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雍永安十七年,腊月。长安城落了好大一场雪,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行人寥寥无几。城东那座常年无人问津的沈宅门口,却破天荒地停了一顶小轿。轿帘掀开,
走下来一位素衣女子。她的头上只簪了一只银簪,面容清瘦,眉间一粒朱砂痣,
红得像雪地里滴落的一滴血。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斑驳的“沈府”二字,睫毛轻轻颤了颤。
“姑娘,就是这儿了。”引路的婆子缩着脖子搓手,“沈家如今只剩这一位公子,
听说......脑子有些不好使,您当真要进去?”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塞进婆子手里。婆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
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了一声苍老的**,像是这宅子在叹气。院子里的雪没有人扫,
枯草从雪下探出头来,东倒西歪。廊下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转啊转,
灯笼纸上画的一尾鲤鱼也跟着转,像是在水里游。她踩着雪,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印在身后拖出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正厅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瞬间,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厅中燃着一盆炭火,火不旺,半明半灭地闪着。
火盆边上坐着一名男子,披着一件洗地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正低着头,
拿一根木棍拨弄炭灰。“沈公子。”她轻声唤道。男子没有抬头,依旧拨弄着炭灰,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他在地上写字。
炭灰被他拨开,露出青砖地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同一个字——“阿”。
“阿”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铺满了脚下七八块青砖。她的眼眶猛地一红。
“沈公子。”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男子终于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即便瘦得颧骨微凸,眼底青黑一片,依旧好看得让人心疼。他的眼神空濛濛的,像隔了层雾,
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阿阮,你回来了。”他叫她阿阮。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恰好落在那个“阿”字上,
把炭灰洇开了一小片。“你......认得我了?”“阿阮,你冷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地把自己身上的旧袍子扯下来,
踉跄地站起来,要往她身上披。可是他坐得太久了,腿脚发麻,刚站起来就一个趔趄,
险些摔倒。她伸手扶住他。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可他在触到她的瞬间,
忽然安分了,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像是怕她跑掉一样。她没有挣脱,
由他攥着。“阿阮不走了,阿阮再也不走了。”她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旋即熄灭。屋子里暗了下来。她借着最后一点光,
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已经结了痂,但是痂下的肉是粉红色的,一看就是新伤。
“你手上的伤......”他没理她,已经靠在她的肩膀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靠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炭火彻底灭了,可她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二她是被人从梦中摇的。“你是谁?”天已经亮了,雪停了,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
白的晃眼。那个男子站在她的面前,眼神清明了一些,但依旧蒙着一层雾,正警惕地看着她。
“你昨夜靠着我睡了一夜。”她说。“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
忽然退后两步,“男女授受不亲,你......你怎么能......”她忽然笑了。
这人倒是有趣,昨夜攥着人家袖子不肯撒手的是他,这会儿倒说起“男女授受不亲”来了。
“我是你的新丫鬟。”她说。“丫鬟?”他皱眉,“我没有丫鬟。”“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叫什么名字?”他愣了愣,
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说:“我......姓沈,
我叫沈......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渐渐变得痛苦,
像是脑子里有一根线被用力拉扯。他猛地抱住头,蹲了下去。“我叫什么?
我......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她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叫沈渡。
”她说,“渡口的渡。”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沈渡......”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眶红了,“对,我叫沈渡。
我......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没关系”她轻声说,“我帮你慢慢想起来。
”他看着她眉间那粒朱砂痣,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叫什么?”她沉默了一瞬。
“我叫阿阮。”“阿阮......”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从那天起,
她就留在了沈宅。沈家早就败了,沈渡的父母几年前相继过世,留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大宅子。
他原是有仆人的,可他的脑子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仆人们偷的偷、走的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她把宅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扫雪、除尘、修缮漏风的窗户、典当了几件还算值钱的旧器换了些银钱,买了米面和药材。
她做饭的手艺不太好,第一次煮粥煮糊了,黑烟滚滚,把隔壁邻居都惊动了,以为着火了。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脸烟灰的她,忽然说了句:“阿阮以前不会煮粥的。
”她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了地上。“你......你在说什么?”沈渡歪着头想了想,
又恢复到那种空濛濛的神情,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粥糊了。”他说。
她弯腰捡起勺子,沉默地把糊粥倒掉,重新淘米下锅。背对着他的时候,
她用袖子飞快的擦了下眼睛。三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渡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
他会坐在书桌前写字,写的不是什么诗词文章,
而是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片段——“她喜欢吃桂花糕,城南李记的最好吃。
”“她的眼睛很亮,像春天的溪水。”“她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捂住耳朵。
”“我答应过要带她去看江南的桃花。”每一句话前面都没有主语,但她知道,
每一句写的都是同一个人。糊涂的时候,他会到处找东西,翻箱倒柜地找,
嘴里念叨着:“我的荷包呢?你们谁看见我的荷包了?
缕头发......是她的头发......”那个荷包最终在床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
褪了色的靛蓝布料,上面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芷草——绣工很差,针脚参差不齐,
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他攥着荷包,像攥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蜷缩在墙角,
把荷包贴在脸上,无声的流眼泪。她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有一回,
沈渡难得的=地彻底清醒了。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他洗了澡,换了衣裳,
甚至还用木簪把头发束了起来。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在晾衣服,
忽然开口:“你不是丫鬟。”她的手顿住了。“你手上的茧子在虎口和食指侧面,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不是做粗活留下的。”他语气平静。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那双眼睛里没有雾,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着的痛。
“你到底是谁?”他问。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你眉间有朱砂痣,”他继续说,
声音微微发颤,“阿阮......她眉间也有一颗朱砂痣,可你不是她,她的在右边,
你的在中间。”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衣服,指节泛白。“你怎么知道......她的在右边?
”“因为我看了一千遍一万遍,”他说,“我闭上眼就能看见她的样子。
、她的眼睛、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她生气时皱鼻子的模样......每一处我都记得。
你很像她,但你终究不是她。”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白衣服像幡一样飘动。
“我叫沈阮”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沈渡......我是**妹。”空气凝固了。
沈渡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你说什么?
”“我是沈阮”她重复了一遍,“你的嫡妹,你母亲......是我的姨娘。
我从小被寄养在江南舅父家,十六岁才回长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病了。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来找你,是因为......是因为她托我来的。
”“她”字一出口,沈渡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阿阮......我是说那个阿阮......”她艰难地说,
“她临终前......让我来找你。”“你胡说!”沈渡的声音忽然拔高,眼眶通红,
“她没有死!
....她只是走了......她说了会回来的......她说了......”“哥。
”她叫了他一声。这个“哥”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拼命锁住的某扇门。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像一座坍塌的塔——他直直的跪了下去。
“她......真的死了?”“死。”沈阮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年前就死了。
”四七年前,永安十年,沈渡十八岁,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翩翩公子。
沈家虽算不上顶级门阀,但也是世代簪缨,沈渡的父亲沈怀安官至翰林侍读,清贵显赫。
那年上巳节,曲江池畔,桃花灼灼。沈渡随着几个同窗去曲江游春,路过一处柳堤时,
听见有人弹琴。琴声不算高明,甚至有几个音弹错了,但弹得极认真,像是在对谁倾诉什么,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少女坐在柳树下,膝下横着一具古琴,低着头,
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和满树桃花几乎融为一色。风吹过来,
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弹着。沈渡停下了脚步。
他的同窗推他:“看什么呢?走了走了,大家还等着我们对诗呢。”“你们先走”沈渡说,
“我随后就来。”他到底没有去对诗。他在柳树下站了整整一下午,
听那个少女弹完了七八支曲子。她弹到最后一支时,终于抬起头来,看见了他。四目相对。
她眉间有一颗朱砂痣,生在右边,像一枚小小的胭脂印。她的眼睛很亮,
带着一点被陌生人注视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澈的、毫无防备的好奇。“你听了多久了?
”她问。“很久了。”他说。“你怎么不出声?”“怕惊了你,你就不弹了。”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一笑,像曲江池面上被春风吹皱的第一道涟漪。“你是哪家的姑娘?”他问。
她没有回答,抱起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脸红的像她眉间那颗痣。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阿阮。不是沈阮——那个沈阮还在江南舅父家,从未回京。她只是阿阮,
姓什么、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自己着了魔。
他每天去曲江边等她。等了三天,她终于又出现了。“你怎么还在?”她问。
“怕你来了找不到我。”他说。她又笑了,这次没有跑。他们就这样认识了。阿沅说,
她是个孤儿,寄居在城南的姑母家。姑母待她不好,她常常一个人跑到曲江边弹琴,
因为只有弹琴的时候,她才能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沈渡心疼得要命。他开始每天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