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9
仿佛,只要我被押解到天帝面前被宣判了有罪,他就能像千百年,对待我娘一样的对待我,用无情的一掌将我拍落凡间。
毕竟在他眼里,一个针对他闺女,又对当年之事了如指掌的人,是不能存活着的。
我全然不在意周遭神仙朝我投来的鄙夷目光,只是定定地站着,跟江忘忧对视。
江落颜在这时候开了口,“叶衔月,你还有脸回来,好,既然你来了,咱们就一同面见天帝去,我今日非要一个结果,看看我到底输给你什么!”
“我何曾说过你输给我?”我将视线挪到江落颜身上,冷声反问,“堂堂仙子,出口便是诬陷,你这样的品性我为何要让你入选?”
“你是没有说过。”江落颜朗声道,“可你敢说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我同三殿下一同玩耍,是谁常常过来打扰我们,是谁常常借口要三殿下勤勉,强行带了他走?”
“你若是对三殿下无意,为何要频频打扰我们,又为何要在今日遴选时划去我的名字?”
“你不就是知道三殿下心悦我,若是我不能中选,他的天妃无人可任,你自己能向天帝毛遂自荐,这才故意针对我么?”
她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事实就当真如此一般。
她这话一出,众仙议论声更大了。
“素日里瞧着衔月上神清冷孤傲,甚少同人来往,还只当她是性情如此,没想到原来是心有所属,不愿意同咱们交好呢。”
“什么清冷上神,就是个心胸狭隘的浪荡妖女,从凡间飞升的,果然体质不纯,心思也是杂乱得很。”
“今日针对的是落颜仙子,明日还不知要针对谁呢。”
“什么明日,焉知她从前没有暗中打压过其他仙子?也就是落颜仙子背靠忘忧尊者,她这次得罪错了人才被揭发出来,从前干的那些丑事,只怕无人知晓了。”
10
我听得着实觉得好笑,“我去找三殿下,时常劝他勤勉,是因为天帝嘱咐我多管教三殿下,别让他走了歪路,实非你所揣测的那般。”
“至于你所说的什么针对你......”
我往前一步站上台阶,反手一推将江落颜往人堆里一送。
她没站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倒入其中一位仙子的怀中。
好在江忘忧动作足够快,及时闪身过去扶住了她。
他抬起头怒视着我,“叶衔月!你耍阴招使诡计害我闺女还不够,如今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出手伤人,你找死!”
他掌间有一道灵光乍现。
下一瞬,裹挟着一股渗人杀意的灵力就直奔我命门而来。
我没躲。
江忘忧想得好啊,就这么杀了我,一来可以坐实我谋私害了他闺女江落颜的罪名,二来能够让我彻底闭嘴,从此不再有人知晓他的过往。
只可惜,天帝早就预料到他会出手伤人。
灵力在我面前一寸之处停下,不管如何都不能再接近我。
我的皮肤上方浮现出淡淡的金光,是天帝的灵力。
我朝着江忘忧淡然微笑,从怀中摸出一张符来,“忘忧尊者失策了,天帝才赏了小神这道护身符,正巧,用上了。”
11
看着江忘忧瞬间难看的脸色,我笑容愈发灿烂。
“方才我隐约听到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说是凡间飞升的,就是杂质多,这话我觉得说得极好,但也说得不好。”
“不好就好在,凡间的凡人,也分有仙根,和没仙根的。好呢,则是好在那没有仙根的凡人确实资质普通,杂质很多。”
“可还有一种人,他们生来没有仙根,却要害人性命,夺去别人的仙根,这就不是杂质多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通身都是杂质组成,活脱脱一个垃圾在世。”
“譬如——”
我顿了顿,在众仙惊诧又期待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江落颜面前,猛地伸手直攻她的胸膛。
江忘忧想拦,可他刚碰到我就被天帝的护身符给灼烧,下意识缩回了手。
她爹都碰不到我,江落颜更是无法阻拦我的行动。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从她心口拔出了一条仙根。
仙根这东西,若是天生的,拔出之时必然会让主人痛苦万分,仙根本身也会疯狂挣扎,试图钻回主人体内。
但我手中这根,不仅毫无反应,还有些蔫巴失色。
最要紧的是,江落颜一点反应都没有。
众仙看得目瞪口呆,原本盯着我的眼神纷纷转向江落颜。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尖叫着要从我这夺回仙根,“我的仙根!我的仙根!你还给我!”
12
“还?”
她在碰到我的那一刻就被金光灼烧,疼得下意识往回缩了手,用吃痛的眼神瞪着我,无能地任由我继续往下说。
“这是你的东西吗,就用‘还’这个字?落颜仙子,你是不是被众星捧月久了,忘了你的身份了?”
“两个凡人生出来的,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天生的仙子!”
“可他们不能让人知道他们生了一个凡人,于是挖了旁人的仙根种到你的体内去,将你伪装成是天生仙根,让你受众人仰慕。”
“但你,只是一个凡人!”
我指尖一闪,唤出一个虚影来。
手中仙根一见那虚影,就迫不及待地朝它飞了过去。
可惜虚影只是个虚影,仙根连连饶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能钻入主人体内的空缺。
谁是它的主人,已经一目了然。
我盯着众仙惊诧的视线,继续往下说,“这位,便是被忘忧尊者挖走仙根的苦命人。”
“她本是无情道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眼看着就要飞升,就被生生挖走了仙根。”
“我只来得及保住她临死前的最后一丝怨念。”
“如今她已经魂飞魄散,只有这丝怨念,可以对诸位亲自诉说她的冤屈。”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那道虚影缓缓开口。
声音执拗,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还我的仙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还我的仙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声音虽然弱,可其中饱含的情愫太过凄厉,引得众仙不忍。
我也想起了我娘,声音不由得带了几分哽咽,“诸位都看到了,谁是仙根的主人已经不言而喻,至于那个浑身杂质的凡人,你们还觉得,她能有资格成为天妃吗?”
13
“叶衔月!”江落颜似乎是不满我用“浑身杂质”这四个字来形容她,她声嘶力竭地朝我咆哮着,“你说谁是浑身杂质,我是仙子,我是这神界最尊贵的仙人,你凭什么说我是凡人,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但她不仅不能靠近我分毫,还被我用金仙的威压死死控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时姝婉见不得女儿受苦,可她灵力远在我之下,根本不能解开我的威压,只得手忙脚乱去拽了江忘忧的衣袖,“夫君,你快救救咱们闺女!”
“夫人莫急。”
江忘忧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被我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他闺女的身世,又当着他的面压制了他的闺女,他颜面扫地,只恨不得当场将我撕得粉碎。
只是碍于我身上有天帝的护身符,江忘忧只能不断找寻着我的弱点,想得太出神,这才忘了替江落颜解除禁锢。
被时姝婉这么一提醒,他反应过来刚要抬手施法。
我已经懒懒出声,“忘忧尊者不急,我还没有说完呢,等我说完了,您再一块解了这禁制不是更好?”
江忘忧听出我这话的意思,下意识要朝我攻来。
但他很快想起他伤不着我一事,动作一顿,只有眼神凌厉,“叶衔月,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轻笑出声,“看尊者这个样子,想必已经记起我的身份了,对吧?”
14
我走到江忘忧身边,让众仙看我们有五分相似的容貌。
我长得更像娘,像江忘忧的不多。
所以我不急,只是站定了,让众仙慢慢看,好好看,看清楚了。
等到人群里有人发出轻微的惊呼声,我这才开口,“是啊,我就是忘忧尊者的女儿,准确来说,我还是落颜仙子的亲姐姐呢。”
“但我这个女儿,我这姐姐,又是怎么被排斥在他们一家三口之外的呢?”
“故事,要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
江忘忧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秘密就要被揭穿,着急和怒火已经彻底燃烧了他的理智。
让他彻底忘却自己打不到我这件事,猛地发起杀招就朝着我而来。
但一股威压从天边传来,赶在江忘忧对我动手之前,将他死死压制住。
纵然江忘忧修为奇高,也越不过天帝去,他用毕生修为奋力抵抗了一阵,最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众仙急忙跪下。
这是来自天帝的威压,但天帝本人并没有出现。
站着的,只有被我压制住的江落颜,和惊恐未定满脸惊慌的时姝婉。
“多年以前,神界有一个剑修奇才。”
“她叫叶呦呦。”
“她是天生仙仙根,又是个剑痴,更要紧的是,她是天道的气运之子,一出生便自带福运命格。”
“可她一时不慎错看了人,将自己嫁给了一个混账玩意!”
“在她怀有身孕即将临产最虚弱的时候,那个混帐,挖了她的仙根,植入自己的体内。”
“又用邪法夺了她的福运命格,种到了自己白月光的体内,而后!这才有了今日的忘忧尊者,和百花仙子!”
“他们俩!”
“一个强盗!”
“一个小偷!”
“倒是好一对绝配的真畜生!”
15
江忘忧刚吐出一口血,此刻脸色正惨白着,听到我将他的所有秘密全部说出口,他意识到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无能地闭上了眼。
我看着他这幅样子,并不觉得痛快。
我恨啊,我恨我娘当年为什么眼瞎看上了这么一个孬种废物,如果不是她一时不察,也就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我的心痛如刀绞。
惩罚江忘忧的这一日我期待了这么多年,可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痛得几乎连说一句话都要喘不过气。
可我还要说,我必须要说。
“叶呦呦没了仙根,也没了福运命格,又被江忘忧一掌打落凡间,重伤之下勉强生下我。”
“幸而我是跟她一脉相承,我体内的仙根和自带的灵力护住了她一时。”
“可是她伤得太重太重,连她最爱的剑都拔不出,她终于心灰意冷,在身心俱疲之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这话落下的同时,青霜剑也从我身后猛地蹿出。
继承了我娘遗志的青霜刚飞出便迫不及待地直奔江忘忧而去。
剑尖直逼江忘忧的命门。
只等我一声令下,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江忘忧的脖颈。
我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捂着脸再也说不下去。
周遭,是众仙被震惊过后的纷纷议论。
“这不是青霜剑吗?当年那位剑痴原来是这么死的。”
“怪不得她忽然销声匿迹,她不见了之后忘忧尊者就声名鹤起,原来是挖了人家的仙根!”
“呸!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16
“自己不要脸,生了个女儿也一样不要脸,一样的劣质种,挖仙根都挖顺手了,还妄想着当天妃。”
“若不是衔月上神知道你们那点龌龊事,天帝得了这么个儿媳妇,不得呕死。”
“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这些年妄称自己是什么空前向后史无前例的修仙奇才,坐着尊者之首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你也不知害臊!你对得起那悲惨死去的剑痴吗!”
一声声唾骂将江忘忧彻底淹没,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时姝婉正打算偷偷溜走。
但我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百花仙子这是要上哪去?”
我唤出留影水镜,让众仙看她的真面目。
水镜上,她领着三殿下,站在我面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展露在众仙面前。
“......只是小脾气,也无伤大雅,上神是否有些太过吹毛求疵了些?”
“我这有一瓶老君前不久炼的丹药......”
“便是落颜想当天后,那也是能争一争的。”
“你不过是个小小金仙,这是在跟谁做对呢?”
威逼利诱,作为仙子私心袒护自己的闺女,见我油盐不进又放狠话威胁。
桩桩件件,都将她的真实嘴脸暴露出来。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枉费江忘忧还挖了我娘的福运命格给你,如今他身败名裂,你想自己走,不好吧?”
向来温婉柔情的百花仙子,也终于成了众矢之的。
17
众仙的鄙夷自不必说,其中最痛恨她的,当属江忘忧。
他跪在地上,恨恨地抬眼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
她想逃,她至今都想逃,嘴上一遍遍说着“不是这样的”,还在试图将一切都甩在江忘忧身上。
“我不想的,我当时只是一个凡人,我有什么能力杀了堂堂仙子!”
“是江忘忧干的,是他主动接近叶呦呦,设计让她怀孕,等着她最虚弱的时候抢她的仙根抢她的福运,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福运命格也是江忘忧强行安在我身上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我的修行也是江忘忧逼着我修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上神界抢夺叶呦呦的位置,从来都是江忘忧一个人——”
她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江忘忧身上爆发出一道灵力,直直冲着时姝婉而去。
那道灵力生生从她体内挖出一道金光来。
那是我娘的福运命格。
一离体,福运命格就直奔我身侧,在我头顶上盘旋几圈,最后直直蹿入我体内。
时姝婉惊得连声尖叫,“我的,那是我的!”
江忘忧没给她继续往下说的机会。
数道强有力的灵力从他身上迸发,直奔时姝婉而去。
灵力在半空中化为利刃,狠狠刺入时姝婉的体内。
最后一道灵力的光芒最盛,我知道那是江忘忧的杀招。
果然,那道灵力直直刺入了时姝婉的命门。
万刃穿心,时姝婉瞪大了眼,下意识看向江忘忧的方向。
她倒下的那一刻,眼睛都没有合上。
江落颜惊得尖叫出声,扑过去抱住了时姝婉,“娘!”
凄厉的叫声响彻在我耳边,混合着江忘忧的低笑,“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懒得知道。
天帝威压之下强行使用法术,只会让江忘忧体内灵力运行逆转。
我走过去,在他胸前比划了下。
不等我动手,江忘忧眼神一凛,自己动手朝着自己心口抓去。
他看着我的眼神那样狠,
“我不会让你得到的——你休想!”
18
“青霜!”我一声令下。
青霜剑赶在江忘忧毁了仙根之前猛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暂停了。
我不敢犹豫,挥手间便将我娘的仙根从江忘忧体内拔出。
仙根在我手中抽动了两下,又绕着青霜剑转了两圈。
我想,它一定也感知到了我娘的气息。
我握着青霜,大滴大滴眼泪落下。
娘,女儿替您报仇了!
天帝就是在这个时候赶来的。
当年我娘消失,天帝是第一个发觉的。
作为天上地下第一人,他无事不知无事不晓,自然第一时间赶去找我们娘俩。
我娘是修炼的奇才,天帝最是爱才,不忍心让这么一个天才就此陨落。
可惜我娘伤得太重,即便是天帝也无能为力。
他痛恨江忘忧的恶行,本想立即惩罚我那渣爹。
但我求他,求他让我亲自为我娘报仇。
天帝同意了我的请求,只一点,他要我在一千年内练就金仙之身,否则绝对不许我贸然朝着江忘忧动手。
我也不负我当年的决心,潜心修炼终于飞升,又一步步攀升到如今的地位,终于迎来了复仇这一日。
如今,我的计划终于结束了。
天帝施了法,让我娘的仙根钻入青霜剑内,从此仙根和剑灵永远融合,就好似我娘还陪在我身边一样。
至于江落颜。
窃取仙根之事虽然不是她亲自做的,但她也是知情者,又靠着旁人的仙根活了那么多年,自然该与江忘忧和时姝婉同罪。
天帝罚了她下界,世世代代轮回,经历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可长成之日却被人夺走一切的命格。
至于那爱慕江落颜的三殿下?
天帝说他实在是不成器,也贬了他下界轮回三生为丐,好好感受人间疾苦再回来。
这些年他命我多管教三殿下,就是因为看出了三殿下对江落颜的那点小心思。
深知江忘忧是什么人的天帝,自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和这样的人混迹在一起,可在我大仇得报之前,他无法将此事说与外人知晓,只得让同为知情者的我,替他多多管教他的儿子。
我自然是愿意的,似我娘这样被诓骗的苦命人,不该多一个。
可惜,三殿下依然执迷不悟,有此下场,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19
后来,我在神界给我娘立了个碑。
这是我求天帝赐我的第二份恩泽。
碑上,是我娘的名字。
从前她是剑痴,是天才,是气运之子是福星,她身上的名头太盛,以至于谁都不知道她究竟叫什么,生得一副什么模样。
但如今,她只是叶呦呦,只是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