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棠扬着下巴把人拉扯了一路,心里头其实也在打鼓。
毕竟以前她尝试接近时衍,为自己说几句好话时,那男人只会冷着脸把她从沙发教育到床上,警告她“这张嘴如果不会说话,就用来做点擅长的事”,难相处得很。
刚才她一时逞英雄上了头,倒是没想到身后的人就真的没再甩开她。
不知道是男生的体温高,还是太阳有点大,今棠被烘得手心鼻尖都是汗。
她不敢停,只更快步地往前走。
太久没回校园,忘了路,还走错了几个路口,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才把人家衣角当烫手的山芋丢了出去。
“我就不送你进去啦,你自己进去吧。”
时衍鬼使神差地跟着女孩走了很久。
他盯着她俏皮的发尾,难得糊涂,不懂往日看见他就横眉竖眼的大**为何突然向自己伸出援手。
她图什么?
他想了一路。
女孩子步子迈得急,但小,他腿长,一步顶她两步,终于得以停下,他目光从自己皱皱巴巴的衣角上移。
校医院?
今棠许久不见眼下的脚移动,咬了咬唇,又小声补充道:“校医院,不贵的。”
她说完,周围一下变得很静。
两道视线都压在自己头顶,一人一鬼,一实一虚,沉得人头皮发麻,今棠才发觉刚才的表述不好。
她鼻息微乱,又抬头急急解释:“啊,我的意思不是说你……”
“穷”字蓦地咬在舌尖后,只因她撞进黑沉沉的眼。
“谢谢。”
男生声线清缓,不同于她在夜里常听的那般带着欲念的沉哑,似夏夜清风,不冷不燥。
今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水眸登时亮起。
他竟然也会说谢谢!
她没什么心机,从小到大什么心情都摆在脸上,整张俏脸瞬间明媚起来,唇角梨涡浅浅,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我的。”
今棠眉眼弯弯地瞟向旁边的鬼影,心说我只是来还债的,还完你可别再缠着我啦。
飘入助听器的声音愉悦,是女孩子独特的软音。
时衍低头,微风拂过树梢,枝叶摇曳,光与影交织在女孩白净软嫩的脸颊上,明明灭灭。
他黑眸凝着杏眼中细碎的金色光影,眼底冷淡有那么两三秒化开。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一点点抬起,动作已经刻意放缓,还是惊扰了女孩。
注意到向自己伸过来的大手,今棠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
怕他?还是嫌弃他?
时衍把不准,默认两者皆是,他眸光滞了滞,放下了手。
也许是对面的人周身气场忽地阴沉起来,今棠眼神没来由地飘忽,又惶惶落在了对方脚上。
这才发现,他脚上那双旧帆布鞋边缘已经裂了口子。
今棠心头莫名涩缩了几下,眉心也跟着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他这会儿似乎过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辛苦。
她唇瓣嚅了嚅,正想开口,眼下的脚尖却忽然转了方向。
不是去校医院。
“你去哪儿啊?”
今棠想追,可对方走得实在太快,洗得收口处开了花的鞋带跟着主人的脚步左右摇晃。
刚才走得太多,今棠脚疼追不上,只在后面喊:“你脸上有伤,得处理一下!”
前方颀长身影步子迈得更大,留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算是回应她。
“没必要浪费……”
校医院靠近学校北门,与校外马路只一铁围栏之隔,旁边有车子驶过,后面的字今棠没听清楚。
没必要浪费什么?
金钱?时间?还是她的好心?
她看着快速消失在转弯处的人影,忍不住抬脚,照着身边那鬼魂飘忽的大长腿上踹了几脚,“死腿!走那么快干嘛?”
“棠棠!”
有车子停下来,车窗落下,露出男人憨厚的笑脸。
“宝贝女儿最近不是在学芭蕾吗?怎么跳起街舞来了?”
今棠耳朵动了动,后背僵得笔直。
她极缓慢地扭过头,恰逢后座的车门被推开,富贵得体的女人下车,在校门口满脸慈爱地冲她招手,“棠棠,我和你爸爸刚回国就往你这边赶,快过来让……”
话还没说完,就被飞扑而来的女孩扑了满怀。
“妈妈!”
“哎呦,怎么了这是?”主驾的男人一看闺女见了他夫妻俩就哭成了泪人,急忙下车过来询问:“谁欺负我宝贝了?”
话问了好几遍,他宝贝也只是把脸埋在妈妈怀里低低啜泣,纤薄的肩膀抖得他又慌又怒,“你跟爸爸说实话,是不是刚才那小子欺负你了?”
他撸起袖子,腰板直起来,“老陈说你在学校里追的男生不给你好脸,我还不信,我闺女国色天香,乖巧懂事,被我闺女看上那是他祖坟冒青烟,八万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没福气的臭小子这么没眼光!”
他说着,大步流星又钻回了迈巴赫,大有要调转车头往另一侧追的架势。
今棠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这才把毛茸茸的脑袋从妈妈怀里抬起来,囔声囔气地制止,“没有,不是他,爸爸你别去!”
今生把头探出窗外,看着闺女哭花的漂亮小脸心都要疼死,哪里肯信,只觉闺女受了天大的委屈。
“棠棠别怕,那小子高是高,脚腕子没爸爸手腕子粗,爸爸打得过他,谁让我闺女掉小金珠,爸爸高低把他揍成猪!”
太久没人像爸爸这样不辨黑白地护着自己,今棠压在心底的委屈倾囊而出,眼泪掉得比珍珠还大颗。
但也真怕爸爸把人揍成猪,抽抽噎噎地尽量把话说清楚:“真不是,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就是太想你们了。”
“棠棠,”杨昭阳小心捧起闺女湿漉漉的小脸,眼眶一热开始自责,“我们这次走得是久了些,妈妈在国外日日夜夜想你想的睡不着。”
她搂了搂今棠的小腰,面露苦涩,眼泪一下没收住,“我们乖乖,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今棠没敢告诉妈妈,前世他们走后,她比现在瘦上一圈不止。
虽然时衍没在吃的上亏待过她,可她心里压着的大石头太沉,坠到胃里,都感觉不到饿。
无论什么原因,如今有幸能回来。
爸爸没死,妈妈也好好的,一切似乎都还来得及。
今棠看见希望,心里石头落地,胃就跟着咕咕响。
“妈妈,”她胡乱擦擦眼泪,嘟起嘴,“我饿了,我想吃你做的糖醋小排骨。”
“好好好。”
总是吵要减肥的宝贝女儿突然不想吃草了,想吃自己的拿手好菜,杨昭阳连连点头,把闺女往车里送。
泪眼瞥到闺女被蹭乱的发顶,轻轻拉住了她,“棠棠等一下。”
今棠止步回头,眼神跟着妈妈的手往自己脑门上翻,“怎么了?”
“树叶卷在头发里了。”
今棠盯着妈妈捏在指尖的叶子,大脑放空了几息,才猛地透过鬼影看向那人消失的路口转角处。
恍然小悟。
原来他刚才,是想帮她摘掉树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