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栀从噩梦中惊醒。她记不清梦见了什么,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宿舍里很暗,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她躺了一会儿,
习惯性地抬起左手腕,拇指按在内侧——什么都没有。她该补妆了。沈栀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从抽屉里摸出那支口红,赤脚走进洗手间。灯光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惨白的光照得她的脸有些发青。她对着镜子,慢慢旋出口红。不是涂在唇上。
她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膏体,对准左手腕内侧,仔仔细细地画下去。一颗红痣。大小刚好,
颜色刚好,位置刚好。三年了,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镜子里,那颗“痣”像真的一样。
沈栀盯着它看了三秒,放下袖子,关灯,回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程的消息:“明天九点,南门接你。”三个字加一个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语气。
这是陆程式的温柔——准时,简洁,不容拒绝。沈栀打了两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三年了。她以为她会习惯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沈栀已经站在南门等了。六月的阳光很烈,她撑着伞,
白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头发是昨晚洗的,吹干后用直板夹一缕一缕拉直,
垂到腰际。不能扎起来,不能卷,不能染任何颜色。这是陆程喜欢的。或者说,
这是陆程喜欢的那个人的样子。“栀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陆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分明。
他的五官很好看,但总是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多看一眼。
除了看她手腕上的那颗痣。沈栀收伞上车,刚坐稳,陆程的手就伸过来了。他的指尖微凉,
捏住她的左手腕,拇指拨开袖口,确认那颗红痣还在。动作很轻,很自然,
像是检查一件贵重物品是否完好。“今天想去哪里?”他松开手,发动车子。“都可以。
”沈栀把袖口拉下来。“那去老地方,你上次说想买颜料。”沈栀愣了一下。
她上次说想买颜料是两个月前的事,当时陆程说“改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以为他忘了。“你还记得?”陆程没回答,只是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侧脸线条冷硬,
看不出情绪。沈栀看着窗外,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你看,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的。
颜料店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门面很小,但货很全。沈栀一进门就走不动路了,
一管一管地看色号,眼睛亮得像小孩子进了糖果店。陆程靠在门框上等,偶尔看一眼手机。
“陆程,你看这个颜色——”沈栀举着一管钴蓝色回头,发现他根本没在看她。
他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眉心微微蹙着。“怎么了?”她走过去。陆程锁了屏幕:“没事。
选好了吗?”沈栀把那管钴蓝放回去,随便挑了几支常用的,没有再问他好不好看。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看。她的画,他从来不看的。结账的时候,老板认出了沈栀,
笑着说:“小姑娘好久没来了,上次你寄存在这里的那幅画还在后面放着呢,要不要带走?
”沈栀茫然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是她大二画的,一幅海边的日落。她当时很喜欢,
想送给陆程,但他看了一眼说“没地方挂”,她就没再提。后来那幅画就一直放在店里。
“不用了,”她笑了笑,“帮我处理掉吧。”陆程正在付钱,闻言看了她一眼,
但什么都没说。从颜料店出来,他们去了附近的咖啡厅。
沈栀点了一杯热可可——她不爱喝咖啡,太苦。陆程点了一杯美式,什么都没加。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像隔了一条河。沈栀低头用小勺子搅可可,
白色的奶泡慢慢化开。她忽然开口:“陆程,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了?”“什么?
”“就是……头发。我想剪短一点。”她抬起头看他,“你觉得呢?
”陆程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目光很淡:“为什么突然想剪?
”“就是想换个样子。”沈栀笑了笑,“留了这么多年长发,腻了。”“别剪。
”陆程放下咖啡杯,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长发适合你。
”适合“你”。还是适合“她”?沈栀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搅可可,奶泡已经全化了,
杯子里只剩深褐色的液体。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杯热可可——原本是甜的,但搅久了,
什么都没剩下。下午三点,陆程送她回学校。车停在南门外,他照例伸手捏住她的手腕,
确认那颗痣还在。“明天我有事,不来找你了。”“好。”沈栀推开车门,犹豫了一下,
又转回身:“陆程,你明天……有什么事?”陆程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不是冷淡,而是……柔软。那种柔软,沈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一个朋友回来了。”他说。朋友。沈栀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车尾消失在车流里。
阳光很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忽然发现袖口滑下去,
露出了那颗画的痣——边缘已经开始晕开了,有点模糊。她看着那颗模糊的红痣,
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室友林栀。林栀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她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嘶”了一声,翻身看沈栀:“栀栀,你……要不要看看这个?
”沈栀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她:“什么?”林栀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某个人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女孩长发及腰,穿着一件白裙子,
站在一片花墙前笑。照片拍得很有氛围感,像文艺电影的截图。沈栀往下滑。
置顶的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配图是一束白色雏菊,和一杯美式咖啡。
文案写着:“回来了。”评论区第一条,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只留了一个字:“嗯。
”那个账号的ID沈栀认得。她闭着眼都能打出来。是陆程。沈栀继续往下滑。
这个账号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很精致。她看见一张照片里,女孩坐在画架前,
手腕抬起时露出一颗红痣——天生的,颜色比她画得更深,更真实。她看见另一张照片里,
女孩长发及腰,侧脸线条柔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见评论区里,有人问:“念笙,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女孩回复:“快了。”沈栀把手机还给林栀,继续卸妆。她的手很稳,
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把眼妆擦干净。“栀栀……”林栀小心翼翼地说,“你有没有觉得,
你跟她……”“很像。”沈栀替她说完了。林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栀站起来,
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好几条白裙子,都是陆程买的。她一件一件看过去,
忽然伸手,拿出最里面那条红色的连衣裙。那是她自己的衣服。大一时买的,只穿过一次,
后来就再也没穿过。因为陆程不喜欢红色。“她说她**红色。”沈栀说。
林栀没听清:“什么?”沈栀没回答。她把那条红裙子放在床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
“栀栀!你干什么!”林栀跳下床。沈栀站在镜子前,抓起自己的长发,一剪刀下去。咔嚓。
黑色的发丝落在肩头,落在地上,落在白色的瓷砖上,像断裂的琴弦。林栀捂着嘴,
不敢出声。沈栀一刀一刀地剪,不讲究层次,不讲究美感,只是要把长度全部去掉。
最后她对着镜子看,头发短到耳下,凌乱地支棱着,像一只炸毛的猫。她不是不好看。
只是不像那个人了。然后她脱掉身上的白裙子,换上那条红色的连衣裙。镜子里的女孩,
短发,红裙,眼神倔强。沈栀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很用力,嘴角都在发抖。“林栀,
”她说,“我今天是不是……有点像我自己了?”林栀的眼眶红了:“栀栀,
你到底要干什么?”沈栀没回答。她拿起手机,
给陆程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说的那个朋友,是顾念笙吧。”三分钟后,
陆程回复:“你怎么知道?”沈栀盯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好笑。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是替身,知道那颗痣是假的,知道他的温柔是借来的。
她只是从来没有问过。因为她怕。怕一旦问出口,连这偷来的三年都没了。但现在她不怕了。
她拿起包,把那条剪下来的长发装进一个袋子里,推开宿舍门。“栀栀!这么晚了你去哪?
”“去见他。”沈栀头也没回,“有些话,该问了。”陆程的公寓离学校不远,
走路十五分钟。沈栀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抬手敲门。门开了。陆程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微乱,
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他看见的是——短发的沈栀,穿着红裙子的沈栀,
没有画那颗痣的沈栀。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手腕上,瞳孔骤然收紧。“谁让你剪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沈栀没动。“谁准你穿红色的?
”陆程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眼底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他害怕了。
不是怕她受伤,是怕她不像她了。“她从来**红色。”陆程一字一句地说。沈栀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平静。她把那个袋子递过去:“你的东西,还给你。
”陆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她的长发。他没有接。袋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程,”沈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哪一刻,看见的是我,不是她?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楼道尽头那一盏昏黄的光。陆程站在那里,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没有回答。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沈栀站在紧闭的门前,听着门锁“咔嗒”一声落扣,
忽然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没有痣,干干净净。三年来,第一次这么干净。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声音空荡荡的,像一个人在鼓掌。回到宿舍,林栀还醒着。
看见沈栀进来,她愣了一下——沈栀在笑,但眼睛里没有光。“栀栀……”“我没事。
”沈栀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短发的红裙女孩,“林栀,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卑微,
才愿意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林栀说不出话。沈栀伸手,用指腹擦掉镜子里自己的眼泪,
对着倒影轻轻说:“三年了,够了。”窗外,月亮很圆。沈栀不知道的是,陆程在她走后,
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捡起那个装着长发的袋子,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他也不知道,
明天会发生什么。因为顾念笙明天回国。而他已经三天没有检查沈栀手腕上的那颗痣了。
第二章凌晨五点,沈栀被手机震醒了。不是闹钟,是消息提示音连续不断地炸开,
像有人在往湖里成片地扔石子。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上面挤满了消息——班级群炸了,朋友圈炸了,连好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都发了消息过来。
她点开班级群,
第一条消息是班长发的:“欢迎顾念笙同学作为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交换生回国!
学院周三下午为她办欢迎展,大家有空都来啊!
”下面是一连串的“欢迎女神回来”“笙笙终于回来了”“呜呜呜想死你了”。沈栀往上翻,
看见有人转发了顾念笙的最新动态。
配图是一张机票和一只手——手腕上那颗红痣清晰得像一颗朱砂。文案写着:“回家了。
”评论区第一条,还是那个没有头像的账号。一个字:“嗯。”沈栀把手机扣在床上,
翻了个身。心脏很平静。昨晚哭过之后,反而像是把什么东西倒空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发尾参差不齐,昨晚剪得太急,跟狗啃似的。但这是她自己的头发。
不是任何人的。周三,欢迎展。沈栀本来不想去的。但展览在学院主展厅办,
那是回宿舍的必经之路,除非她绕一大圈从后门走。她没有绕。下午两点,
她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素面朝天地走进展厅。
展厅里挤满了人。顾念笙的海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写着“顾念笙——从巴黎到故乡”。
海报上的女孩长发白裙,笑容温婉,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花。沈栀站在人群后面,
远远地看着。然后她看见了陆程。他站在第一排,离展台最近的位置。
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沈栀从来没见过他穿西装。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平时完全不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走上前去。那种姿态,
叫“等待”。沈栀忽然想起,三年里陆程从来没有等过她。每次约会都是他定好时间地点,
她提前到,他准时出现。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他不是不会等人。他只是等的人不是她。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开始介绍。沈栀没听清说了什么,只听见掌声响起来,
然后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走上台。顾念笙。真人比照片更瘦,更白,更精致。长发垂到腰际,
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像水里摇曳的莲花。她手腕上的那颗红痣在聚光灯下格外显眼,
像一枚天然的印章。沈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干干净净。没有口红,
没有痣。她已经三天没画了。“谢谢大家。”顾念笙的声音很温柔,
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鼻音,“离开三年,终于回来了。这里的一切都没变,
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第一排的陆程身上,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带着温度的笑。
沈栀看见了。陆程也笑了。那种柔软的、没有防备的笑,
沈栀只在那个咖啡厅的下午见过一次——他说“一个朋友回来了”的时候。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他只是不对她笑。展览结束后,人群渐渐散了。沈栀顺着墙根往出口走,
不想引人注意。“栀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温柔得像是裹了糖。沈栀转过身。
顾念笙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歪着头看她。她的目光从沈栀的短发扫到白T恤,
再扫到空荡荡的手腕,最后回到她的脸上。那个眼神很轻,但沈栀觉得像被刀片刮过。
“你就是栀栀吧?”顾念笙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优雅,“程程常跟我提起你。
”程程。沈栀的胃缩了一下。“谢谢你。”顾念笙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替我……陪了他这么久。”沈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杏仁形,瞳色很深,
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但水底下有什么,沈栀看得清清楚楚。“我是沈栀。
”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谁的替身。”顾念笙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但她端香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当然,”她点点头,“你当然是你自己。”然后她转过身,
朝展厅中央走去。陆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雏菊。顾念笙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花,
低头闻了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程,说了一句什么。沈栀听不清。
但她看见了陆程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回到家。沈栀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哒。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伤心。是愤怒。一种被欺骗了三年的、无处安放的愤怒。
楼梯在展厅后面,连接着一楼和二楼,是那种老式的大理石台阶,每一级都很宽,
边缘磨得发亮。沈栀站在最上面一级,手扶着栏杆,深呼吸。她需要冷静。身后传来脚步声。
“栀栀。”是顾念笙的声音。沈栀没有回头。“你别误会,”顾念笙走到她旁边,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和程程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没有别的。
”沈栀终于转过头看她。“你不用跟我解释。”她说。“我不是解释,”顾念笙笑了一下,
“我是怕你多想。你看,你这三年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心里是有你的。”“有我的,
”顾念笙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味道,“影子。”沈栀的手攥紧了栏杆。
“你知道吗,”顾念笙偏过头看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他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说‘我找到一个女孩,手腕上也有颗痣’。
”沈栀的血一下子凉了。“他说的是‘也’。”顾念笙笑了笑,“他一直都是这样,
笨拙得可爱。”沈栀盯着她,一字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顾念笙收起笑容,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精心策划了很久的事。“我想说,”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只要我在,你就永远只是——替身。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沈栀看见顾念笙的脚往前探了一步。不是走路的步幅,是故意的。
她踩空了。准确地说,是她让自己踩空了。顾念笙的身体往后一仰,手中的香槟杯飞出去,
碎在台阶上。她发出一声惊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展厅里的人听见。
沈栀下意识伸手去拉她。但有人比她的手更快。陆程从展厅里冲出来,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梯口。他的目光锁定在顾念笙身上——她正在往后倒,
白裙子在空气中扬起一个弧度,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沈栀的手已经抓住了顾念笙的袖口。
但陆程没有看见。他冲过来,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接顾念笙。沈栀的手还拉着顾念笙的袖子,
陆程要接住顾念笙,就必须把沈栀的手甩开。他甩了。用的力气很大。
沈栀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着往后仰。她脚下一滑,
鞋跟在大理石台阶边缘打了个转——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她看见了陆程的脸。他抱着顾念笙,
稳稳地接住了她。顾念笙靠在他怀里,白裙子完好无损,手腕上的红痣安然无恙。
而沈栀在往下坠。后脑撞在第一级台阶的棱角上,钝痛像一把锤子砸进颅骨。然后是第二级,
第三级,第四级——她像一只断线的木偶,沿着台阶一路滚下去。
每一级台阶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肩膀撞在棱角上,手肘擦过大理石面,
膝盖磕在台阶边缘。最后她撞在拐角处的墙壁上,停了下来。世界安静了。沈栀仰面躺着,
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地面。她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耳朵后面流出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
视线在旋转。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个个光晕,白茫茫的,像冬天的雾。她听见有人在尖叫。
“有人摔下去了!”“快叫救护车!”“天哪,
好多血——”然后她看见一张脸出现在视野上方。是陆程。他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嘴唇在发抖。他伸手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好像不敢碰她。“沈栀!
”他的声音在发抖,“沈栀,你看着我!”沈栀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三年。
她记得他皱眉的角度,记得他开车时单手打方向盘的习惯,
记得他每次确认她手腕上那颗痣时指尖的温度。但现在看着这张脸,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很累。“沈栀!不要闭眼!你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沈栀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个句号。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沈栀!沈栀!”陆程疯了一样喊她的名字。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衬衫袖口被染成了暗红色。顾念笙站在台阶上面,双手捂着嘴,眼眶通红:“程程,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不小心踩空了,她拉我,然后……”陆程没有听。
他把沈栀的头轻轻托起来,发现后脑勺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不停地往外涌。
他用外套捂住伤口,白色的外套瞬间被染红。“叫救护车!”他冲着人群吼。
有人已经在打电话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陆程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栀。
她的短发被血浸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
左手腕露在外面——干干净净,没有痣。他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手腕,瞳孔猛地收缩。没有痣。
她没有画痣。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什么时候停止画的?他为什么没有发现?
他想起来了——他已经三天没有检查她的手腕了。三天。就在这三天里,她剪了头发,
换了红裙,摘掉了那颗假痣。然后他亲手把她推下了楼梯。救护车的笛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近。陆程把沈栀抱得更紧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沈栀,
你不能有事……你听到了吗……你不能有事……”沈栀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很浅,
浅到几乎感觉不到。急救室的灯亮了一整夜。陆程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变成暗褐色的痕迹。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冰凉。顾念笙坐在他对面,眼睛哭红了,
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程程,”她轻声说,“她会没事的。”陆程没有抬头。
“我只是想拉她一把,”顾念笙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想到你会……”她没说完。
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没有看见她。你的眼里只有我。所以你把她推开了。
陆程缓缓抬起头,看着顾念笙。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她手腕上没有痣了。”他说。
顾念笙愣了一下:“什么?”“她手腕上,”陆程一字一句地说,“没有那颗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但顾念笙看见了他的手——他在发抖。
急救室的灯灭了。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沈栀的家属?”陆程站起来。
“病人后脑勺有严重的撞击伤,颅内出血已经处理了,没有生命危险。”医生顿了一下,
“但她的大脑在撞击中受到了创伤,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什么后遗症?
”“目前还不能确定。等病人醒来之后,我们需要做进一步检查。”陆程点了点头。
他站在急救室门口,看着护士把沈栀推出来。她的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没有血色,
手上扎着针,挂着点滴。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安静,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陆程跟着推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想起她昨天晚上站在他门口的样子——短发,红裙,
眼神倔强。“陆程,你有没有哪一刻,看见的是我,不是她?”他沉默了。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三秒钟。他用了三秒钟毁掉了她三年的等待。陆程慢慢蹲下去,
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顾念笙站在远处,手里攥着那束白色雏菊,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窗外,天亮了。
第三章沈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片白色的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
只有无边无际的空白。她在空间里走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走。然后光灭了。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而尖锐,像一根针扎进鼻腔。医院。她的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然后是一片嗡嗡的空白。
后脑勺隐隐作痛,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敲。她试图转头,脖子僵得像生了锈。“栀栀!
你醒了!”一张脸凑过来。圆脸,大眼睛,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哭过的兔子。
沈栀看着她,眨了眨眼。“你是……?”圆脸女孩愣住了。她的嘴巴张了张,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栀栀,你别吓我,我是林栀啊!你室友!”林栀。
沈栀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找到了——宿舍,对铺,喜欢吃辣条,睡觉会磨牙。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林栀,”她哑着嗓子说,
“我认识你。”林栀捂着嘴,
哭得更凶了:“你吓死我了……你昏迷了两天……我还以为……”“两天?”沈栀皱了下眉。
后脑勺的痛感随着皱眉的动作加剧了,她嘶了一声。“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林栀擦了把眼泪,“后脑勺着地,颅内出血,做了手术。医生说你能醒过来就是万幸了。
”楼梯。摔下来。颅内出血。这些词沈栀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怎么摔的?”林栀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小心踩空了。”沈栀看着林栀躲闪的眼神,没有追问。她现在的脑子像一团浆糊,
连思考都觉得费力,更没力气去分辨别人话里的真假。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杯,一束已经开始打蔫的雏菊,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没有署名,
只写了一行字:“对不起。”字迹很好看,棱角分明,像刻出来的。“谁送的?”沈栀问。
林栀看了一眼那张卡片,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她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早上来的时候就在了。”沈栀没有再问。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笔迹很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了一样,干干净净,
什么都找不到。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赵医生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沈栀的瞳孔,又让她跟着他的手指上下左右转动眼球。
“头疼吗?”“疼。”“恶心吗?”“有一点。”“记得自己叫什么吗?”“沈栀。
”“今年多大?”“二十一。”“做什么的?”“美术学院,油画系,大三。
”赵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他放下笔,看着沈栀,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沈栀,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认识陆程吗?”沈栀愣了一下。陆程。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很重要,
但伸手去抓的时候,只抓到一把空气。“不认识。”她说。赵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
沈栀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她看见了林栀的表情——林栀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那顾念笙呢?”“不认识。”“你记不记得自己怎么受的伤?”“不记得。
”赵医生合上本子,对林栀说:“家属跟我出来一下。”走廊里,赵医生把门关上,
声音压得很低。“病人出现了选择性失忆。”“选择性失忆?”林栀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意思?”“她的大脑中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在撞击中受损,
但受损不是随机的——大脑自动选择性地封存了与创伤相关的记忆。简单来说,
她忘掉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与‘痛苦’相关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