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温清珩生来便是山河道体。她走过荒山,枯泉复涌;她驻足废土,草木逢春。
这片灵气贫瘠、天道残缺的天地,靠她一身道韵苦苦维系了上千年。
可世人说她资质低劣、终生无望破境。后来有个外界大能闯入此地,
掠夺山川气运、窃取她的守护之功,一路突破如饮水,被万民奉为救世主。飞升大典那日,
山河同悲,万川泣血,天道亲口说出真相。所有人都跪下了。
温清珩只是站在崩塌的山河中央,看着那个掠夺者被反噬成灰,
平静地承接住整片天地的回馈。她护了这片山河上千年。如今,山河来还她了。
---第一章:山河道体温清珩记事比任何人都早。她的第一个记忆不是母亲的脸,
不是故乡的屋舍,而是一条河。那条河从北荒的雪岭发源,一路向南,
穿过戈壁、丘陵、平原,最终汇入东海。全长三万六千里,
每一处弯折、每一段浅滩、每一块河床上的卵石,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尚未睁开的意识里。
然后是山。北荒的雪岭、南疆的翠屏、西境的大漠孤峰、东海的礁岩。一座接一座,
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亮烛火,将这片天地的轮廓一笔一笔描摹给她看。
她是伴随着整片山河的呼吸出生的。接生的人是她后来的师尊,一个筑基期的散修。
老头把她从血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发现这女婴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安静地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光秃秃的荒山。然后那座荒山忽然绿了。
不是灵力的催生,不是法术的点化。是山自己绿的。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同时抽了新芽,
干涸的山泉汩汩涌出清水,连石头缝里都钻出了细密的青苔。
那绿色像潮水一样从山脚漫向山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座荒山便郁郁葱葱。
老头抱着婴儿站在窗前,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她。他活了两百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消息传得很快。北荒散修盟的几位长老连夜赶来,围着尚在襁褓中的温清珩看了又看,
最后大长老颤声说出了一个词。“山河道体。”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山河道体,
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体质。传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
天生与一方天地的山川河流、大地灵脉绑定,呼吸与草木同频,心跳与江河共振。
她是山河选定的守护者,也是山河存续的根基。这是天大的造化,也是天大的枷锁。
因为山河道体与山河共存,山河贫瘠则她修为难进,山河丰盈则她道行自增。
而这片天地——被称作“芜天界”的地方——灵气之贫瘠,在整个修仙界都排得上号。
万年无人飞升,元婴期的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化神更是闻所未闻。
温清珩绑定了这样一片天地,意味着她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突破到太高的境界。她的上限,
就是这片天地的上限。而这片天地的上限,低得令人绝望。“可惜了。”二长老叹了口气,
“若是在灵气充沛的大界,此女必成仙尊。偏偏生在了芜天界。”大长老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不是她生在了芜天界。是芜天界终于等到了她。
”温清珩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天资卓绝、鹤立鸡群”的不一样。
恰恰相反,她的修炼速度慢得惊人。同龄的弟子用三年就能从练气到筑基,
她用了整整三十年。不是她不努力。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天不亮就起来打坐,
夜深了还在研读功法。师尊给的每一本典籍她都翻烂了,每一句口诀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灵气进入她的经脉之后,就像溪水流入干涸的大地,
还来不及汇聚成流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那些灵气不是消失了。是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她每运转一个周天,北荒某座荒山上就会多出一眼泉。她每炼化一缕灵气,
南疆某片枯林中就会多开一朵花。她修炼的成果不在自己体内,
而在万里之外那些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在一株重新抽芽的古树里,在一条重新流淌的小溪里,
在一片重新绿起来的山坡上。但这些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
散修盟那个被大长老亲自收为弟子的温清珩,修炼三十年才筑基,资质低劣得令人发指。
“什么山河道体,怕不是当年看走了眼。”“三十年筑基,我养的灵犬都比她快。
”“大长老一世英名,就毁在这个徒弟身上了。”温清珩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从不辩解。
不是因为豁达,是因为她确实没那个力气。每次修炼之后她都累得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经脉空空荡荡,丹田黯淡无光。她的身体是一座中转站,所有的灵气从这里流过,片刻不停,
全部输送给这片贫瘠的天地。师尊问她后不后悔。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师尊,
您见过春天来的时候,土地问过自己后不后悔吗?”老头没说话。只是那天晚上,
破天荒地给她倒了一杯自己藏了两百年的灵酒。那是温清珩第一次喝酒。
酒入喉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不是灵力的增长,不是境界的突破。
是南疆的某座山上,一株被雷劈死了三百年的古树,忽然从焦黑的树皮下钻出了一星绿芽。
她把那杯酒喝完,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整片芜天界的山川河流都在轻轻呼吸,
像一头沉睡了太久、终于翻了个身的巨兽。醒来之后,她筑基了。用了三十年。
散修盟的弟子们甚至懒得嘲笑她了。三十岁筑基,在芜天界虽然不算最差,
但对于一个被称作“山河道体”的人来说,简直是个笑话。其他长老也渐渐不再关注她,
只有大长老——她的师尊——始终如一。老头从来不问她修炼进度,只问一件事。
“今天走到了哪里?”温清珩会告诉他。今天到了北荒的雪岭,那里的冰川在融化,
融水汇成了一条新的河流。今天到了西境的大漠,沙地下发现了一条暗河,
再过百年或许能涌出地面。今天到了东海的礁岩,海潮带来了一种新的鱼,
会在月光下发出淡蓝色的光。老头听着,点点头,然后给她倒一杯灵酒。
这成了师徒二人之间持续了数百年的默契。百年后,师尊寿元耗尽,
坐化于北荒散修盟的后山。那天温清珩在他床前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身,
走出屋子,发现后山那棵师尊常坐的老松树下,开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白花。花瓣极薄,
晨光穿透过去的时候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她在那棵松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继续巡护山河。师尊走后第三百年,温清珩才勉强结丹。五百岁结丹,在芜天界算不上稀奇。
灵气贫瘠至此,能结丹已是人中龙凤。但她是山河道体,
这个速度依然被视作资质低劣的铁证。散修盟的老人大多已经故去,
新来的弟子只知道盟里有一位“老前辈”,修为平平,脾气温吞,整天在山野间晃荡,
也说不清她到底在做什么。温清珩确实整天在山野间晃荡。北荒的雪岭冰川要化了,
她去加固。南疆的翠屏山灵脉要断了,她去接续。西境大漠的暗河被沙暴掩埋,
她去重新疏通。东海的礁岩被海兽撞裂,她一块一块地拼回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
没有人看见。山河记得。每修复一处山川,她的道韵就会加深一分。
不是灵力的增长——她体内的灵力始终稀薄得像晨雾。是另一种东西,
更沉、更稳、更接近本源的力量,像大地的根须一样扎进她的神魂深处,
与她的生命长在一起。她走过了芜天界的每一寸土地。北荒的万里雪岭她徒步翻越了七次,
每一条冰川的厚度她都烂熟于心。南疆的翠屏山脉有大小山峰三千七百座,
她一座一座地走过,给每一座山都起了名字。西境的大漠她横穿了不知多少回,
沙下的暗河水网在她脑海中清晰如掌纹。东海的礁岩群绵延千里,
她能在最黑的夜里准确找到每一块礁石的位置。这片天地是她的身体。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的每一处伤疤、每一条皱纹、每一次呼吸。但世人不知道。世人只知道,
温清珩结丹五百年了,依然没有破丹成婴的迹象。“怕是终生无望了。”有人叹息。
“山河道体?不过如此。”有人轻蔑。“芜天界万年无人飞升,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有人漠然。温清珩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南疆一座小山上替一条断掉的灵脉续接。
山脚下是一座小镇,镇上的修士们在茶馆里议论着她,声音随风飘上来,一字不落。
她的手没有停。续完最后一段灵脉,确认山体的灵气重新开始流转,她才直起腰,
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山下的小镇边缘,一株枯了多年的桂花树忽然开了花。
香气随风飘进茶馆,有人说了一句“今年的桂花开得真早”,便继续聊别的了。
温清珩站在山坡上,远远闻了闻那花香。然后转身走向下一座山。
---第二章:地灵温清珩不是独自守护这片天地的。她有同伴。第一次遇见地灵,
是在她筑基后的第三年。那天她在北荒雪岭深处修补一条被雪崩震裂的灵脉,裂隙极深,
几乎贯穿了整座山峰。她花了三天三夜将裂隙一点一点弥合,灵力耗尽又恢复、恢复又耗尽,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最后一处裂隙合拢的瞬间,她力竭跪倒在雪地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脚下。从山体深处,从岩层和冻土之下,
像把整座山峰的心跳翻译成了她能听懂的语言。“多谢。”温清珩低头看着身下的雪地。
雪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不是目光,
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像被整座山的气息包裹。“你是谁?”她问。
雪地上缓缓隆起一个小小的凸起,冰雪汇聚成形,凝成了一个三尺高的小人。通体雪白,
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冰川融水。“我没有名字,”小人的声音像冰棱相击,
“我一直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久到雪岭还没被称作雪岭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温清珩看着它,忽然明白了。“你是这片雪岭的地灵。”小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很高兴被认出来。“以前也有人能看见我,”它说,“很久以前了。后来灵气越来越薄,
就没有人能看见了。你是很久很久以来第一个。”它顿了顿,又说了两个字。“多谢。
”温清珩在雪地里坐下来,和这个三尺高的冰雪小人面对面。寒风从山脊上刮过,
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你不用谢我,”她说,
“这是我的——”她忽然卡住了。她想说“这是我的职责”,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没有人给过她这个职责,没有任何典籍规定山河道体必须做什么。她修补灵脉、巡护山川,
纯粹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那些山川的痛苦。雪岭的灵脉断裂时,她的心脉也会隐隐作痛。
南疆的山火焚烧时,她的皮肤会感到灼热。西境的地下暗河干涸时,她的喉咙会发干。
不是职责。是本能。像口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这是我的本能。”她把话说完。
地灵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过了一会儿,它朝她伸出手。
那只冰雪凝成的小手握着一朵花——一朵冰晶凝成的雪莲,每一片花瓣都薄得几乎透明。
“给你。”地灵说,“我没有别的东西。”温清珩接过雪莲。冰晶在她掌心里没有融化,
反而变得更加晶莹剔澈。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了袖中。“谢谢。”她说。
地灵高兴得整个身体都在发光。从那以后,温清珩巡护山川的时候不再孤单。
北荒雪岭有那个冰雪小人,她后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雪岫”。
南疆翠屏山的地灵是一团青翠的雾气,喜欢缠绕在她手腕上,她叫它“翠微”。
西境大漠的地灵最安静,是一粒永远不会被风吹走的沙,落在她肩头便一动不动,
她叫它“尘栖”。东海的礁岩地灵是一只由海水和贝壳碎片凝成的小龟,爬得很慢,
但总能在她到达之前就等在那里,她叫它“潮生”。每一个地灵都不一样,
但每一个地灵见到她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一样的。“多谢。
”好像这片天地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粒沙,都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记了时间的长度。然后她来了。温清珩用了五百年的时间,
走遍了芜天界的每一个角落。她把断裂的灵脉一根一根接上,把干涸的水源一处一处疏通,
把衰败的地脉之气一点一点重新激活。这片被时间遗忘的贫瘠天地,在她的双手下,
像一个沉睡了万年的病人,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呼吸。但没有人知道。世人看到的,
是芜天界的灵气似乎在缓慢恢复。虽然依旧贫瘠,但比千年前好了一些。
北荒的雪岭不再继续融化,南疆的翠屏山多了几片新绿,
西境的沙漠边缘长出了一些耐旱的灌木,东海的渔获比从前丰饶了些许。
修士们将这一切归功于“天地自有修复之力”。没有人把它和一个结丹期女修联系起来。
温清珩不在乎。她从来没有在乎过。
她在乎的是雪岫今天有没有又把自己冻在冰崖上——它每次高兴过头就会不小心把自己冻住。
她在乎的是翠微有没有又跑去缠着过路的修士玩——那些修士看不见它,
只会觉得山里忽然起了雾。她在乎的是尘栖有没有又滚进沙鼠的洞里——它太小了,
风一吹就到处跑。她在乎的是潮生有没有又被海浪冲翻——它的壳太重,翻过来要花好半天。
这些是她关心的事。至于世人怎么看她、怎么评价她的修为——那些东西太轻了,
轻得像风里的尘埃,不值得让一颗与山河同重的心为之起一丝波澜。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直到她寿元耗尽,
像师尊那样坐化于某座无名山野,然后化作春泥,融入这片她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那是她为自己设想的结局。一个安静、圆满、无人知晓的结局。但那一天,天裂了。
---第三章:天外来客温清珩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她正在西境大漠深处疏通一条淤塞了不知多少年的暗河。尘栖趴在她肩头,
在烈日下一动不动——它不需要动,它本身就是大漠的一部分。沙粒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滚烫,
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然后天空忽然暗了一瞬。不是日食,不是乌云。
是整个天空像一面镜子被重物击中,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出无数裂痕。
那些裂痕是深紫色的,边缘燃烧着温清珩从未见过的火焰。裂痕只持续了几息便愈合了,
但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击——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从撞击点向整片天地扩散。她脚下的沙地震了一下。不是地震的震,
是更深的、从地脉深处传来的震颤。
像这片天地本身在某个不可见的层面上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尘栖从她肩头滚落,
在沙地上弹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这是它从未有过的反应。温清珩将它捧起来放在掌心里,
感受到那粒永远安静的沙粒在微微发烫。“尘栖?”她轻声唤它。沙粒没有回应。与此同时,
天穹深处传来一声长鸣。那声音穿透了云层、穿透了风、穿透了一切阻隔,
像一把烧红的刀直接刺入神识。温清珩猛地抬头,看到一颗流星正从天空的裂缝处坠落。
不是寻常的银白色流星,那颗流星是暗金色的,拖着长长的尾焰,
光芒所过之处连云都被灼出了窟窿。流星坠落的方向是南疆。温清珩赶到南疆的时候,
翠屏山脉的最高峰被削去了半个山头。坠落点是一个巨大的坑洞,直径至少三百丈,
坑底的岩石被高温熔成了琉璃状的结晶,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彩。
坑洞周围的古树成片倒伏,树干不是被冲击波折断的,是被某种余波直接震成了齑粉。
坑底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看容貌不过三十出头,
但温清珩一眼就看出那副皮囊之下藏着的东西比她的师尊还要古老。他穿一身暗金色的长袍,
料子不是芜天界任何一种织物,上面流转的纹路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阵纹。
他的长发是深灰色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云层,无风自动,在身后缓缓飘浮。
他的周身环绕着一种温清珩从未感受过的灵气——浓烈、霸道、充满了掠夺性。
那灵气不像芜天界的灵气那样稀薄而温和,而是像一头被关了太久刚刚出笼的猛兽,
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他站在坑底,仰头看着天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千年,”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温清珩的耳中,“三千年了。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我落脚的破地方。”温清珩站在坑洞边缘,掌心收拢。她手腕上,
翠微化作的青雾正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恐惧——地灵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那是一种更本能的反应,像一棵树被人握住了根,像一条河被人掐住了源头。
翠屏山的地灵在痛苦。那个男人——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仅仅是站在翠屏山的土地上,
就已经在伤害这片山川。他转过身,看到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
温清珩感觉到了一股神识扫过自己全身。那股神识冰冷、锐利、毫不客气,
像一把刀剖开她的灵脉、丹田、神识海,把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失去了兴趣。“结丹期,”他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陈述事实的漠然,
“看来这破地方的修士确实不值一提。”他从坑底走上来,每一步踩过的地方,
焦黑的土地上的琉璃结晶就会碎裂成粉末。走到坑洞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绕在温清珩手腕上的翠微。青雾颤抖得更厉害了。“地灵?”他微微挑眉,
似乎有些意外,“这片贫瘠到几乎死掉的天地,居然还能孕育出地灵?”他伸出手,
似乎想要触碰那团青雾。温清珩后退了一步。动作不大,但很明确。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这一次他看得久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有意思,
”他说,“结丹期的修士,能看见地灵。”他收回手,背在身后。
山风吹起他的深灰长发和暗金长袍,整个人像一柄插在山巅的剑。“本座顾长渊,”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暂居此界。
”他说“暂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借住一宿”。
但温清珩感觉到了脚下翠屏山的灵脉猛地一震。那不是山在欢迎他。是山在发出警告。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顾长渊的暗金遁光还快。一个从天外降临的修士,
修为深不可测——有人说是化神,有人说是炼虚,
还有人说他身上的气息比典籍中记载的合体期大能还要恐怖。他在翠屏山坠落,
一掌削去了半座山峰,仅仅是落地时的余波就让方圆百里的古木化为齑粉。这样的力量,
在芜天界闻所未闻。整个修仙界都沸腾了。
北荒散修盟、南疆灵兽宗、西境剑阁、东海蓬莱岛,各大势力的掌门长老纷纷赶往翠屏山。
温清珩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个个恭敬地弯下腰,
对那个站在坑洞边缘的男人行礼。“前辈驾临芜天界,我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顾长渊受了他们的礼,神情平淡得像在接受一群晚辈的请安。事实上,以他的修为和年纪,
这些人在他面前确实和孩童无异。“本座游历诸界,见此地灵气衰微、天道残缺,心生不忍。
”他的声音传遍整座山头,“既然来了,便顺手帮你们一把。”他说得云淡风轻,
台下的人却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来自上界的大能,愿意出手相助,
这是芜天界万年难遇的机缘。温清珩站在人群外,手腕上的翠微缩成了极小的一团,
紧紧贴着她的皮肤,一动也不敢动。尘栖在她袖中微微发烫。
潮生从东海的方向爬了三千里路赶过来,缩在她脚边的影子里,
贝壳碎片拼成的龟壳紧紧闭合,只留一条缝,里面透出警惕的光。
她抬头看了看翠屏山被削去的山头。那个切口光滑平整,不是被蛮力打碎的,
是被某种极其锋锐的力量瞬间切开。断面上还残留着暗金色的余芒,
像附骨之疽一样附着在岩石上,阻止山体的灵脉自我修复。她用了五百年修复的翠屏山灵脉,
被这个人一掌就震断了十几条。“心生不忍。”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没有味道。
---第四章:掠夺顾长渊在翠屏山住下了。他选了被削去半截的最高峰作为居所,
以暗金灵力在断面上重新塑造了一座宫殿。殿宇通体由凝固的暗金光芒构成,
梁柱上流转着芜天界无人能识的符文,整座宫殿悬浮在半空中,底部离断面足有三丈,
以九道暗金光柱与山体相连。那九道光柱插入山体的位置,
恰好是翠屏山九条主灵脉的交汇节点。温清珩站在对面的山峰上,
远远看着那些光柱像钉子一样钉入山体。每一条光柱都深深扎进灵脉之中,
像九根吸管同时插入一个病人的血管。翠微在她手腕上剧烈地颤抖。“疼。
”地灵的声音细弱得像蚊蚋,“他在吸山。”温清珩没有说话。
她的心脉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那是翠屏山的灵脉在持续受损的信号。痛感不算剧烈,
但绵长不绝,像有人用一把极钝的刀一下一下地割。从那天起,芜天界开始变了。
最先改变的是灵气浓度。翠屏山方圆千里的灵气在一个月内浓郁了三成,半年后翻了一倍。
原本只能勉强支撑筑基修士修炼的环境,忽然变得能让金丹修士顺畅吐纳了。
这种变化以翠屏山为中心,向整个芜天界扩散。北荒的雪岭灵气上升,
雪岫说它感觉到一股外来力量正在涌入地脉。西境大漠的暗河水流量增加了,
尘栖的体温却越来越高,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东海的灵气浓度也在上升,
但潮生说海里的鱼群开始成片死去,死因是灵气的性质不对——那些新的灵气太烈了,
像烈酒灌入饮惯了清水的喉咙。本土修士们欣喜若狂。没有人去深究灵气为什么忽然变浓。
没有人去追问那些暗金光柱插在山体里究竟在做什么。没有人注意到,灵气浓度上升的同时,
芜天界原本那种温和醇厚的灵韵正在被一种更霸道、更锋利的气息取代。
就像一杯清茶里被人倒进了一壶烈酒。味道是浓了,但原来的东西,已经被淹没了。
温清珩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她每天依然巡护山川。北荒的冰川在加速融化,
雪岙的身体越来越小,从三尺高变成两尺,从两尺变成一尺。
南疆的翠屏山灵脉被那九根光柱日夜抽取,翠微的颜色从青翠变成淡绿,
又从淡绿变成近乎透明的灰绿。西境的暗河水流量虽然增加了,但水质变了,
喝下去的灵兽会腹泻、会狂躁、会互相撕咬。东海的鱼群大批死亡,
潮生每天在海岸边爬上爬下,把搁浅的鱼苗一只一只推回海里,推回去十只,
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只。她走遍四方,做了比从前多十倍的事,却只能勉强减缓山河的衰败。
而顾长渊的名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上顶峰。他突破的速度快得骇人。来到芜天界第三年,
他便从炼虚突破到了合体。天劫降临时,整座翠屏山都在震颤,暗金色的雷光劈了三天三夜。
渡劫之后他毫发无损,周身的气息更加深不可测,连散修盟的元婴长老在他面前都站不稳。
第七年,他从合体突破到了大乘。消息传出,整个芜天界陷入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大乘期——那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境界,
芜天界的典籍里甚至没有详细记载大乘期修士究竟有多强。
顾长渊是这片天地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存在,没有之一。第十五年,他宣布即将冲击渡劫飞升。
飞升。这个词在芜天界消失了上万年。万年无人飞升,
久到所有修士都默认了这是一条走不通的路。修炼的最高目标从“飞升”变成了“结婴”,
能破丹成婴便算是一方强者,能修到元婴后期便是顶天的存在。
至于化神、炼虚、合体、大乘——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芜天界无关。如今有人要飞升了。
虽然不是本土修士,但有什么关系呢?他在芜天界飞升,就说明芜天界也能出仙人。
这是整片天地的荣耀。顾长渊飞升的消息定在九月初九。那一天,
整片芜天界的修士都涌向了翠屏山。北荒的散修、南疆的灵兽师、西境的剑修、东海的散仙,
加上各方凡人国度的王公贵族、贩夫走卒、平民百姓,人数多到无法计数。
翠屏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百里之外。
顾长渊命人在被削平的山峰上建了一座飞升台。台高九十九丈,以暗金光芒铸成,
四面刻满了他从各界搜罗来的飞升阵纹。台下九根光柱依然深深插在山体灵脉之中,
比十五年前更粗、更亮,暗金色的光芒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将翠屏山最后残存的灵韵抽取一分。温清珩站在人群最边缘。她本不想来。
但翠微已经虚弱到无法维持雾状,缩成了豆粒大的一团灰绿色光点,死死贴在她颈窝里,
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雪岙的冰雪之躯融化了近半,只剩下一尺高,
歪歪斜斜地站在北荒最后一片未化的冰川上。尘栖烫得像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铁,
落在地上会把沙子灼出焦痕。潮生的龟壳裂开了十几道细纹,
每爬一步都会有贝壳碎片簌簌落下。她必须来。她要看清楚,
这个人究竟要把她的山河伤到什么程度。飞升台上,顾长渊负手而立。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暗金法袍,长发以星辰金冠束起,周身灵光如潮水般起伏涌动。
大乘巅峰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整座翠屏山都被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中。
台下的修士们齐齐跪倒,高呼“恭送仙尊飞升”。声音震天动地。温清珩没有跪。
她站在人群最边缘,被挤得几乎站不稳,但始终直着脊背。颈窝里的翠微发出最后一丝微光,
像一只即将熄灭的萤火虫。顾长渊开始飞升仪式。他双手结印,
口中念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咒文。暗金色的光芒从九根光柱中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那九根光柱骤然变粗了一倍有余,像九条饥渴的巨蟒同时用力吮吸。
翠屏山的地脉发出了一声凡人听不见的哀鸣。温清珩听见了。她的心脉处传来一阵剧痛,
像有人将九根钉子同时钉入她的心脏。她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旁的一棵树。
那棵树也在颤抖,树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流失。然后天裂了。
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裂痕出现在天穹正中。但这一次裂口不是深紫色,是血红色。
裂缝比十五年前大了十倍不止,边缘燃烧的火焰从紫色变成了黑色。裂口之中没有天光,
没有仙界的气息,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顾长渊仰天长笑。“万年了!
”他的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本座游历三十七界,终于攒够了飞升之力!
”台下欢呼声震耳欲聋。没有人注意到,翠屏山的草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没有人注意到,山脚下的河流正在变成浑浊的灰黄色。没有人注意到,
天空中的飞鸟忽然成片地坠地,翅膀僵硬,眼睛圆睁,死前似乎看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
温清珩注意到了。她的双手按在树干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
她感觉到这棵树的生机正在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抽走,顺着根系、顺着土壤、顺着地脉,
流向那座飞升台,流进顾长渊脚下的暗金阵纹之中。不只是这棵树。
方圆千里的草木、走兽、虫鱼、地脉、水源——整片天地的生机都在被抽取。
顾长渊所谓的“飞升”,根本不是在依靠自己的力量渡劫,而是在以整片芜天界为祭品,
将山河万物的气运化为自己踏足仙界的阶梯。温清珩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亮。
不是灵力的光芒。是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
像大地深处埋藏了亿万年的矿脉终于被挖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光芒倾泻而出。
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停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整座翠屏山都听见了。顾长渊低下头,
看到了这个从人群中走出的女人。她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面容算不上多美,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不是他,是整片芜天界的山川河流。
他微微眯起眼。“结丹期?”他认出了她,十五年前那个站在坑洞边缘的女修,“你还活着。
”温清珩没有接他的话。她站在飞升台下的空地上,身后是漫山遍野跪拜的人群,
身前是九十九丈高的暗金高台和台上那个即将飞升的男人。“你抽取的不是天地灵气,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抽取的是这片天地的气运本源。再抽下去,
芜天界会死。”人群中传来骚动。有人认出了她——“那不是散修盟的温清珩吗?
”“就是那个结丹五百年的废物?”“她疯了吧,敢对顾仙尊这么说话?”顾长渊没有发怒。
他甚至笑了笑。“小丫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本座游历诸界数千年,
见过的天地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天地气运本是用来滋养修士的,本座取之有道、用之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