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女儿让我别相信她爸爸第01章葬礼上的语音白菊堆得太满,
灵堂里全是潮湿的苦味。林知夏站在遗像前,手指已经凉透。遗像里的周小满穿着校服,
发夹一高一低,嘴角抿着一点笑。那是上个月春游前拍的,摄影老师说小姑娘眼睛亮,
像是随时要开口说秘密。现在她只剩一张照片。吊唁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人低声叹气,
有人抹眼泪,也有人装作体面,劝她节哀,说孩子走得突然,大人更要保重身体。
林知夏一一鞠躬,听见这些话从耳边滑过去,像雨点敲在塑料棚上,密,空,
没有一滴真正落进心里。“知夏,先去后面坐会儿。”沈砚走过来,替她接过手里的香,
“你从早晨站到现在,脸色太差了。”他穿着黑西装,袖口平整,领带打得一丝不乱。
眼圈很红,声音也低,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只有林知夏知道,
他越温和,越像把门关死。“火化时间定在几点?”她问。“十一点四十。”沈砚说,
“早一点结束也好,小满不喜欢热闹。”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小满最怕黑,
也最怕一个人待着。她不喜欢热闹,但更不喜欢被人催着离开。昨晚在殡仪馆守灵的时候,
林知夏说起小满小时候不肯睡觉,非要抱着兔子玩偶坐在客厅等爸爸回家,
沈砚只沉默地递了杯水,没有接这句话。像是不敢想。又像是不愿想。“知夏,
”婆婆秦岚从一旁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吊唁名单,“家属答谢礼我让人分好类了。
你别再盯着遗像看,等会儿情绪上来,身体受不了。”她仍旧妆发整齐,
连哭过的痕迹都恰到好处,像一场被精准安排过的悲伤。林知夏没说话。
秦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轻轻落到她手腕上。“药带了吗?你昨晚没睡,别撑。
”这句话声音不高,旁边两位亲戚却都听见了,视线立刻飘过来。林知夏把手**大衣口袋,
掌心在发抖。她知道秦岚在提醒什么。四年前她产后抑郁,确实吃过一段时间药,后来停了,
病历锁在家里抽屉最底层。平时没人提,一到今天这种场合,
它忽然就能变成一句暗暗递出去的话。别**她,她情绪不稳定。别把事交给她,她扛不住。
她很想当场笑一声,可嘴角一动,胸口就像被谁拿手攥住。灵堂外忽然起了风,白幡晃了晃。
司仪进来提醒家属,遗体准备送去告别室做最后流程。林知夏终于转身,朝停棺的方向走。
沈砚跟上来,试图扶她。她避开了。“知夏,别看了。”他说,“医生也说了,
小满走得很快,没有太多痛苦。”“你怎么知道没有太多痛苦?”沈砚脚步一顿。
林知夏停在冰棺前,隔着透明盖板看着女儿。小满的小脸被修整得很安静,像是午睡。
她额角覆着细碎的头发,右手手腕上却空空的。林知夏心里猛地一紧。“她的手表呢?
”沈砚反应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答案。“坏了,摔碎了,交给殡仪馆的人和遗物放在一起了。
”“我要看。”“以后再说。”“现在。”秦岚走过来,压低声音:“知夏,别在这里闹。
孩子已经走了,遗物什么时候看都一样。”“不一样。”林知夏盯着她,
“那是小满一直戴着的手表。”沈砚伸手按住她肩膀,力气很稳。“我去拿,你先坐下。
”就在这时,林知夏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的系统提示。儿童守护设备已连接网络,延时消息开始发送。
林知夏的呼吸猛地停住。发件设备尾号,正是周小满那只粉色手表。她手指发僵,点开通知。
下一秒,一段语音自动播放。灵堂里太静了,静到那道带着哭腔的小女孩声音刚一响起,
周围几个人都同时转头。“妈妈……”林知夏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那是周小满的声音。很轻,
压着哭,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说话。“妈妈,你要是听到这个,
你先别哭……”林知夏眼前一下模糊了。她死死攥着手机,指节绷得发白,
耳边所有吊唁声、劝解声都像被水淹掉,只剩那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你不要相信爸爸。
”空气像被谁一刀劈开。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悲伤,不是震惊,
而是那种来不及掩住的惊慌,短短一秒,在他眼底尖利地闪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手机给我。”林知夏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她这一退,
直接撞上身后的供桌角,腰侧一阵钝痛,可她连眉头都没皱。语音还在继续。“爸爸说,
我不能告诉你。要是我说了,你会生病,会跟以前一样一直哭……”“林知夏!
”沈砚声音压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先关掉。”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周围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亲戚、同事、殡仪馆工作人员全愣在原地。秦岚最快回神,
立刻上前一步,试图把事情压下去:“知夏,你太累了,先把手机给沈砚。机器故障,
别在这里听这些——”“故障会叫我妈妈吗?”林知夏看着她,声音抖得厉害,
却一字一字很清楚,“故障知道她爸爸是谁吗?”秦岚的脸一下白了。
语音里传来窸窣的杂音,像布料摩擦,又像有人在急促喘气。周小满明显在移动,
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妈妈,我不是不听话。
老师把若星姐姐的东西装进黑袋子的时候,我看见了。她们说,若星姐姐是自己跳下去的,
可是不是……”林知夏的后背猛地起了一层冷汗。若星。这个名字她听过。
去年启明实验学校出过一起坠楼事故,死的是个三年级女生。校方公告里说孩子情绪敏感,
意外失足,事情压得很快。林知夏当时问过沈砚,沈砚只说是家长悲痛过度,
学校已经妥善处理,让她别看网上那些夸张说法。林知夏还记得,周小满那晚埋头吃饭,
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妈妈,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会不会很疼?”她和沈砚都愣了一下。
沈砚先开口,说小孩子别乱想。后来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试着问过女儿几次,
周小满却都不肯再说。现在,那个被压下去的名字,竟从死去的女儿嘴里重新冒了出来。
“小满。”林知夏喉咙像被砂纸擦过,低低地喊了一声,明知道得不到回应,还是忍不住,
“妈妈在。”语音里,周小满像是听见了似的,哭腔更重。“他们在找我。
手表我藏好了……要是爸爸先找到,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沈砚猛地上前,伸手来抢。
林知夏早有准备,手机往怀里一扣,另一只手狠狠推开他。她常年不和人动手,
这一下用尽了力气,连自己都踉跄了一步。“你别碰我。”沈砚显然没料到她会推人,
胸口起伏了一下,脸色终于压不住。“你现在这样根本不适合处理这件事。小满已经没了,
你还要在灵堂里闹到什么时候?”“我闹?”林知夏眼里通红,“她在遗言里让我别信你,
你告诉我,我现在该信谁?”周围炸开一片压抑的议论声。秦岚厉声喝住:“都出去。
”亲戚们不敢真围观,三三两两退开,眼神却还钉在这边。灵堂一下空了大半,门被带上。
外头的哭丧乐隔着板门传进来,像一层发闷的雾。沈砚往前一步,声音重新放软,
像刚才失态的人不是他。“知夏,你听我说。小满出事前状态不好,你知道的。
她这段时间总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跟老师说有人要害她。孩子受惊以后会有联想,
会把听来的事套到自己身上,这段语音不一定——”“你又要说她想多了,是吗?
”“我是说你现在不能只凭一句话就下结论。”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医院太平间外,警察例行问话。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只记得自己问了沈砚一句,小满为什么会一个人上天台。沈砚握着她的手,说孩子贪玩,
监控也拍到了,别再想了。他一直很会给答案。快,稳,像替所有人省事。
可周小满从来不贪玩。她怕高,去商场都不敢站玻璃观景台边缘。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
直到现在才真正扎进林知夏脑子里。语音忽然又响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晃动,
接着是周小满急促到发抖的声音。“妈妈,若星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是他们把她逼到——”后面的话断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录音戛然而止。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林知夏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胸口像被凿开了一个洞,
冷风从里往外灌。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沈砚。“小满的手表在哪儿?”沈砚沉默了一秒。
“我说了,和遗物放——”林知夏打断他:“我要现在看。你不给,我就报警。
”秦岚脸色一沉:“你是不是非要让小满走得不安生?”“不安生的不是我。
”林知夏把手机收好,声音轻得发冷,“是你们。”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沈砚追上来,
拦在她前面:“你去哪里?”“去找我女儿留下来的东西。”“林知夏。”这一次,
她没有停。她推开灵堂厚重的门,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吹得白幡乱晃。殡仪馆长廊尽头,
几个工作人员正推着遗物车往仓储间去,其中一个黑色塑料袋口微微敞着,
露出一抹很浅的粉。像儿童手表的表带。林知夏的心脏重重一跳,直接朝那边冲了过去。
遗物车前面的工作人员被她撞得一愣,下意识伸手拦:“家属请等等,
里面还没登记——”“那是我女儿的东西。”林知夏声音发哑,脚步一点没停。
她几乎是扑过去按住了那只塑料袋,手指隔着薄薄一层黑色塑料摸到熟悉的轮廓,除了手表,
还有周小满常夹在刘海边的小发夹。她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小满上周出门前,
站在门口非要她给自己重新夹一次发卡,说左边高一点显得更精神。她当时赶着去机构,
只草草夹了两下,还被小满鼓着脸埋怨:“妈妈,你最近总是快。”现在她终于懂了。
小满信里后来写的那句“你别跟他们一样快”,也许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提醒她了。
身后脚步声杂乱,沈砚和秦岚都追了出来。沈砚还想上前,林知夏却猛地把袋子抱进怀里,
像护住最后一点活物。“谁都别碰。”她眼睛通红,脸上却一点哭相都没有,
只剩一种近乎发狠的清醒。走廊尽头的穿堂风灌过来,吹得她大衣下摆乱晃。秦岚看着她,
像终于意识到,灵堂里那个只会发抖的丧女母亲,正在一点点从她掌控的秩序里挣出去。
第02章画里的天台遗物车被工作人员推到仓储间门口时,林知夏已经追了上来。“等等。
”她喘得厉害,手撑住门框,“那袋遗物我要看。”年纪大的管理员认得她,神情有点为难。
“林女士,按流程得由家属签字后统一移交。”“我就是家属。
”“可刚才沈先生说——”“我说现在就看。”她语气太硬,对方愣了一下。就这一秒,
林知夏已经自己伸手,把最上面那只黑色塑料袋拽了下来。袋口没封死,翻开的瞬间,
几件东西滑出来,散在地上。一只沾着灰的白色运动鞋。一枚发夹。还有那只粉色儿童手表。
林知夏的膝盖一软,几乎是跪下去把手表抓进怀里。表屏边缘裂了一道纹,
表带上还有干掉的褐色印子,像血,又像混着灰尘的泥。她指腹在那道裂纹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碰到女儿最后一点体温。“林女士,您别这样……”管理员想扶她。
沈砚和秦岚已经赶了过来。沈砚看见手表落在她手里,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林知夏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却平。“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小满手表里有延时语音,为什么她说别信你。”管理员一听,立刻低下头装没听见。
秦岚走到近前,压着火气道:“在殡仪馆闹这种事,对孩子没有半点好处。
”“那对谁有好处?”林知夏反问,“对启明实验学校有好处,对你们沈家有好处,是吗?
”秦岚盯着她,终于不再装慈悲。“知夏,我理解你悲痛,可你现在已经失去判断力了。
小满死前受过惊吓,说的话未必能当证据。”“我没说这是证据。
”林知夏把手表塞进大衣口袋,慢慢站起身,“我说这是我女儿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谁都拿不走。”她说完就往外走。沈砚一把扣住她手腕。“回家。”林知夏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冷,冷得沈砚手指不自觉松了松。“你怕什么?
”“我怕你现在不清醒。”“不清醒的是我,还是你?”她甩开他,
抱着遗物袋走出了仓储间。沈砚没有再追,只在她身后沉声说:“知夏,这件事到家再谈。
”林知夏没有回头。回家的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沈砚开车,秦岚坐在副驾,
后座的她抱着遗物袋,像抱着一具更小、更轻、更不该被装进塑料里的尸体。
车窗外天色阴得厉害。等红灯时,秦岚接了个电话,
低声嘱咐学校宣传部把昨天那篇缅怀稿先压着,说家属情绪不稳,任何公开措辞都谨慎点。
林知夏闭上眼。情绪不稳。从殡仪馆出来到现在,他们已经把这个词递了三次。到家后,
沈砚想扶她上楼,被她避开。秦岚跟着进门,说已经让阿姨把小满房间先简单收拾过,
太乱的东西怕她看了更难受。林知夏听到这句,心里猛地一沉,直接冲向二楼儿童房。
门一推开,她差点没站稳。房间太干净了。书桌上的彩笔按颜色收进盒子,
地毯上的小兔拖鞋摆得端端正正,连床头那只旧兔子玩偶都被拿去洗过,
绒毛湿漉漉地晾在窗边。像是有人急着把所有生活痕迹都抹平,
只留下一个供人怀念的“乖孩子房间”。林知夏冲过去,拉开书桌抽屉。
第一层只有奖状和拼图卡。第二层是练字本、橡皮和贴纸。
第三层原本放着周小满最喜欢乱塞的小纸条和半成品画稿,
现在只剩一叠被重新摞整齐的素描纸。“谁动过她抽屉?”林知夏回头问。
跟进来的阿姨吓得脸白,连忙摆手:“我、我只是擦了擦灰。秦校长说孩子东西别乱,
看着整齐点就行。”秦岚站在门口,面不改色。“房间总要收拾。”“她才死了三天。
”“正因为她走了,活着的人才更要往前看。”林知夏盯着她,眼神像刀一样。
秦岚却像没看见,只说晚点有律师朋友来,建议他们家属统一一下对外说法,
别给外界传出杂音。沈砚在门外开口:“妈,你先下去。”秦岚看了林知夏一眼,转身离开。
等房门关上,沈砚走到她身边,语气放缓。“知夏,我知道你现在难受。
可小满的事警方已经看过现场,也认定是意外。你别被一段录音带偏。
”“你什么时候拿了她房里的东西?”“没有。”“沈砚,”林知夏没看他,
只盯着抽屉里那叠被重新码整齐的纸,“你撒谎的时候,尾音会很平。”沈砚沉默了两秒。
“我只是把一些会**你的东西先收起来。”“比如什么?”“那些乱画的画。”“拿出来。
”“知夏——”“拿出来。”沈砚和她僵持片刻,最终转身,
从衣帽间最上层拎下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她最近确实有些异常。老师也跟我聊过,
说她总提若星,说教学楼里有人哭。你是心理咨询师,你比我更该知道,
孩子有时候会把恐惧加工得很具体。”林知夏没理他,直接打开文件袋。
里面全是周小满最近一个月的画。第一张画的是一家三口。她和周小满站在左边,
沈砚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很粗的黑线。第二张画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墙上挂着笑脸,地上却蹲着一个红裙子女孩。第三张画的是教学楼天台。栏杆被涂得很高,
天是灰的,角落里有一个黑色塑料袋。林知夏心里一点点发冷。她继续往后翻,手忽然停住。
有一张画背面写了一串号码,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边抄边怕被发现。
号码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着两个字:若星。她喉咙猛地一紧。
“这是谁给她的?”林知夏把画举起来。沈砚脸色微变。“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她只是乱画?”“一个号码能说明什么?”“那你为什么把这张藏起来?
”“我没藏,我只是怕你看了又——”“又什么?又发病?”沈砚皱起眉,声音仍旧克制,
却更像在压着什么。“知夏,我从没这么说。”“可你和你妈一直在这么做。
”林知夏把那张画抽出来塞进衣兜,又把剩下几张天台和静室的画全部拍照存证。
沈砚上前一步,想阻止,她直接把手机抬起来对着他。“别碰我。再碰一下,
我就把刚才灵堂录音发给所有人。”沈砚终于停住。他看着她,
半晌才低声说:“你真要把自己逼到没退路吗?”“没退路的人不是我。”她说,“是小满。
”房间里静了很久。楼下传来瓷杯碰到桌面的轻响,像谁故意把一切日常维持得平稳无事。
林知夏忽然觉得恶心。她拿起遗物袋,走到床边,开始一件一件翻。校服。袜子。发圈。
一本被雨打湿边角的数学练习册。翻到练习册时,一张被压得发皱的便签掉了出来。
上面只有三个字。别回头那不是周小满平时练字的样子,更像是匆忙写下的提醒。
林知夏怔了几秒,把便签拍下来。再往后翻,练习册最后几页的空白处画满了一栋楼的剖面,
三楼到顶楼之间有很多箭头,最后都指向顶层一个小方框。方框旁边写着两个字:静室。
她猛地抬头:“启明小学部顶楼什么时候有静室?”沈砚眼神一闪,
立刻道:“没有正式叫这个,只是情绪安抚室,
给状态不好的孩子短暂冷静——”“八岁的小孩需要被关起来冷静?”“你别用这种词。
”“那该用什么词?关爱?”沈砚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被她逼烦了。
“学校有学校的管理方式。若星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小满只是听多了大人闲话受了影响。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而不是拿孩子乱写乱画出来做文章。”林知夏盯着他,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不是从今天开始陌生。是她直到今天才承认。
她没有再和他争,直接转身出门。沈砚追到楼梯口:“你去哪?”“去确认这个号码是谁的。
”“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已经一个人了。”林知夏下楼时,秦岚正坐在客厅打电话,
看见她拿着外套和包,皱了皱眉。“晚上有客人来。”“那就让他们等。”“知夏。
”林知夏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这对母子。“从现在开始,你们谁再动小满的东西,我就报警。
谁再跟我说她只是胡思乱想,我就把录音交给警察和媒体。你们要体面,自己去保。
”她说完,转身出了门。傍晚的风里还带着殡仪馆那种冷。她站在小区门口,
拨通了画背面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个女人,嗓子哑得厉害,
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谁?”林知夏握紧手机。“你好,我叫林知夏,是周小满的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女人冷冷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
”林知夏看着天边压下来的暮色,慢慢说:“是我女儿留给我的。她还让我来找你。她说,
江若星不是自己跳下去的。”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然后,
女人极轻地吸了口气。“你现在别回头。”她说,“你后面有人跟着你。”林知夏站在原地,
后背一寸寸绷紧。她没有立刻照做,只借着街边便利店玻璃的反光往后看。暮色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影下,车窗贴膜很深,看不见里面是谁,却能看见一点模糊的人影。
她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从灵堂到家,再到现在,这些人像一直掐着表跟在她身后,
知道她什么时候去翻房间,什么时候拨出号码,也知道她只要再往前走一步,
就会碰到他们最不想让她碰见的人。电话那头的江梅像是猜到她看见了什么,声音更低了。
“别慌,继续往前走。右手边有家面馆,进去。你进去以后点一碗素面,不要四处张望。
”林知夏照着做,脚步尽量放稳。路过路灯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膝盖在发软。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点原本还夹杂着悲痛和混乱的情绪,反而被一股更冷的东西替代了。
他们在怕。怕一个死去的孩子留下来的号码,怕一个丧女母亲真的去接那根线。她走进面馆,
热气扑到脸上,眼睛一下被熏得发酸。老板过来问吃什么,她随口说了碗素面,
坐下后才发现,自己从灵堂出来到现在,除了那几口冷掉的水,什么都没咽下去。
可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她只觉得,真正属于周小满的那场告别,
可能直到这一刻才刚刚开始。第03章另一个坠楼的孩子林知夏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小区门口路灯刚亮,地上拉出长长的人影。她没有立刻回头,只看着路边便利店玻璃反光。
玻璃里映出她站在风里,几米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影下,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
电话那头的女人又说了一遍:“别回头。往前走,右手边有家面馆,进去坐下。
”林知夏照做。面馆里热气很足,老板正往锅里下面,油烟味扑面而来。她刚坐下,
就听见门口风铃一响,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
眼下两片青黑,像一整年都没睡好。她没问林知夏是谁,直接在她对面坐下,
把一只旧帆布包放到桌上。“我叫江梅。”她说,“若星的妈妈。”林知夏喉咙一紧。
“谢谢你肯来。”江梅看了她一眼,没有客套。“外面那辆车,跟了你一路。启明的人?
”“大概是。”“他们怕得很。”江梅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说明你手里真有东西。
”面馆老板过来问吃什么。江梅随口要了两碗素面,等人走开,
才盯着林知夏问:“你女儿真给你留话了?”林知夏点开手机,放出那段录音里最后十几秒。
听到“若星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时,江梅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手背猛地压在桌上,
指甲几乎掐进木纹里。她眼睛一下红了,却没掉泪。“一年了。”她说,
“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这句话。”林知夏呼吸发紧。“若星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梅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去年四月,若星从启明小学部旧教学楼顶楼掉下来。
校方第一时间说孩子情绪敏感,课间自己跑上去的。监控拍到她一个人上楼,却没拍到顶层。
后来警察来过,问得很快,学校那边全程有人陪。我那时只想着孩子,脑子乱成一锅粥。
再后来,沈砚来找我,说学校愿意负责后续赔偿,也会帮我调工作,让我别再追。再追下去,
没人会信一个普通药店店员,反而会让孩子走得不安生。”沈砚。林知夏指尖一点点发冷。
“你答应了?”“一开始没答应。”江梅声音沙哑,“我去学校闹,去教育局,去派出所,
逢人就说我女儿不是自己跳的。后来网上有人把若星的病历和评估表放出来,
说她有自伤倾向。邻居开始在背后议论,说孩子本来就不正常。我前夫扛不住,跟我离婚。
药店也暗示我别影响门店声誉。最后我爸在家里心梗,我妈跪着求我别再闹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发湿。江梅却没动筷子。
“我签了保密协议。钱我没怎么花,都放着。可我一直没信。若星怕高,跟你女儿一样,
站商场扶梯边都要我牵。她怎么会自己跑上天台。”林知夏心里一震。“小满也怕高。
”这句话说出来,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像被人蒙住眼。三天前警方说孩子意外坠楼,
沈砚说监控拍得很清楚,秦岚说学校有责任但不是故意。所有人都在告诉她结论,
却没有一个人给她看过程。她只顾着疼,竟真让他们把过程盖过去了。“若星和小满认识吗?
”林知夏问。江梅摇头。“年龄差一岁,不算一个圈子。可若星死前那周,
反复提过一个名字,说有个低年级妹妹总跟着她,眼睛特别亮。她说那个妹妹问她,
‘你是不是也被关进过没窗户的房间’。”林知夏手心全是汗。“静室。”江梅猛地看她。
“你也知道这个?”“我只在小满画里看到过。”江梅沉默几秒,
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药单、两页儿童行为评估表,
还有一张打印得发灰的校内平面图。平面图顶楼一角,被红笔圈出。
“若星死后我偷偷去过学校。一个清洁工告诉我,顶楼本来有个杂物间,
后来改成什么情绪安抚室,墙都刷白了。孩子犯错、哭闹、不听话,就会被带上去待一会儿。
外人不知道。”“有监控吗?”“楼道有,顶楼门口以前有,若星死后那一段没了。
”林知夏猛地抬眼。“没了?”“我后来托人打听过。”江梅低声说,“若星出事那天下午,
旧教学楼监控有十一分钟是空白。学校说设备老化,刚好坏了。可那个清洁工说,
她明明看到沈砚和机房的人在出事后半小时进过监控室。”林知夏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
“你见过那个人吗?清洁工。”“见过。姓罗。后来没多久就辞职了。”江梅顿了顿,
“我今天肯来,不是因为我还信什么公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敢走到哪一步。
”林知夏看着她,没有躲。“走到把真相翻出来为止。”“哪怕翻出来的是你丈夫?
”林知夏呼吸顿住。面馆里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语气平稳,
像这城市所有事都能被讲得圆满有序。她却在那片日常声里听见自己心口一点点裂开的声音。
良久,她说:“如果真是他,我也要知道。”江梅盯着她,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几秒后,
她把帆布包最里层一个小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有若星出事那天的值班表复印件,
还有旧教学楼保洁休息室的钥匙。钥匙是去年我偷偷留的,一直没敢用。
罗阿姨临走前告诉我,她把一份纸质登记本藏在保洁休息室水箱后面。她说监控会删,
纸未必会。”林知夏一把抓住信封。“为什么现在给我?”“因为我一个人拿着,
迟早也会烂掉。”江梅眼圈发红,“还有,因为你女儿胆子比我们都大。她都死了,
还想着把话留下来。”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林知夏心里。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等再抬眼时,外头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江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冷笑了一声。
“他们今晚不会再跟。你已经知道我,他们更怕把我也逼出来。”林知夏收起信封,
忽然想起什么。“你刚刚在电话里说别回头,为什么这么确定有人跟我?
”江梅把面往前推了推,自己却没动。“因为这一年里,我太熟他们这套了。先盯着你,
劝你,安抚你。你不听,就把你说成疯子。再不听,就让你身边的人都怕你。
”林知夏安静地听着。“若星刚死那阵,我天天说自己女儿不是自己跳的。
后来有人当着我妈的面说,‘孩子都走了,当妈的还这样,精神肯定出了问题’。
我妈回家以后抱着我哭,说要不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逼成那样。”江梅笑了一下,
脸上没一点笑意。“他们最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你太不正常。”林知夏握着筷子,
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意终于有了落点。她低声问:“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江梅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若星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操场边,
笑得有点拘谨。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新裙子,校庆那天穿。“这条裙子她出事那天穿过。
学校把遗物还给我时没给。”江梅说,“我后来去找,值班老师说弄丢了。
可若星死前三天回家说,‘要是我也不听话,他们会不会把我的裙子装进黑袋子’。
我当时没听懂。”林知夏想起录音里那句:老师把若星姐姐的东西装进黑袋子的时候,
我看见了。她背脊一阵发凉。“小满看见的,不只是若星坠楼。”她轻声说,
“她可能还看见了学校怎么处理若星留下来的东西。”江梅脸色变了变,随后缓缓点头。
面已经有些坨了,两个人都没吃多少。临走前,江梅忽然叫住她。“林知夏。”“嗯?
”“你回去以后,先别急着问你丈夫太多。”江梅看着她,“真想查,
就查监控室和旧教学楼。还有,别再把所有东西放家里。”“为什么?
”“因为能删十一分钟的人,也能删掉你手里别的东西。”林知夏把信封塞进内袋,
点了点头。她走出面馆时,夜已经彻底落下来。风吹得人脸生疼。她沿着街边走了几步,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陌生短信。别去学校查监控。你会后悔。号码没有备注。她正要截图,
又一条跟进来。小满就是因为不听话,才上了天台。林知夏站在路灯下,指尖一点点收紧。
几秒后,她面无表情地把短信转发给自己邮箱,备份完,抬手拦了辆车。司机问去哪。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说:“启明实验学校。”出租车开出去没多久,
江梅发来一张若星当年出事后学校发给家长群的公告截图。
措辞和周小满坠楼后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孩子个体情绪原因”“学校深感痛惜”“请外界勿信谣言”。
林知夏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原来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写,
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把一个孩子按成问题本身。若星只是没被救出来的前例,
而小满是在看见前例后,拼命想替自己和别人留个后手。车窗外的城市一路往后退,
商场灯牌、夜跑的人、路边摊升起的白烟,都和从前无数个普通夜晚没什么两样。
可林知夏坐在后座,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硬生生推出了一层薄膜。那层薄膜里面,
是她以前以为稳妥、体面、讲道理就能过下去的生活。外面,
才是小满早就看见、她今天才终于踩进来的真相。她把江梅给的信封重新摸了一遍,
确认钥匙、值班表和纸条都在。又把录音、截图、画稿分别发给不同邮箱。等一切做完,
手机电量已经只剩百分之十四。她盯着屏幕角落那点红色,
忽然想起周小满有次出门前总把手表电量充到满格,说万一哪天妈妈找不到她,
至少还能定位。那时她还笑,说你一个小孩子,哪来这么多万一。现在她才知道,
万一真来了,最先做好准备的人,居然是那个被所有人当成该被保护的小孩。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次,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女士,你去学校这么晚,是接孩子?
”林知夏看着前方一盏盏红灯,轻声说:“是。”她没有解释接的是哪一种孩子,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那孩子已经不在了,她却还是得去接她留下来的东西。司机听她声音不对,
没再多问,只默默把车开得更快了些。
第04章被删掉的十一分钟出租车停在启明实验学校北门时,已经快九点。
夜里的校园比白天更像一座精心修整的展馆。草坪修得齐整,教学楼玻璃映着暖黄灯光,
门口电子屏还挂着一行字:让每个孩子在理解与秩序中成长。林知夏盯着那行字,
觉得讽刺得刺眼。门卫认得她,脸上先是一愣,很快露出职业化的为难。“林老师,
这么晚了,学校已经下班了。”“我不是来上班的。”她把手机里那条短信晃给他看,
“我女儿死在你们学校。现在我只想进监控室,看她出事当天的录像。”门卫脸色僵住。
“监控不归我们管,得明天联系校办。”“明天之前东西还在不在都未必。
”林知夏说完就往里走。门卫下意识拦了一下,又不敢真碰她,急得拿对讲机喊人。
不到两分钟,后勤主任魏成赶来了,气喘吁吁,额头都是汗。“林老师,有话好说。
沈总已经交代过——”“他交代过什么?交代你们别让我看见女儿怎么死的吗?
”魏成脸都白了,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你别在门口说。校长不在,监控室也锁了。
”“钥匙呢?”“在信息中心。”“带我去。”魏成不敢动。林知夏盯着他,
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录音界面。“你不带,我就现在报警,
说启明阻止死者家属查看案发监控,还匿名威胁我。”魏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拦,
只得带她往信息中心去。路过旧教学楼时,林知夏刻意停了一下。夜里这栋楼只剩一半灯亮,
走廊尽头黑着,像一截没接好的骨头。“若星是从哪儿掉下去的?”她突然问。
魏成脚步一乱。“我、我哪知道。”“你在学校待了十年。”“我真不清楚,都是领导处理。
”林知夏没再问。一个人在撒谎时,最明显的不是否认,而是急着把自己从那件事里摘干净。
魏成现在就是这样。信息中心在行政楼二层。门一开,机房里冷气扑面,
十几排服务器灯光闪烁,像一群无声眨眼的东西。值班的是个年轻技术员,看到林知夏,
先愣住,再看魏成脸色,立刻站了起来。“调上周五,小学部旧教学楼和主教学楼的监控。
”林知夏说。技术员下意识看魏成。魏成擦了把汗。“调吧。”屏幕亮起,时间轴往前拖。
林知夏强迫自己坐直。她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也知道自己可能承受不住,
但她更怕什么都看不见。下午三点零七分,周小满背着书包出现在主教学楼三楼走廊。
她没有**室,而是一路往楼梯口跑。跑到转角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后面。“停。
”林知夏说。技术员暂停画面。林知夏凑近屏幕。周小满那一眼明显不是随意张望,
更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追上来。她右手一直压着胸前的书包带,像里面藏着什么重要东西。
技术员继续播放。三点零八分,沈砚出现在同一楼层。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衬衫,
步子很快,脸朝镜头时神色明显不对。林知夏心口狠狠一缩。“他为什么会在小学部?
”她盯着魏成。魏成额角全是汗。“可能、可能来开会。”“小学部三点有你们法务会?
”没人答得上来。视频继续。周小满拐进通往旧教学楼的连廊,沈砚紧跟过去。
两人消失在镜头外。技术员切换旧教学楼一楼、二楼、三楼。三点零九分,
周小满出现在旧楼楼梯口,跑得明显更急。三点零九分二十秒,沈砚追上了楼。再往后。
时间轴到了三点十分整。画面忽然跳了。直接跳到三点二十一分。林知夏整个人僵住。
“回去。”她说。技术员又拖回三点十分。无论怎么拖,都是同样的结果。
三点十分到三点二十一,整整十一分钟,所有旧教学楼相关画面全是空白。
机房里静得只剩机器嗡鸣。“为什么没有?”林知夏问。技术员咽了口唾沫。
“系统日志显示是存储故障。”“故障只坏这十一分钟?
”“理、理论上……”“日志给我看。”技术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后台。
日志页面上一串串英文和数字滚下来。林知夏看不懂全部,
却看见了一条明显的人工操作记录。管理员权限登录。手动覆盖备份。
时间就在案发后四十分钟。林知夏指着那行:“谁登的?”年轻技术员脸色惨白。
“管理员账户……只有沈总和信息中心主任有授权。”魏成立刻喝道:“闭嘴。
”林知夏却听见了,也够了。她正要拍照,魏成猛地上前一步要挡。与此同时,
机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门被推开,秦岚的秘书王敏走了进来。“林女士,
校长请你过去谈。”林知夏没动。“让她来。”王敏脸上挂着礼貌的笑,眼神却发硬。
“校长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要再在机房里扩大。孩子已经不在了,学校会尽力配合家属,
但前提是理性沟通。”理性。又是这个词。林知夏把手机对准屏幕,飞快连拍几张。
王敏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