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县长去省厅要拨款,厅长把材料扔在地上骂我们穷鬼,县长急得差点跪下来,
我走上前一巴掌拍在他的办公桌上:"哥,你再跟我耍威风试试?"县长当场傻了。
第一章周德厚把报告递上去的时候,手在抖。马立功连翻都没翻,随手丢进了纸篓。
"你们县是不是穷疯了?年年跑来要钱?给我滚!"周德厚弯腰去捞那份报告,
膝盖差点砸在地上。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跟个木桩子似的。但我看见周德厚的眼眶红了。
一个堂堂县长,为了老百姓汛期不被洪水冲走,被人当狗骂。那一刻我就拿定了主意,
这笔钱,必须搞到手。我叫沈牧之,清河县**办公室的普通科员。说普通倒也不完全准确,
至少在这件事之前,周德厚一直觉得我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三个字在体制里可不是夸你,
基本等于说你没靠山、没手腕、只会埋头苦干。我在清河县待了三年,
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加班到十点也不吭一声,领导派什么活儿就接什么活儿,
从不推脱,也从不出风头。周德厚是我跟的第三任县长。头一任嫌我不会来事儿,
把我丢到档案室关了半年禁闭。第二任觉得我太闷,开会一个屁不放,把我甩去管后勤。
只有周德厚,这个从村支书一步步爬上来的老县长,反倒看上了我这股子闷劲儿,
亲自把我调回了办公室。他跟我说过:"小沈,你跟我一个德行,不会钻营。
但咱这种人就得多干活儿,干到谁都挑不出毛病来。"我当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周德厚不知道的是,我这种人,不是不会钻营,是钻腻了。十一月初的省城已经冷了。
周德厚提前四天让我备材料,河堤加固工程的拨款申请改了八稿,每一页数据都反复核实。
他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怕出差错,哪怕一个小数点对不上,也得推翻重来。"小沈,
你再核一下,去年全县财政总收入是八点六亿还是八点八亿?"我扫了一眼电脑:"八点六,
审计报告第四页。"周德厚还是不踏实,翻出审计报告又对了一遍,这才放下来。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周德厚的司机老杨已经把车停在县**大门口了。
周德厚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拿水抹得服服帖帖,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公文袋。
"小沈,你吃了没?""吃了。""行,路上得五个钟头,到省城直奔水利厅,
中间没空吃饭。"我点头,替他拉开后座车门。周德厚迟疑了一下:"小沈,你也坐后面吧,
路上咱们合计合计。"我没客气,弯腰坐了进去。车上了高速,周德厚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眉头一直拧着松不开。我知道他在琢磨什么。马立功,省水利厅厅长,出了名的难缠。
这人脾气暴、架子大,下面的县长局长去汇报工作,他肯坐着跟你聊两句就算赏脸了。
听说有回一个县的副县长跑去要钱,马立功大门都不让进,让秘书撂了句话:"没钱,
爱去哪儿去哪儿。"周德厚这趟是豁出去了。清河县的东河大堤出了三处裂缝,汛期一到,
水位只要涨过警戒线,下游六个村子两万多人全得泡在水里。去年夏天就差点出事,
洪峰过境的时候,堤坝渗水,有个六岁的孩子被急流卷进了排水沟,
是村民拿绳子系在腰上跳下去捞上来的,救上来的时候小脸煞白,差两分钟就没了。
周德厚在县委常委会上拍过桌子:"这堤再不修,死了人我第一个去扛!"话是撂出去了,
钱还得去找人要。第二章到了省水利厅门口,周德厚整了整衣领,抻了抻夹克上的褶子。
我抱着材料跟在他身后,像个拎包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穿着白衬衫深色外套的干部们脚步匆匆,谁也不多瞧谁一眼。周德厚走到前台,
冲那个低头刷手机的小伙子堆了个笑:"你好,我找马厅长,提前约好的。
"小伙子抬头扫了他一眼,又瞥了我一下,语气淡得很:"预约了?""约了,周德厚,
清河县县长。"小伙子翻了翻登记簿,撇了下嘴:"马厅长今天日程排满了,你们等一下。
"周德厚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等着。"这一等,一个半钟头。十点四十,
马立功的秘书陈浩总算出来了。陈浩三十出头,金丝边眼镜,走路生风,
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好像全世界都矮他一截。他扫了一眼周德厚,又瞟了瞟我,
声音不咸不淡的:"周县长,马厅长现在有几分钟空,您进来吧。"周德厚立刻站起来,
拎着公文袋跟上去。我正要跟,陈浩伸手挡了一下:"你是?""沈牧之,县**办公室的,
陪县长过来的。"陈浩看了我一眼,大概判定我不是什么要紧人物,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马立功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陈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推门进去,
马立功正坐在大班台后面翻文件,面前搁着一杯冒热气的茶。他五十来岁,方脸膛,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乍看像个挺和气的人。但他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像在掂量你够不够分量。周德厚快步上前,微微躬了躬身:"马厅长,您好您好,
耽误您时间了。"马立功没抬头,鼻子里哼了一声。周德厚站在原地,
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陈浩朝沙发努了努嘴:"周县长,坐。"周德厚坐下来,
我也在旁边落了座。办公室安静了将近两分钟,马立功才合上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德厚。"什么事?"周德厚赶紧打开公文袋,
把报告双手呈上去:"马厅长,这是我们清河县东河大堤加固工程的拨款申请。
工程勘察已经做完了,三处裂缝全是结构性损伤,必须在汛期前完成加固,总共需要四千万。
县里的财政实在拿不出来了,想请厅里支持一下……"话还没说完,马立功把报告接过去,
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你们清河县的堤坝,去年不是拨了一千五百万维修费吗?""是,
去年拨了一千五百万,但那批钱用在了上游段的排险上,
下游这三处裂缝是今年新发现的……""又是新发现的?"马立功打断他,
把报告往桌上一丢。"周县长,全省一百多个县,哪个县不缺钱?你们年年来伸手,
年年冒出新问题,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周德厚的脸一下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坐在旁边,十根手指攥在一起。马立功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语气不耐烦:"跟你说实话,今年省里的水利专项资金已经分完了,你们清河县排不上号。
回去自己想办法吧,实在不行就压缩方案,先堵最危险的那一处。"周德厚急了:"马厅长,
那三处裂缝专家组评估过了,任何一处在汛期都有可能出大问题,
下游六个村子两万多人……""那关我什么事?"马立功猛地一拍桌面。"周德厚,
你是县长还是我是县长?修堤是你们县自己的事,省里拨了钱是扶持,不拨是正常!
你跑到我办公室来哭穷,有用吗?"周德厚的身子抖了一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马立功桌前,弯着腰,嗓音发颤:"马厅长,我知道您手头紧,但这条堤真的是保命的。
我求您了,哪怕先拨一千万应急也行,剩下的我们再想别的路子……""一千万?
"马立功冷笑。"我这儿是水利厅,不是你家提款机。说了没钱就是没钱,
你就是跪在这儿也白搭!"周德厚的膝盖弯了一下。他差点就跪下去了。我站了起来。
不是一时上头,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周德厚身边,扶住他胳膊。"周县长,您先坐下。
"周德厚愣愣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马立功扫了我一眼,皱着眉:"你谁啊?""沈牧之,
县**办公室的。"马立功哼了一声,没搭理我,对周德厚说:"周县长,我后面还有安排,
你们先回去吧。材料留下,我抽空翻翻。"这就是赶人。周德厚还想开口,
陈浩已经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德厚弯腰把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看了马立功一眼,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马厅长,
那两万多人真的等不起。"马立功头都没抬。出了水利厅大楼,
周德厚站在台阶上摸出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兜里揣着烟是应酬用的。"小沈,
是不是我太窝囊了?"我没吭声。"在县里头,老百姓喊我父母官。到了省城,
我连条狗都不如。"他苦着脸笑了一下。"马厅长骂得没错,我就是没本事。""周县长,
您别这么讲。""没事,认了。"他叼着烟吸了一口,呛得连咳好几声。"回去再想想辙吧,
实在不行我去找市委书记报告一下,看能不能协调。"我没接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第三章回到清河县已经是傍晚了。周德厚在车上几乎没开口,到了县**门口下车,
跟我说了声"先回去吧",就拎着空荡荡的公文袋往办公楼走了。我回宿舍洗了把脸,
刚坐下来,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码,县**内部的。"沈牧之吗?明天早上八点半,
常委会议室开会,副县长钱文柏主持,你做好记录。"是县委办的人通知的。第二天早上,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周德厚还没来。钱文柏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钱文柏四十六岁,
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油亮,一条深蓝色领带打得板板正正。他是两年前从市里下来的,
主管全县的基建和财务,跟周德厚不是一路人。准确地说,他看不上周德厚。
这人嘴上客客气气,
背地里逢人就说周德厚"太土""不会来事儿""一辈子的乡镇干部做派"。更要命的是,
市里有人给他撑腰。市委常委里有个姓孟的副书记,据说跟钱文柏是老同学,
钱文柏能下来当副县长,就是这位孟副书记一手安排的。八点半,周德厚推门进来了。
他昨晚大概没怎么睡,眼圈发青,整个人像蔫了的茄子。"周县长来了。
"钱文柏抬手看了一下表,笑着说了句。不咸不淡的,但意思很清楚,你迟到了。
周德厚看了看挂钟,八点三十二分。他没解释,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
钱文柏翻开面前的本子,环顾一圈:"今天临时碰个头,主要说两件事。第一件,
省厅那边拨款的情况,周县长去了一趟,跟大家通通气。
"周德厚抿了抿嘴:"省厅那边暂时没批。马厅长说今年资金分完了,让我们自筹。
"话音刚落,钱文柏就接上了。"没批?"他故意拖了个长音,然后翻了翻手里的一份材料。
"周县长,我这有个数字。今年全省水利专项资金,总共拨了二十三亿。
光是跟咱们相邻的宁安县,就拿了六千万。宁安县的河堤工程规模还不如咱们,
他们怎么拿到的?"周德厚没说话。钱文柏又说:"我不是质疑周县长的工作方式,
但咱们县的东河大堤已经拖了一年多了,老百姓天天在问。上个月市里开调度会,
孟副书记专门点了清河县的名,说我们推进太慢。"这话就很阴了。他不直接说你无能,
但把所有"事实"摆出来,让在座的人自己品。周德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钱县长,宁安县的情况我了解。他们的项目是省厅主动纳入计划的,
跟我们清河县的流程不一样。""那问题出在哪儿呢?"钱文柏笑着追了一句。周德厚没接。
旁边的常委们互相看了几眼,没人出声。会后,我收完记录本正要走,钱文柏叫住了我。
"小沈,你跟周县长跑了一趟省厅?""是。""省厅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也在场吧?
"我看着他,知道他想从我嘴里掏点儿什么。"马厅长说今年没有多余的指标,
让我们等明年。""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钱文柏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行,辛苦了。"我转身出了会议室。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
听见钱文柏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一句。"孟书记,
清河县这边的情况我跟您汇报一下,周德厚去省厅要钱被驳回来了,
连门都快进不去……"我停了一秒,没回头,继续走了。第四章晚上,我回到宿舍关上门。
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拨出键。三声之后,接通了。"爸。
"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怎么了?""省水利厅的马立功,你了解多少?""马立功?
当年在部里的时候,他在我手底下干过三年副处长。怎么了?
""他把清河县的周县长骂了一顿,大堤加固的拨款申请当面扔进纸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出面?""不用你出面。我就想问一句,
这个人什么底色?""马立功这人嘛,业务还过得去,就是官瘾重,好端架子。
在部里的时候还算规矩,调回省里以后,每年中秋春节照样给我发短信问好,客气得很。
""那我心里有数了。""牧之,你在下面蹲了三年了,也该回来了。你妈每天都念叨你。
""再说吧。"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周德厚弯腰捡报告的样子。
一个县长,为了老百姓豁出脸面,让人当面羞辱,回来还得撑着笑脸面对底下人的质疑。
这种人在这个时代,不多了。我决定帮他。但不是在电话里让我爸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那样没劲。我要让马立功自己把钱吐出来,而且得让他记住,
不是什么人都能被他踩在脚底下。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水利局。
清河县水利局局长老韩头发都白了一半,看见我来,赶紧倒了杯茶。"小沈,什么事?
""韩局,东河大堤最新的勘察报告给我看看。"老韩翻出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
我翻了十几页,越看越不对劲。"韩局,这份报告上写的是三处裂缝,
但上个月你们不是又发现了两处新的渗透点?"老韩叹了口气:"是,
上个月暴雨之后新出现的,还没来得及补进报告里。""那就是说,现在一共五处病害?
""五处。"老韩点头,语气沉重。"小沈,**了一辈子水利,这条堤我看了不下二十回。
实话跟你说,今年汛期要是再来一场大水,光靠沙袋子堵,堵不住。"我把报告收起来。
"韩局,麻烦你把新发现的两处也补进去,我这两天要用。""行。"老韩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小沈,周县长是不是在省厅碰壁了?""嗯。""唉。"老韩又叹了口气。
"前天下游大陈庄的老村长陈满仓来找过我,说他们村在堤脚下面打井,
打出来的水都是浑的,带泥沙。这说明堤身已经开始渗漏了。要是汛期水位一涨,
那堤就跟筛子似的。""陈满仓现在人在哪儿?""在村里吧,
他说这两天还想来县里找领导反映。""让他来。"第五章陈满仓没等我去找他,
他自己先来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县**门口碰见了他。六十多岁的老汉,脊背佝着,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你是沈科员吧?
水利局老韩说的你。""我是。陈叔,您来找周县长?""对,我来找县长反映情况。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矿泉水瓶子,瓶子里灌的全是浑黄的泥水。"你看看这个,
这是我在堤脚底下接的水。前天下了场雨,渗得更厉害了。
我们大陈庄三百多口人全住在堤底下,这要是垮了……"他没说下去,嘴唇抖了抖。
我领着他上了楼,敲开周德厚的办公室门。周德厚看见陈满仓手里的泥水瓶子,
脸色一下就变了。"陈叔,什么时候开始渗的?""上个月那场暴雨之后。一开始还不明显,
这几天越来越厉害了。我们村的人都不敢在家睡觉,晚上都到高地上去。"周德厚接过瓶子,
举起来看了半天。"小沈,你通知水利局,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去大陈庄实地查看,
出详细报告。""已经跟韩局说过了,新的勘察报告正在补。"周德厚看了我一眼,
点了下头。陈满仓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说了句:"周县长,我孙子去年差点被水冲走,
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他现在每到下雨天就发抖,不敢出门。我们全村的人就指望这条堤了,
您一定得想想办法。"周德厚攥着那个瓶子,半天说不出话。陈满仓走后,
周德厚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叫我进去。"小沈,我决定了。
明天再去省厅跑一趟。""周县长……""我知道马立功不待见我。
但陈叔那个瓶子你也看见了,那水浑成那样,说明堤身的渗漏已经很严重了。再不修,
汛期一到,整个大陈庄都得泡进去。我不能等。"他的语气很平,但手还在攥着那个瓶子,
指节发白。"就算他再骂我一顿,我也得去。"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陪您去。"就在这时候,周德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微微一变,接起来。
"孟书记……是,是……大堤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是,
省厅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他一边听一边点头,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挂了电话,
周德厚把手机放在桌上,愣了好一阵。"市里的孟副书记,说对清河县的防汛工作很不满意。
让我写一份情况说明,解释为什么省厅的拨款到现在还没有着落。"他苦笑了一下。"小沈,
你说我该怎么写?写我被马立功骂了一顿赶出来了?"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个电话是谁促成的。钱文柏。第六章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省城的,但不在我的通讯录里。"沈牧之?"对面是个男声,听着不算年轻,
语气倒是客气。"我是。哪位?""我姓方,方国胜。以前在部里跟你父亲共过事,
现在在省**办公厅。"我顿了一下。方国胜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我爸提过几回,
说是个靠谱的人。"方叔,您好。""牧之,我听说你在清河县?""是。
""前两天省水利厅出了个小故事,说有个县长去找马立功要钱,被当面骂了出来。
那个县长是不是你们清河的周德厚?""是他。""你跟着去了?""去了。
"方国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马立功这个人,我跟你说几句。他在省里经营了七八年,
上上下下都有人,面子功夫做得足。你要是想正面找他要钱,很难。除非……"他顿了一下。
"除非你亮出你自己的身份。""方叔,我暂时不想走这条路。""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再跑一趟,看看情况。"方国胜笑了一声:"你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脾气,倔。行吧,
需要帮忙你说话。""谢谢方叔。"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方国胜不可能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要么是我爸让他联系我的,
要么是他从别的渠道听到了消息。不管哪种,说明省厅那边已经有人在关注这件事了。
但关注归关注,钱还是没到账。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周德厚再次出发去省城。
这回车上的气氛比上次还沉。周德厚把那两个装着泥水的矿泉水瓶带上了,
用一个布袋子包着,放在膝盖上。老杨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德厚,没吱声。
周德厚忽然说了句:"小沈,你说这次能成吗?"我说:"不知道。"他又不说话了。
五个小时的路,他就说了这一句。快到省城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省城的号码,
但不是方国胜的。我接起来:"哪位?""沈科员吧?我是省水利厅综合处的小刘。
""什么事?""是这样的,我们处长让我通知你们清河县,说马厅长这两天出差了,
不在厅里。你们要是来了,可以改天再约。"我看了一眼周德厚。他正盯着窗外出神。
"知道了,谢谢。"挂了电话,我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周德厚。因为我查过马立功的行程,
他这两天没有任何出差安排。这是故意不见。有人提前通风了。第七章到了省水利厅,
果然被挡了回来。前台的小伙子连登记簿都没翻,直接说:"马厅长出差了,
不知道哪天回来,你们改天吧。"周德厚站在大厅里,拎着那个布袋子,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出差了?""对,出差了。"周德厚还想说什么,
小伙子已经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了。我扶着周德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周县长,先别急,
我去想想办法。"我掏出手机,给方国胜发了条短信:马立功不在,托词出差,
实际在不在厅里?两分钟后,方国胜回了条:在。上午十点刚在厅里开过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周县长,他没出差,在楼上。"周德厚看着我,没问我怎么知道的。
他站起来,拎着布袋子,径直朝电梯走。我跟在后面。到了七楼,
陈浩正好从一间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们,他脸色变了一下。"周县长?
你们怎么上来了?不是说马厅长出差了吗?""陈秘书,我有急事,必须见马厅长。
"周德厚的语气前所未有地硬。陈浩迟疑了一下:"马厅长确实在开会……""那我等。
"周德厚靠着走廊的墙站住了,把那个布袋子抱在胸前,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
陈浩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马立功的办公室。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浩出来了,
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周县长,马厅长说他今天实在没时间……""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很满。""后天。"陈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周德厚旁边。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看见一个县长拎着个布袋子靠墙站着,
都投来奇怪的目光,有几个还小声嘀咕了几句。又过了二十分钟,马立功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端着茶杯走出来,看见走廊里杵着的周德厚,脸一下就拉下来了。"你怎么又来了?
"周德厚赶紧迎上去:"马厅长,我不是来跟您磨嘴皮子的,我是来给您看一样东西。
"他打开布袋子,掏出那两个矿泉水瓶,举到马立功面前。"马厅长,您看看这个水。
这是从东河大堤堤脚下面打出来的地下水,浑成这样,全是泥沙。
这说明堤身的渗漏已经到了很危险的地步。"马立功低头看了一眼瓶子,皱了下眉。
"周县长,你拿两瓶泥水来说明什么?全省有多少条堤坝都有渗漏问题?""可是马厅长,
我们堤底下住着三百多户人家……""住着三千户也跟我没关系!"马立功声音拔高。
"周德厚,我跟你说过了,今年没有多余的指标。你要是再这么纠缠,
我就不是不给钱的问题了,我还得向省委反映你们清河县干部的工作作风!
"这话说得非常重。"反映工作作风"在体制里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清楚。
那就不是钱的事了,那是乌纱帽的事。周德厚愣在那里,脸白了。
两个矿泉水瓶子还举在手上,像两面投降的小白旗。马立功一甩手,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重重地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周德厚缓缓地放下瓶子,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弓着的背影。一个五十多岁的县长,为了两万多老百姓的安危,
被人像叫花子一样赶来赶去。他不是没脾气,是不敢有脾气。因为马立功一句话,
就能断了清河县所有的希望。"周县长,咱们先回去。"他没动。"小沈,我再等等。
兴许他气消了就愿意聊两句了。"他靠着墙站着,抱着那个布袋子,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我握了握拳头,没再说什么。第八章我们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期间有两个处长从旁边经过,看了看周德厚,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
陈浩端着茶杯进进出出了三回,每次都装作没看见我们。一个半小时的时候,
马立功的办公室门开了。他拎着公文包走出来,大概是要去开别的会。
看见周德厚还杵在走廊里,他的脸一下就黑了。"你还没走?
"周德厚赶紧上前一步:"马厅长,我就求您五分钟……""周德厚!
"马立功的嗓门猛地炸开。"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没钱就是没钱!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再缠着我,信不信我叫保安把你架出去!"周德厚被吼得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旁边几间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探出来几颗脑袋看热闹。马立功觉得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
更来气了,对陈浩说:"打电话叫保安,把人请出去。"陈浩掏出手机正要拨。周德厚急了,
上前一步抓住马立功的袖口:"马厅长,求求您了,您就批了吧。
那堤底下住着三百多户人家,有老人有孩子,去年就差点出事了。
我给您跪下了……"他真的跪了。膝盖砸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咚"的一声。
走廊一下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一个县长跪在厅长面前,攥着人家的袖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立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一把甩开周德厚的手:"周德厚!你干什么!起来!成什么样子!"周德厚没起来,
反而把头低下去了:"马厅长,我不要脸了,今天就求您这一回……"我看不下去了。
走过去,蹲下来扶周德厚:"周县长,起来。"周德厚摇头:"小沈你别管我,
我今天非让马厅长点头不可。"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转向马立功。"马厅长,
周县长跪都跪了,您给句准话,这钱到底能不能批?"马立功瞪着我,
满脸不屑:"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插嘴?""我是清河县**办公室的沈牧之,
确实不算什么东西。但我想问一句,一个县长为了老百姓跪在您面前,您觉得这好看吗?
"马立功的脸一下涨紫了。"**哪儿冒出来的?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说了,沈牧之。
""沈牧之是吧?好,我记住了。"马立功冷笑。"你们清河县,
以后别想从水利厅拿到一分钱!给我滚!"说完他转身就要进办公室。我没拦他。
因为时机还不到。我蹲下来,把周德厚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裤腿上全是灰,膝盖跪疼了,
走路一瘸一拐。我扶着他往电梯走。经过陈浩身边的时候,陈浩拿着手机站在那儿,
电话已经拨通了,但他没说话,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们。出了水利厅大楼,
周德厚站在台阶上,撑着栏杆,浑身都在发抖。"小沈……我完了。
他说要向省委反映我的工作作风,又说以后一分钱都不给了。我这个县长,怕是当到头了。
""周县长,您信我吗?"周德厚看着我,一脸茫然。"信你什么?
""信我能把这件事办成。"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小沈,
你一个小科员,怎么办?""您别管我怎么办。您就回宾馆等我的消息。"他看了我半天,
大概是觉得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什么都是好的,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我把他送上老杨的车,让老杨先送他回宾馆。然后,我一个人站在水利厅门口,掏出手机。
先翻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照片是三年前部里春节团拜会上拍的。照片里,
马立功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现在黑,站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双手端着一杯酒,
腰弯成了九十度,满脸堆着讨好的笑。那个老人,是我爸。第九章我没有立刻上楼。
先给方国胜打了个电话。"方叔,省水利厅今年的专项资金分配名单,能帮我查一下吗?
""查什么?""宁安县拿了六千万,走的什么流程,谁签的字。
"方国胜沉默了两秒:"你等着。"四十分钟后,方国胜回了电话。"查到了。
宁安县那六千万,是马立功在年初计划之外特批的。项目评审材料走了简化程序,
厅办公会集体签字,但实际上是马立功一个人拍的板。""也就是说,有先例。
他有权力在计划之外特批。""有。"我心里最后一块拼图落了位。马立功不是没有钱,
也不是没有权力特批。他就是看人下菜。宁安县能拿六千万,
是因为宁安县的县长跟他有交情。清河县拿不到一分钱,
是因为周德厚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这个逻辑很恶心,但这就是现实。
我在水利厅对面的快餐店坐了一个小时,理了理思路。下午两点半,我又回到了水利厅。
这回我没走前台,直接上了七楼。走到马立功办公室门口的时候,
陈浩正好端着一杯新泡的茶往里送。看见我,他脚步停了。"你怎么又来了?
不是让你们走了吗?""陈秘书,我有一份新材料需要当面递给马厅长。
""马厅长说了不见。""那你帮我问一句,就说有一份部里的材料。"陈浩皱了下眉。
他大概是被"部里"两个字拿住了,犹豫了一下,端着茶进了办公室。不到一分钟,
他出来了。"马厅长说不管什么材料,发到厅办公室就行,不用当面递。
"我点了点头:"行。"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递到陈浩面前。
"那麻烦你把这个给马厅长看一眼。"陈浩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什么反应。
他不认识照片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但他还是端着手机进了办公室。这回他出来得更快。
门拉开的时候,他的脸色有点怪,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发懵。"马厅长请你进去。
"我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马立功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已经不对了。说不上什么颜色,
有点发灰,又有点发白,就像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把一件事想了三十遍还没想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嗓音有些发干:"你,坐吧。"这是他第一次让我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紧不慢。马立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沈……牧之?""对。""你那张照片里的人……"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看着他,没接话。他又看了我几秒。"你是部里派下来的?
""不是,我是清河县**办公室的科员。""那你怎么有这张照片?"我还是没回答。
沉默了十几秒。马立功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他显然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试图从我的姓名、年龄、样貌里找到什么线索。忽然,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看着我的脸,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来来**看了三遍。"你姓沈。""对。
""照片里这位……也姓沈?"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马厅长,我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周县长的拨款,到底批不批?"马立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一刻他的表情非常复杂,有难以置信,有不甘心,还有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
但他还在硬撑。"小沈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那我换个说法。
"我站起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手机拿过来,重新解锁,翻到另一段视频。视频里,
马立功在部里的团拜会上端着酒杯,站在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旁,一连说了三句话。
"沈部长,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沈部长,我在省里无论走到哪一步,都是您栽培的!
""沈部长,以后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开口,我马立功绝不含糊!"视频不长,一共十七秒,
但足够了。马立功看到视频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往后仰了一下,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响。他的脸,彻底白了。我关掉手机,看着他。"马厅长,
现在明白了吗?"马立功的嘴唇动了几下,发不出声。"所以我再问最后一遍。"我俯下身,
一字一顿。"清河县的四千万。批,还是不批?"马立功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盯着我的脸,终于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了那位老人的影子。
"你……你是沈部长的……"我没让他说完。一巴掌拍在他的红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
桌上的茶杯翻了,文件散了一地。整个走廊都安静了。我看着马立功,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哥,你再跟我耍威风试试?"第十一章马立功的脸从白变青,
又从青变灰,精彩得像换了三层面具。他这辈子大概从没被人这么怼过,
更别说在自己地盘上,被一个县里来的小科员拍桌子叫"哥"。
"你……你真的是沈部长的……""儿子。"我替他说完了。马立功的手抓住了椅子扶手,
指节都发白了。他当然知道沈副部长是谁。全国水利系统的人都知道,
那位从基层一步步干上去的老领导,如今在部里分管地方水利建设和防汛减灾,
是真正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每年各省争项目、争资金,都得看他的态度。而这个人,
是我爸。门外的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刚才那一声拍桌,动静不小,
旁边几间办公室的门又开了缝,几颗脑袋探了出来。陈浩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珠子在我和马立功之间转了好几圈,嘴巴微张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马立功用力咽了一下,扶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沈公子,这事儿闹的……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您是沈部长的公子……"他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拍了个空。"你刚才说,让我和周县长滚。"我平静地说。
马立功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误会,都是误会,我那是……""你刚才说,
清河县以后一分钱都别想从水利厅拿到。""沈公子,我那是一时的气话,
不算数……""你让周县长跪在走廊里。"这句话一出来,马立功的表情彻底垮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朝走廊看了一眼。走廊里当然已经没有周德厚了,
但地上还有两个膝盖印的灰痕。马立功的脸又变了几变,终于转过来对陈浩说:"快打电话,
把周县长请回来!立刻!"陈浩如梦初醒,差点把茶杯摔了,手忙脚乱掏出手机。"等一下。
"我说。两个人同时看向我。"不用你们打电话。我让周县长来。"我掏出手机,
拨了老杨的号码。"老杨,让周县长来水利厅,七楼,马厅长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老杨愣了两秒:"啊?不是刚被赶出来了吗?""你照做就行。"挂了电话,
马立功已经亲自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又吩咐陈浩去泡茶。"最好的茶!
柜子里那罐金骏眉拿出来!"二十分钟后,周德厚出现在七楼走廊。他走过来的时候,
步子是虚的,整个人像做梦一样。他的裤腿上还沾着灰,膝盖那里磨出了一块白印。
马立功迎上去,弯腰伸出双手扶住周德厚的胳膊。"周县长,周县长您快坐,地上凉,
别把膝盖跪伤了……"周德厚被他扶着往里走,整个人像个木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看了看马立功那张堆满笑的脸,又看了看站在窗边面无表情的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终于憋出一句。"小沈……你到底是谁?"我没回答。马立功替他回答了。"周县长,
沈牧之同志是沈副部长的公子。沈副部长就是部里分管地方水利建设的老领导。
"周德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当然知道沈副部长是谁。
清河县每年的防汛经费走的是哪条线,省厅每年的资金指标从哪里下来的,源头全在部里,
全在那位沈副部长手上。他呆呆地看着我。三年了。
每天早上准时到办公室、晚上加班到十点也不吭声的沈牧之。
被前两任县长踢到档案室、撵去搞后勤也毫无怨言的沈牧之。
在他面前永远恭恭敬敬、从不多说一句话的沈牧之。
"你……你藏得够深的……"周德厚喃喃地说。我没接话,转向马立功。"马厅长,
现在能坐下来聊聊清河县大堤的拨款了吗?"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