、荷叶边衬衫。
每张图都标注了布料、裁剪方法、甚至缝纫技巧。“你画的?”周秀梅瞪大眼睛。“嗯。
”林晚风说,“给厂长夫人。就说你表哥从香港寄来的最新款式,你照着做了一套,
觉得好看,给她也画了图。”周秀梅接过画,手在抖。女儿会修电扇,会画电路图,
现在还会设计衣服。这哪里是五岁孩子?这简直是……“妈,”林晚风打断她的思绪,
“厂长夫人爱打扮,她会喜欢的。她喜欢了,厂长就会继续帮我们。
”“可是……”“没有可是。”林晚风语气平静,“我们现在需要厂长。至少,
在爸回来之前,需要。”9.第二天,周秀梅去了厂长家。厂长夫人果然喜欢那些设计图,
拉着周秀梅聊了两个小时,还拿出布料让她帮忙裁。周秀梅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
裁剪是基本功。她当场量体、画线、剪裁,动作利落。厂长夫人看得眼睛发亮:“小周,
你这手艺,在纺织厂真是屈才了!”周秀梅笑笑,没说话。临走时,
厂长夫人塞给她一包点心:“带给孩子吃。”又压低声音:“你家老林的事,厂长在催了。
公司那边卡得严,但厂长说了,一定帮你办下来。”周秀梅连声道谢。回家的路上,
她脚步轻快了些。但走到筒子楼楼下时,脚步又沉了。车间主任站在楼道口,
正和几个人说话。见她回来,主任笑眯眯地走过来。“秀梅啊,出去啦?”“嗯,
去了趟厂长家。”周秀梅说,故意把“厂长”两个字咬得重些。主任脸上的笑僵了僵。
“厂长家啊……好事,好事。”他顿了顿,“对了,建国什么时候回来?
深圳那边……工作找得怎么样?”周秀梅心里一紧。林建国去深圳,对外说的是“找活干”。
但主任这么问,显然是不信。“快了,就这几天。”她说。“哦。”主任点点头,
“那等他回来,让他来找我一趟。分房的事,有点变化。”“什么变化?
”“排队的人太多了,得重新审核。”主任看着她,“特别是……家里有经济问题的。
”周秀梅的手心开始冒汗。“主任,我们家……”“我知道,我知道。”主任摆摆手,
“我就是提醒一下。建国回来,让他赶紧来。”说完,转身走了。周秀梅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冷。晚上,林晚风听完母亲的叙述,沉默了很久。“妈,”她说,
“主任在试探。”“试探什么?”“试探我们有没有钱。”林晚风说,
“如果爸真的在深圳找到了好工作,赚了钱,他就不敢动我们。
如果没赚到钱……”她没说完,但周秀梅懂了。如果没赚到钱,主任就会把肉票的事捅出去,
分房彻底没戏,林建国在厂里也待不下去。“可是建国明明赚了五百……”周秀梅说。
“五百不够。”林晚风摇头,“在主任眼里,五百块只是小钱。他要的是我们服软,
是爸继续给他送礼,是妈你继续求他。”周秀梅咬牙:“那怎么办?”“等。”林晚风说,
“等爸回来。等他把五百变成五千。”“怎么变?”林晚风走到日历前,指着上面的日期。
“明天,6月28号。爸应该已经到广州了。”“然后呢?”“然后他会去一个地方。
”林晚风说,“一个能让他五百变五千的地方。”与此同时,广州。
林建国蹲在火车站广场的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他已经在广州待了两天。五百块钱,
他贴身藏着,一分没敢花。吃的是带来的馒头,喝的是火车站免费的开水。按照女儿说的,
他应该去一个叫“海印电器城”的地方,找一个姓陈的香港商人。但他不敢。他怕。怕被骗,
怕被抓,怕这五百块钱没了,家里就真的完了。他在广场上蹲到天黑,最后咬了咬牙,
还是站了起来。拼了。为了女儿说的那个“未来”——不下岗,不断腿,妻子不得癌,
女儿不早死。拼了。10.海印电器城很大,人来人往,到处是粤语和普通话的讨价还价声。
林建国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他找到C区17号摊位,
摊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计算器算账。“请问……是陈老板吗?
”男人抬头:“你是?”“我姓林,从……从上海来。”林建国按女儿教的说法,
“我有些设计图,想请您看看。”男人打量了他几眼:“什么设计图?
”林建国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十张图,小心地递过去。男人接过,一张张看。看得很慢。
林建国的心跳得厉害。终于,男人放下图,抬头:“这些……你画的?”“是。”林建国说,
“我学过机械,也懂点电子。”“开个价。”林建国愣了愣:“什么?”“这些图,开个价。
”男人点了根烟,“我全要。”林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女儿说,一张图卖五百,十张五千。
但他不敢开口。“五……五千。”他声音发颤。男人笑了:“五千?你这些图,值五千?
”林建国手心全是汗。“不过,”男人话锋一转,“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这样吧,三千,
我全要了。另外,你再帮我画十张,还是这个价。”三千。林建国腿都软了。三千块,
够他们家花三年。“但有个条件。”男人说,“你得告诉我,这些图……真的是你画的吗?
”林建国张嘴,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男人,男人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试探,有怀疑,还有一丝……玩味。“是我女儿画的。”林建国突然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话已经出口了。男人挑眉:“你女儿?”“五岁。
”林建国说,“她……她有点特别。”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意思。”他说,
“三千,成交。另外,如果你女儿还有别的‘设计’,随时来找我。
”他数出三十张百元大钞,递给林建国。林建国接过钱,手抖得厉害。三千块。厚厚一叠。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谢谢……谢谢陈老板……”“不用谢。”男人摆摆手,“记住,
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我明白。”林建国把钱塞进内衣口袋,
几乎是跑着离开电器城的。他跑回火车站,买了一张最快回程的票。硬座,三十八个小时。
但他不在乎。他怀里揣着三千块钱,心里揣着一个念头——回家,告诉妻子和女儿,成了。
三天后,林建国回到了筒子楼。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但眼睛发亮。周秀梅开门见到他时,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建国……”“秀梅,成了。”林建国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叠钱,
“三千。”周秀梅捂住嘴,不敢出声。三千块。厚厚一叠,全是百元大钞。“晚风呢?
”林建国问。“在里屋。”林建国走进里屋,
女儿正坐在床上看书——一本破旧的《儿童画报》。“爸。”林晚风抬头。
林建国把钱放在床上。“三千。”他说,“那个陈老板,还要十张图。”林晚风看着那叠钱,
点点头:“嗯。”“晚风,”林建国蹲下来,看着女儿,
“那个陈老板……他问我图是不是我画的。我说,是你画的。”林晚风愣了一下。
“他怎么说?”“他说有意思。”林建国说,“还说,如果你还有别的设计,随时找他。
”林晚风沉默了几秒。“爸,”她说,“你做得对。”“什么?”“承认图是我画的,
是对的。”林晚风说,“这样,他就会对我们保持好奇。好奇,就是机会。”林建国不懂,
但他相信女儿。“那接下来怎么办?”他问。“接下来,”林晚风从床上下来,
“我们去买房子。”“现在?”“现在。”林晚风说,“趁着主任还没反应过来,
趁着钱还在我们手里。”她走到日历前,指着上面的日期。“明天,7月3号。
厂里的福利房开始登记。三千块,够买一套了。”“可是……”“没有可是。”林晚风转身,
看着父母,“爸,妈,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这次,等厂子破产,房子拍卖,
就不是三千能买到的了。”周秀梅和林建国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决心。“好。
”林建国说,“明天就去。”11.第二天一早,林家三口去了厂办公室。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女干事,看到林建国,愣了一下:“林师傅?你不是……”“我回来了。
”林建国说,“我来登记买房。”“买房?”女干事更惊讶了,“林师傅,你知道价格吗?
三千一套呢!”“我知道。”林建国从怀里掏出钱,放在桌上,“三千,你数数。
”女干事瞪大眼睛,看看钱,又看看林建国。然后她开始数钱。一百,两百,三百……数完,
三千,一分不少。“林师傅,你……你哪来这么多钱?”女干事忍不住问。“借的。
”林建国按女儿教的说法,“跟亲戚借的。”女干事将信将疑,但还是开了收据,记了名字。
“房子要等年底才能交钥匙,但手续就算办完了。”她说,“林师傅,恭喜啊。
”林建国接过收据,手在抖。周秀梅也在抖。只有林晚风很平静。她看着那张收据,
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主任,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果然,下午,主任来了。这次他没笑,
脸色铁青。“建国,听说你买房了?”“是。”林建国说,“刚登记。”“三千块,哪来的?
”“借的。”“借的?”主任冷笑,“哪个亲戚这么大方?三千块,说借就借?
”林建国不说话。“建国啊,”主任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去深圳了。我也知道,
深圳那边……有些生意,不太干净。”他盯着林建国:“你要是聪明,就把钱分我一半。
房子,我保你拿到。不然……”“不然怎样?”林建国突然问。主任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