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知夏!快点快点,老地方聚餐,就差你了!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寝室雪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亮得刺眼。窗帘没有拉严实,
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宿舍里弥漫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是那种便宜大碗的薰衣草香型。下铺有人在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
走廊里有拖鞋啪嗒啪嗒走过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水房里哗啦啦的水流声。一切都很真实,
真实得不像幻觉。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
等瞳孔适应了那道光,她看清了屏幕上的字——2018年10月17日,星期三,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林知夏愣了很久。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那道产钳留下的疤痕,没有因为频繁扎针而青紫的手背,
没有因为长期抱孩子而变形的指关节。她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无名指上空空荡荡——没有那枚她挑了三个月的婚戒,也没有那圈被戒指压出来的白色痕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没有任何隆起的弧度。
没有那个让她在产房里流了三天三夜血的孩子,没有那张刚出生就被送进保温箱的小脸,
没有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喂奶时流下的眼泪。也没有那个站在产房门口,
第一句话不是问她怎么样,而是说“我妈说你辛苦了,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她”的男人。
周明远。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就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个在新闻里看到过的、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字。
可她分明记得一切。她记得产房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记得那种从身体里往外涌血的感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空。
医生和护士在床边跑来跑去,有人在喊“血压在掉”,有人在喊“准备输血”,
她听到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像一块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后来她活过来了。她睁开眼睛,
浑身插满了管子,嘴唇干裂得动一下就会出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疼。
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转动脖子,看向床边那个人。周明远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脸上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后怕,甚至不是如释重负。
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其事的、像是准备了好久的认真。他握着她的手,
语气郑重得像在念一份合同:“老婆,我刚才在产房外面看着你疼,我一下子就想到我妈了。
我妈当年生我也是这么疼的,以后咱们一定要好好孝顺她,知道吗?
”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力气翻白眼。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林知夏,
这就是你嫁的男人。后来的日子就像一场温水煮青蛙的酷刑。她坐月子,婆婆来了,
每天嫌她奶水少,嫌她不会带孩子,嫌她矫情。
周明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进他妈房间问寒问暖,
问今天累不累、睡得好不好、知夏有没有不听话。然后才来看她和孩子,有时候连看都不看,
直接倒头就睡。她试着沟通。“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孩子夜里哭我休息不好,
让她白天少念叨我几句?”周明远皱眉,那种皱眉的方式她已经很熟悉了——眉毛往中间挤,
嘴角往下撇,整张脸上写满了“你又来了”的不耐烦:“我妈那么辛苦来帮我们带孩子,
你还挑她毛病?”“我不是挑毛病,我只是希望——”“你就是不知足。”他打断她,
语气疲惫又不耐烦,像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小孩说话,“我每天上班那么累,
回来还要听你说这些,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懂事。这个词她在婚姻里听了无数遍。
懂事就是婆婆说什么你都得听着,不管那些话有多伤人。懂事就是你累死累活也不能吭声,
因为“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哪个女人不做家务”。
懂事就是你的感受、你的需求、你的委屈,统统都要排在最后面。她没有再说话。那之后,
周明远开始早出晚归。早上她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她睡着了他才回来。偶尔碰面,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相关的室友,淡漠的、没有温度的、像是在看一件家具。
微信上除了“嗯”“哦”“知道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字。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他。客厅的灯坏了,只有一盏落地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茶几上,照着沙发上她蜷缩的影子。她从十点等到十一点,
从十一点等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等到凌晨一点。凌晨一点十五分,门锁响了。
周明远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他的脸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么晚了还不睡?”“周明远,我们谈谈。”“谈什么?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换鞋的动作都没停,
甚至没有正眼看她,“有什么好谈的?你不就是嫌我妈这嫌我妈那,我说了你也不听,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从来没有嫌你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客厅里的安静吞没。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一次,
哪怕一次——”“我站你这边?”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在那张她曾经以为会爱她一辈子的脸上,
看到了某种陌生到近乎残忍的东西。那是嘲讽,是轻蔑,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彻底否定。
“我站你这边,我妈就受委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我妈把我养大容易吗?你生个孩子就觉得了不起了?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缓解不了的疲惫。
那种疲惫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受过——在一个人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
在一个人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的时候,
在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听着隔壁房间里周明远均匀的鼾声的时候。“我们离婚吧。
”她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像一把刀切开了那个夜晚的沉闷。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你疯了?”“我没疯。”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那场争吵持续了很久。
他翻出她所有的“罪状”——她对他妈不够尊重,她花钱大手大脚,
她总是抱怨加班累但其实他的工作也不轻松,她生完孩子之后脾气变差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就等着一个机会全部倒出来。她也不甘示弱。
最后他摔门而去,门框震得嗡嗡响,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晃了两下才稳住。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凌晨时分,
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然后她就醒了,
在这个2018年的秋天,大四刚开始的十月。二那些“旧账”,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出车祸的那天晚上。那天她加班回来,在小区门口被一辆电动车撞了。
人摔出去两三米,膝盖和手掌全磨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裤子的膝盖处染成了深色。
她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第一个反应是给周明远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
”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在睡觉。“明远,我在小区门口被车撞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啊?”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严重吗?
”“我不知道,流了好多血——”“那你打120啊,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
”那语气里没有着急,没有心疼,甚至没有一丝清醒。就像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一个陌生人的事情。她后来把这件事告诉闺蜜,闺蜜气得不行,说这男的有病吧,
你被车撞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冲下来看你,而是说你打120?
林知夏当时替他解释说“他可能当时刚睡醒,脑子不清楚”。闺蜜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不是他脑子不清楚,是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在乎你的人,
就算刚睡醒、就算脑子再不清楚,听到你被车撞了,
第一反应也不可能是“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她记得阳了的那一晚。她烧到三十九度多,
浑身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疼。她给周明远发消息,
说自己可能阳了,让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带点退烧药。他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她等了一整个晚上。他没有回来。没有退烧药,没有消息,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分不清白天黑夜。她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没有一个被接起来。她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没有任何回复。第二天早上七点多,
他终于回了一条:“昨晚打游戏没看手机,你好点没?”好点没?她在高烧中熬了一整夜,
他打了一整夜的游戏。她记得怀孕之后的事。她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医生说她的身体底子差,
需要加强营养,不能老吃外卖。但她的工作需要加班,每天最早也要七八点才能到家。
周明远的工作朝九晚五,五点半就到家了,她跟他商量,希望他晚上能做顿饭。他答应了,
虽然答应得很勉强。前两周他做了几顿饭,手艺一般——西红柿炒鸡蛋炒糊了,
米饭煮成了粥,青菜炒得发黑——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觉得他是在乎她的,
他只是在学着当一个好丈夫。然后他妈妈来了。那天她加班到八点多回到家,
发现厨房冷锅冷灶的,什么都没有。周明远和他妈妈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问了一句“晚饭呢”,他头都没抬地说“我妈来了,我们出去吃了点东西,
你自己弄点吧”。那天晚上婆婆走后,周明远的脸黑得像锅底。他说她给他妈脸色看,
说她不懂事,说她不知好歹。
他把她怀孕的辛苦、她加班的疲惫、她贫血需要补充营养的事实,全部抛在脑后。
他只听了他妈妈的一句话——“你看你媳妇,天天加班到那么晚,回来还要你做饭,
她心疼不心疼你啊?”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做过一顿饭。三可是她为什么还是嫁给了他?
林知夏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
认认真真地回想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是她的初恋。她二十二岁认识周明远,
那是她第一次谈恋爱。她不知道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一个人真正在乎你的时候会怎么做,不知道那些让她不舒服的小事其实不是“小事”,
而是一个人的本质。她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要珍惜。五年里,
她为他找了一百个理由,唯独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他根本不在意她。因为他是她的初恋。
因为她在这段感情里投入了太多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因为她害怕分手,害怕一个人,
害怕五年的感情说没就没。因为她总觉得,再坚持一下,也许明天就好了。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端倪。她知道。她都知道。出车祸那天,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路边坐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自己一瘸一拐地去了医院。膝盖缝了三针,
医生说幸好来得及时,不然伤口感染就麻烦了。她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的走廊上等结果,
旁边的人都有人陪着,只有她是一个人。她当时想过: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更大的事,
他是不是也不会管我?但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当时刚睡醒,
不是故意的。阳了那天晚上,她烧得迷迷糊糊,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倒水,水壶是空的,
她又没有力气烧水,只好又躺回去。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亮了又暗,始终没有他的消息。她当时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他是不是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发现?但她把这个念头也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
他只是在跟朋友打游戏,男人都这样。怀孕之后,他妈妈说那些话,他黑着脸回来跟她吵架。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袋没有拆封的菜,
想着自己加班到八点多、想着医生说她贫血需要好好吃饭、想着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她当时想过:这个男人,真的值得我托付一生吗?但她还是没有走。
因为她已经跟他在一起五年了,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她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
再忍让一点,再懂事一点,他就会变好。她错了。那些端倪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像墙上的裂缝,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后来慢慢变宽、变深,直到整面墙都塌了。
她不是没看见那些裂缝,她只是选择性地忽略了它们,因为她太想要一个“好结果”了。
她以为结婚是好结果,生孩子是好结果,忍一忍是好结果。可是真正的“好结果”,
不应该是这样的。四现在她有了第二次机会。2018年10月17日,她二十二岁,
还没有认识周明远。
生产时的大出血、浑身插满的管子、那些不眠的夜晚和无声的眼泪——全都还没有发生。
全都不会发生。“知夏?林知夏?”赵佳怡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叫你半天了,
发什么呆呢?”林知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她伸手擦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是干燥的皮肤——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酸。“没事,”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做了个梦,还没缓过来。”“什么梦啊?吓成这样?”赵佳怡在她床边坐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我叫了你至少五遍,你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我还以为你中邪了。
”“就是……一个很长的梦。”林知夏慢慢地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间,“梦到我结婚了,
生了个孩子。”赵佳怡瞪大了眼睛:“然后呢?”“然后我老公是个愚孝男,
我生孩子大出血,他跟没事人一样,还让我好好孝顺他妈。
”赵佳怡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这做的什么噩梦啊?太惨了吧?”林知夏看着她,
忽然笑了。“是啊,”她说,“还好只是梦。”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
2018年10月17日。她今年二十二岁,大四,还没有认识周明远。
她心寒的事情——车祸、高烧、怀孕时一个人吃外卖、产房里的大出血——全都还没有发生。
都不会发生。“走吧,”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比平时利落了许多,“不是说聚餐吗?
我五分钟就好。”五晚上的聚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那家店开了很多年,门面不大,
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角也没人修,但味道一直很好。孜然和辣椒的香味从店门口飘出去老远,
路过的人都要忍不住吸两下鼻子。包厢是那种老旧的装修风格——墙上贴着米黄色的壁纸,
壁纸的接缝处已经有点翘起来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忽明忽暗的,
给整个房间笼上一层暧昧的光。桌子是那种大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
上面印着红色的福字。林知夏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她站在门口,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学生会的那些人,有些她记得名字,有些已经忘了,
但他们的脸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头玩手机,
有人在抢最后一块烤土豆。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周明远。
二十二岁的周明远比她记忆里的样子年轻很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领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嘴角带着一个微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
她曾经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她在那个笑容里沉沦过,在那个笑容里做过很多傻事,
在那个笑容里放弃过考研、放弃过更好的工作机会、放弃过自我。她以为那是爱情,
以为那些放弃是值得的,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直到她发现,
那些让她不舒服的端倪,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知夏,这边!”赵佳怡在靠窗的位置招手。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椅子背后,拿过桌上的菜单看了起来。她看得很认真,
茄子、烤韭菜、烤金针菇、烤鸡翅、烤羊肉串、烤馒头片、拍黄瓜、炒花甲、毛豆花生拼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