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魇初醒林晚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这让她觉得恐慌——她甚至记不清梦见了什么,
只感觉一种浓烈的、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悲伤。那种感觉像是失去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东西是什么。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试图重新抓住梦的尾巴。就在那个半梦半醒的临界点上,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脑海:这个梦,她做过。不是第一次。
那种“我梦过这个梦”的感觉太过强烈,以至于她彻底清醒过来,坐在床上发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对面墙上画出一条惨白的线。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翻到最底部。那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梦”。她很少打开它。上一次打开,
大概是三个月前。她点进去,屏幕上是一列按日期排列的条目,
大部分只有一两行潦草的记录:6月3号:梦见在旧教学楼里找教室,永远找不到。
楼梯一直在变。有人在后面追我,不知道是谁。5月17号:很大的水,像是海,
又像是河。站在岸边等一个人,没等到。4月2号:重复的梦。又是那个阳台。
白色的栏杆,对面是山。有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听不清。她的手指停住了。
4月2日的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她当时加注的:“这已经是第三次做这个阳台的梦了。”林晚感到后脊发凉。
“已经经历了三次,我为什么还是记不清楚。是记不清还是被遗忘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让她恐惧。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被子里。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过了很久,她轻声对自己说:“不过是做了相同的梦,
大部分人都会经历了,没什么。只是大脑的整理功能。神经元的惯性路径。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这么安慰自己。应该是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
后来在某篇科普文章里读到的。当时她觉得解释得挺有道理,
但此刻却觉得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像纸片,一点也压不住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越安慰自己就想的越多,大概要在清醒中迎接早晨的太阳了。但她又睡着了。这一次,
却没有梦。2重复的召唤林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
每天的工作是写文案、盯数据、和设计师扯皮。
她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拆解一切——转化率、点击成本、用户留存。这些指标清清楚楚,
像一把尺子,量得出每一分钟的价值。她喜欢这种清晰感。梦境这种东西,
恰恰是清晰的反面。但那个“重复的梦”开始变得频繁。以前可能一两个月出现一次,
最近一周内,她又梦见了三次那个阳台。每一次都一样,又都不太一样。
场景是固定的:一个阳台,白色铁艺栏杆,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水磨石。对面是一座山,
山上植被茂密,能看见一栋红色屋顶的房子藏在树丛里。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
混着一点雨后泥土的腥气。但每次的细节会变。有时候是傍晚,天空是橘红色的,
栏杆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茉莉。有时候是深夜,能看见远处的城市灯火,
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布上。有时候是清晨,雾气很重,栏杆上挂着露水。而每一次,
都有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一句话。她听不清。永远听不清。声音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模糊,
柔软,分不清男女,但语调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她就会醒来。
醒来之后,那种“我做过这个梦”的感觉就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但随之而来的,
是一种更深的困惑:她不确定自己是“梦见了重复的梦”,
还是“梦见了一个关于重复梦的梦”。这两种感觉缠绕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咬住尾巴。
周六下午,她在咖啡馆里打开电脑,
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为什么总是梦见同一个场景”搜索结果铺天盖地。
神经科学文章说这是记忆固化的副产品;玄学论坛上说这是前世记忆的残留;还有一个帖子,
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重复的梦其实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你在求救?
”林晚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关掉页面,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苦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3镜中迷影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二。那天她加班到很晚,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她没有开灯,摸黑走进浴室,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慢慢融化。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那个阳台。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不是在阳台上。她是在通往阳台的路上。一条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
墙上每隔几米有一扇窗,窗外是浓稠的蓝色,分不清是天空还是海。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
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漏出来一道暖黄色的光。
她在走。不是被动的、梦境里常见的漂浮感,而是确确实实地在走。
她能感觉到脚底木地板的纹理,能感觉到空气从走廊一端流向另一端,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知道自己要去那个阳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左边的墙上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走廊的倒影,但有一处不同:镜中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中等身高,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低头看什么东西。林晚停下来,
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就在那个瞬间,林晚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人就是她自己。但又不完全是她。穿着不一样,
发型不一样,表情也不一样。镜子里的那个“她”看起来更疲惫,眼窝深陷,
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镜子里的“她”朝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这一次,
她听清了。“你又来了。”林晚猛地醒来。心跳很快,但不像是被吓的。
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出的感觉。像是你在人群里走了很久,突然有人叫了你的名字,
你回过头,虽然不认识那个人,但你知道她认识你。她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充满了房间,和梦里走廊尽头的光一模一样。
她在备忘录里写:9.17梦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她说:“你又来了。”写完这行字,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又加了一行:也许重复的梦,不是同一个梦在做第二次。
而是同一个地方,去了第二次。4水镜世界林晚开始认真记录自己的梦。
她买了一本纸质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下还能记住的碎片。
一周之后,她翻了翻,发现这些记录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所有的梦都发生在同一个“世界”里。不是同一个场景,而是同一个世界。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你走进一个陌生的城市,
但你认得它的气味、它的光线、它空气里的湿度。你知道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但你的身体知道。在她的梦里,那个世界有这些特征:水很多。不是洪水泛滥的那种多,
而是水以各种形式存在着——河流、湖泊、水池、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玻璃杯里的水。
水的状态总是很安静,几乎没有流动的痕迹,像是一面面被打磨过的镜子。楼梯很多。
连接不同空间的楼梯,有时候是旋转的,有时候是直上直下的,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斜坡。
的材料总是在变——木头、石头、金属、甚至玻璃——但踩上去的感觉是一样的:微微发凉,
有一点点滑。门很多。半开的门、紧闭的门、虚掩的门、上了锁的门、没有门把手的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透出来不同颜色的光,暖黄、冷白、淡紫、暗红。她从不敢随便推开一扇门,
但在梦里,她总是知道哪一扇是对的。还有,人很少。那个世界几乎没有什么人。
偶尔能看见远处的背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某个拐角。有时候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平静的,不急不慢的,
像在念一首很长的诗。唯一清晰出现过的人,就是镜子里那个“自己”。而自从那次之后,
她开始在各种地方看见她。有时候是在水面的倒影里。有时候是在某个窗户的玻璃上。
有时候是在一面她以为不存在的墙面上,突然出现的一面镜子。每次看见,
镜子里的“她”都会说一句不同的话。第二次:“你不记得了吗?”第三次:“没关系,
慢慢来。”第四次:“时间在这里不太一样。”第五次:“你那边现在是什么季节?
”第五次的时候,林晚在梦里回答了她。“秋天。”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晚在醒来之后反复咀嚼的话:“我这边也是。
一直都是。”5失眠预警林晚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焦虑,
而是因为她害怕睡着之后会看见什么。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你在看一部很好看的电影,但你隐约感觉到,
这部电影的结局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6心理暗室她去找了心理咨询师。咨询师姓方,
四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林晚用了四十分钟描述自己的梦境,
方咨询师一直很安静地听着,只在关键的地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你觉得这个重复的梦,
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林晚想了想。“被召唤。”“被召唤去哪里?”“去那个阳台。
去看见她。去——”她停顿了。“去承认什么?”林晚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她最终说,“我真的不知道。”方咨询师没有追问。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大脑不是在困扰你,而是在帮你?
有些东西,我们的意识层面处理不了,就会在梦里找出口。重复,
是因为它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你准备好。”“准备好什么?”“准备好看见它。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抗拒睡眠。她甚至带着一点期待,躺下来,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地说:“来吧。我准备好了。”7河岸故人那个晚上,她梦见了一条河。
河很宽,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水面是深蓝色的,倒映着满天的星星,
像是把整个夜空铺在了地上。河对岸有一片树林,树林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栋白色的小房子,
屋顶是红色的。她站在河的这边。脚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面放着一双鞋。白色的帆布鞋,
洗得发白,鞋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她认出那双鞋。那是她的鞋。
她高中的时候有一双一模一样的鞋,穿了很多年,直到鞋底磨穿了才扔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