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现在,报应来了。
我站在餐厅门外,看着那个昨晚答应让我只看他的人,第一次觉得手机可以烫到需要隔热手套。
周叙起身朝门口走。
我本能地转身,鞋跟卡了一下,差点直接向现实低头。
「林知夏。」
他已经推开门。
我扶住门边的装饰树,摆出一种随意得近乎僵硬的姿态:「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嗯。你来吃饭?」
「不然来应聘洗碗?」
他说:「有道理。」
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
我听见自己清晰地回答:「一位。跟他不熟。」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叙往旁边让开,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被安排在他隔壁桌,中间隔着半高的木挡板。
之前夸它有隐私,现在只恨这东西没修到天花板。
落座后,我再次核对聊天记录。
餐厅地址、六点半、靠窗的位置,没有一处出错。句号说会戴暗红色领带,我原本还觉得巧,因为那是我帮周叙挑的。
人想逃避事实的时候,脑子确实可以自动放假。
我握紧手机,决定再挣扎一次。
「你在哪儿呀?发张照片。」
隔壁响起一声轻微的快门声。
两秒后,一张桌面照片传来。
玻璃杯里有半杯水,旁边放着餐厅菜单,右上角还能看见我抓着包带的手。
我把那只手缩到桌下。
句号:「你呢?」
我:「快了,在堵车。」
句号:「堵在哪儿?」
我:「路上。」
句号:「确实,一般不堵在河里。」
我缓慢地转过头。
周叙正低头喝水,肩膀有一点可疑的抖动。
这个人线上也没有那么温柔。
我过去到底给他加了多少层滤镜?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我随便点了意面,努力表现出自己只是一个来吃晚饭的正常人。
隔壁周叙却迟迟不点主菜,只让人先上了一份柠檬塔。
那是我念叨了两个星期,说要在见面时一起吃的甜品。
我看了一眼,迅速把视线挪开。
「你女朋友还没来?」我问。
周叙看着我:「她说堵车。」
「周五是这样的。」
「你男朋友呢?」
我噎住:「……他也堵。」
「你们没一起走?」
「我们各有各的路。」
周叙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柠檬塔往桌子里侧移了移,那地方离我的手只有半臂远。
我有一种冲动,想把蛋糕扣在他脸上,再抽出他手机,把我发过的所有语音永久销毁。
尤其是上周末那句:「宝宝,想抱你。」
以及前天那句:「你肯定比我们公司那个周扒皮帅。」
还有昨天……
不能想。
再想我今晚就会自然风干在这张椅子上。
手机又亮了。
句号问:「饿不饿?」
我恶狠狠打字:「不饿。」
肚子在安静的隔断里响了一声。
周叙把菜单翻过一页。
我盯着他:「你什么都没听见。」
「嗯。」他说,「餐厅音响有杂音。」
意面终于端上来。
我低头卷了两口,手机往桌边一放。周叙那边也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我立刻又把手机扣住。
我们像两个第一次作弊的学生,一边做着同一套动作,一边指望监考老师眼瞎。
七点零五分,我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笑我。
恰恰相反,他几乎没笑,还问服务员要了热水,推给我时说门口风大。
我更难受了。
只要把他和句号往一起放,我就会想起那些没有防备的晚上。
我说过自己怕被否定,说过有时候加班回家,会在楼下坐半个小时,不想上去。还说过其实吵赢了周叙,我也未必开心。
那些话,一夜之间,全落进了我最不愿示弱的人手里。
我给句号发消息。
「今天不见了吧。」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消息发出去,隔壁很久没有动静。
我拿起包,起身去前台。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很轻的一声响。
直到我结完账,周叙才走过来。
他没挡门,只停在离我一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束花。
「林知夏。」
我盯着前台的薄荷糖盒,不肯看他。
「餐厅可以换,领带也可以换。」他的声音很低,「你总得告诉我,不合适的是哪一个。」
我和周叙坐到了餐厅外的长椅上。
那束花放在中间,像一条临时划定的国界。
我抱着包坐在最左边,他坐右边,姿势端正得很像被班主任叫来谈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先问。
「昨晚。」
「因为那首游戏音乐?」
「一开始只是怀疑。后来你发了语音。」
我猛地转头:「所以你今天一直在看我笑话?」
周叙手指收紧,花束外面的纸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门口看见你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后来你转身要走,我叫住你,你说跟我不熟。」
「所以怪我?」
「不怪你。」他停了停,「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你给我的一点时间,就是坐在隔壁问我堵在哪儿?」
「那句是我不好。」
我本来准备了至少三段控诉,被他一句认错堵得没有用武之地,只能继续瞪他。
风吹得花束包装纸轻轻作响。
过了一会儿,我问:「我的语音,你存了吗?」
周叙没说话。
我震惊地转头:「你还真存了?」
「有一条。」
「哪条?」
他拿出手机,没有直接播放,而是把屏幕递过来。
是上个月的一个深夜。
那天句号说自己改了一天东西,依然没改好,可能真没什么天赋。我本来困得睁不开眼,听他这么说,又从被窝里坐起来,认真给他录了一段话。
「今天没做好,就明天继续。你之前陪我过关,四十多次都没嫌我笨,你也得对自己好一点。」
我看着那条十五秒的语音,半天没动。
周叙把手机收回去。
「不是为了以后笑你才留的。」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车灯,声音很轻:「那天客户连着否了我三版图。我回家以后又改到两点,越改越觉得自己不适合做这行。」
这是他从没在公司说过的话。
白天的周叙永远冷静,永远能指出问题,像所有东西到他手里都能被拆成清楚的步骤。
原来他也有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
「后来我每次想放弃,就听一遍。」他说。
我鼻尖忽然有点酸,偏偏他越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他如果得意,如果拿那些撒娇的话逗我,我还能理直气壮地翻脸。
可他坐在那里,连花都不敢往我这边推,让我想起很多次隔着手机等他回复的心情。
长椅后面有小孩跑过去,母亲追着喊慢点。餐厅里有人笑,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
只有我们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被夜色单独圈了出来。
「周叙,我现在有点乱。」
「我知道。」
「我没办法立刻把你当成他。」
「不用立刻。」
我抬头看他。
他补了一句:「也不用因为在网上答应过我什么,就勉强自己。」
「如果我一直接受不了呢?」
周叙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不再用句号的身份打扰你。」
这明明是我想听到的体面答案,心口却没来由地往下一沉。
我抓紧包带:「那公司呢?」
「照常工作。该改的稿还是要改,该吵的架……」他顿了一下,「尽量好好说。」
「你倒是安排得很清楚。」
「不然呢?」周叙终于转过脸,「林知夏,你以为我很想把这两个人分开吗?」
我怔住。
他眼里的克制像是忽然裂开一道缝。那些我看不懂的停顿、没说完的话和仓促移开的视线,一下全从里面涌了出来。
「我昨晚一夜没睡。」他说,「我怕你发现是我,觉得这三个月都不算数。也怕你只喜欢网上那个会反复改消息的人,不喜欢现实里这个总把话说坏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可对我来说,没有两个人。」
周叙越过中间那束花,牢牢看着我。
「不管是会议室里跟我吵架的你,还是半夜哄我别放弃的你,都是林知夏。」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我裙摆的一角。
他伸手按住差点被吹落的花,却没有再退回长椅另一端。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周叙喉结动了一下。
「在认识句号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