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
睁开眼时,有三秒钟的茫然。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光线角度。然后记忆回笼——这是周凛的家。或者说,现在也是我的家。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轻,但能听出是刻意压低的。接着是脚步声,沉稳而有规律,从客厅走向厨房,然后是水流声、燃气灶打火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昨天太累了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它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晓晓,醒了吗?昨晚睡得好吗?”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说好?不好?好像都不对。
最终只回了一个:“醒了,挺好的。妈你们吃早饭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敲门声响起。
不重不轻,正好三下。
“林晓。”周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起来比昨晚更沙哑些,“醒了就起来吃早饭。七点半要出门。”
我慌忙坐起身:“马上!”
拉开房门时,周凛已经不在门口了。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粥冒着热气,咸菜切得细细的,馒头雪白松软。
他正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军绿色的短袖T恤被晨光勾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
“嗯,明白……八点前到……装备都检查过了……”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术语。他说话时背脊挺得很直,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后腰位置——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有块弹片一直没取出来。
我轻手轻脚地坐到餐桌旁。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咸菜是榨菜丝,拌了点香油。馒头还热着,应该是刚蒸的。
“吃吧。”周凛不知什么时候打完电话进来了,在我对面坐下,“吃完去服务社。下午我有任务,可能要很晚回来。”
我点点头,拿起勺子。粥的味道很淡,但温热顺滑,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做的?”我小声问。
“食堂打的。”他撕了块馒头,就着咸菜吃,“我平时都在食堂吃。家里不开火。”
餐桌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勺碗碰撞的声音。
我想找点话说,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能和一个“协议丈夫”聊什么。问天气?太假。问工作?他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术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最后还是周凛先开口:“你哥以前说,你喜欢吃甜的。”
我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小时候喜欢。”我低头看着粥,“后来怕胖,就不怎么吃了。”
他没接话,只是起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罐白糖,放在我面前。
“想吃就加。”
我盯着那罐白糖,喉咙突然发紧。哥哥以前也总这么说——想吃就加,胖了哥养你。
“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
又是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帮我拿罐糖和帮我拿瓶水没什么区别,都是顺手的事。
吃完早饭,周凛收拾碗筷。动作很快,洗碗、擦桌、归位,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像在部队整理内务。
我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浅灰色毛衣,牛仔裤,外面套上昨天那件白色大衣。出来时,周凛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他还是穿着军装常服,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袋。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化妆,也许只是随意一瞥。
“走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不太灵敏,走到二楼时暗了。周凛停下脚步,踩了踩地面,灯又亮了。
“这灯该修了。”他说。
“嗯。”
“我明天报修。”
“好。”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
服务社就在大院东门旁边,是一排平房。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大多是家属院的阿姨们,提着菜篮子,三三两两地聊天。
看见周凛,几个阿姨眼睛都亮了。
“周队长!”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热情地迎上来,“这位是……”
“我爱人,林晓。”周凛说,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昨天刚领证。”
“哎哟!恭喜恭喜!”阿姨们瞬间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问。
“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呀?”
“家里哪儿的?父母身体还好吧?”
“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被问得晕头转向,只能机械地笑着,一句句回答。周凛站在我旁边,没怎么说话,但每次有阿姨想往更私密的问题上问时,他都会恰到好处地打断。
“王阿姨,您今天买的这鱼挺新鲜。”
“张老师,您家小孙子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
话题就这样被带偏。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还是那么冷硬,好像刚才那些解围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进了服务社,周凛推了辆购物车:“缺什么自己拿。生活用品在左边,食品在右边。”
我推着车,慢慢在货架间走。服务社不大,但东西很全。从牙膏牙刷到锅碗瓢盆,从油盐酱醋到零食饮料。我拿了些洗漱用品,又拿了条毛巾、一包卫生巾——结账时有点尴尬,但周凛面不改色地一起递给了收银员。
“周队长,新媳妇儿真俊!”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一边扫码一边笑着搭话。
“嗯。”周凛应了一声,掏出钱包付钱。
“您今天不买烟了?平时都买两条的。”
“戒了。”
“哟,好事儿啊!是不是媳妇儿不让抽?”
周凛没回答,只是接过塑料袋:“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他拎着两个大袋子,我拎着一个小袋子。阳光很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了我的,就像他这个人,存在感太强,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回到301,周凛把东西放在客厅:“你自己收拾,我下午有任务,晚饭不用等我。”
“什么任务?”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协议第一条,互不干涉私人生活。
但周凛没生气,只是看了我一眼:“常规训练。”
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拉开抽屉,关上柜门,金属碰撞的轻响。然后他出来了,换了身作训服,背了个军用背囊,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长条形箱子。
“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钥匙在鞋柜上。有事打电话。”
“好。”
门关上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陌生的、整齐得有些刻板的空间,现在是我“家”了。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收拾东西。
洗漱用品放卫生间。毛巾挂好。卫生巾收进卧室抽屉。然后把昨天带来的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衣柜很大,但周凛只用了左边一小半。清一色的军装、作训服、体能服,按季节和种类挂得整整齐齐。右边空着,我把自己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挂进去,显得格格不入。
挂到最后一件时,我从箱底摸出那个相框。
是哥哥的照片。去年春节拍的,他穿着便装,搂着我的肩,两人都在笑。背后是我家客厅那面贴满了奖状的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收拾完衣服,我开始打量这个房间。书桌有三个抽屉,前两个是空的,第三个上了锁。我试了试,打不开。床头柜的抽屉里也只有一叠信纸和几支笔。
简单到近乎贫瘠。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对着的是另一栋楼,三楼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在晾衣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朝我挥挥手。
我也朝她笑了笑。
这个笑容让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中午自己煮了包泡面。厨房很干净,调料只有盐和酱油。冰箱里除了几瓶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机静悄悄的,除了妈妈又发来两条微信,问我习不习惯,再没有别的消息。
我点开朋友圈,铺天盖地的新年祝福,一家团聚的照片,丰盛的年夜饭。我往下划,划,再划,然后退了出来。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电视。随便找了个台,是重播的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卖力地表演,观众笑声如潮。
我看着,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我开了灯,继续看电视。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只是需要有声音填满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
七点,周凛没回来。
八点,还是没回来。
九点,我有点饿了,去厨房翻了翻,只有泡面。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十点,我洗了澡,准备睡觉。经过周凛房间时,发现门没锁。鬼使神差地,我推开门看了一眼。
和他的衣柜一样,这个房间也整齐得过分。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些圈圈点点。
我正要退出去,目光忽然定住了。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露出了一角相框。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走了进去。蹲下身,轻轻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那个相框,面朝下放着。
我把它翻过来。
是一张合影。周凛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和我哥肩并肩站着。两人都笑着,背后是雪山和蓝天。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24.8.15。
那是哥哥牺牲前三个月。
照片背后有字,是哥哥的笔迹:“与周凛摄于康西瓦。这家伙枪法没我好,但跑得**快。”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玻璃相框上。
“你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抬头,看见周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他脸上有汗,作训服脏兮兮的,膝盖和手肘处还沾着泥土。眼睛很黑,深不见底,正冷冷地看着我。
“我……”我慌忙把相框放回抽屉,站起身,“对不起,我只是……”
“出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关抽屉的声音。很重,像在发泄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洗手间传来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窗外又有人放烟花,一簇簇在夜空中炸开,绚丽又短暂。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脚步声经过我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最后是关门声。
一切重归寂静。
我慢慢躺下,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今天它看起来好像又长了一点。
手机突然震动。
是周凛发来的消息:“协议第五条,对外维持正常夫妻形象。明天早上七点,跟我去给邻居送喜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张照片——哥哥笑得那么灿烂,周凛也笑着,虽然很浅,但确实是笑着的。
和现在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判若两人。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色里。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