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凌晨一点,我被转进重症监护室。
医生只允许妈妈进去十分钟。
她换好隔离衣,站在病床边,却迟迟不敢靠近。
我睁开眼时,先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
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精心染过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根处露出大片灰白。
我想叫她,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妈妈立刻俯下身。
“妈妈在。”
这是我记忆里,她第一次主动这样介绍自己。
不是责备我不懂事,不是提醒我欠她多少养育之恩。
只是告诉我,她在。
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很凉,抖得比我还厉害。
“念安,医生说你病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便掉了下来。
“你怎么不告诉妈妈?”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妈妈的心声很乱。
【只要你说是因为怕我担心,妈妈就能好受一点。】
【别说是因为你不敢。】
【求你别告诉妈妈,是我让你不敢说。】
我缓慢地动了动嘴唇。
她立刻靠近。
“我说过。”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时候?”
“半年前。”
那时检查结果刚出来。
我回家做了一桌菜,想告诉她,我可能要住院。
可她刚坐下,表妹便打来电话,说和男朋友吵架了。
妈妈急着出门。
我拉住她,说自己也有重要的事。
她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
“你能有什么大事?”
“小雅一个人在外面,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那天做好的菜凉了一夜。
我准备了很久的话,也再没说出口。
妈妈显然也想起来了。
她的嘴唇抖得厉害。
“那天你说的重要事情,就是这个?”
我轻轻点头。
她伏在床边,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对不起。”
“念安,妈妈对不起你。”
这是六十年来,她第一次向我道歉。
可听到这句话,我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觉得酸涩。
如果早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肯早一点问我一句,念安,你怎么了。
或许我就不会一个人在化疗室里,看着其他病人的家属送饭、擦脸,再告诉自己没关系。
反正妈妈只是不会表达。
她心里爱我。
我一直用她的心声安慰自己。
直到生命只剩最后几小时,我才明白,藏起来的爱太轻了。
它抱不住生病的我,也留不住快死的我。
妈妈握紧我的手。
“我们继续治疗。”
“妈妈有钱,房子可以卖,什么都可以卖。”
“国外也去,哪里能治我们就去哪里。”
她说得语无伦次,像只要付出足够多,就能追回曾经错过的一切。
我轻轻摇头。
“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
她急切地看着我。
“你还这么年轻。”
“妈妈还没照顾过你。”
最后一句话出口,她自己先崩溃了。
她终于意识到,她不是没照顾够。
而是几乎从未真正照顾过我。
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
妈妈死死抓住床栏,不肯离开。
我费力地弯起手指,勾住她的衣袖。
“妈妈。”
她立即俯下身。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那碗长寿面,还在吗?”
妈妈怔了几秒,哭着点头。
“在。”
“妈妈重新给你煮。”
“这一次,妈妈只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