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女儿”两个字,说得像说一头还没出栏的猪。
村干部赔笑赔得脸都僵了。他不敢催越老爷子,也不敢得罪虞大海。村里谁家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虞家的女娃从小学辍下来,没人管;今天被打成这样,仍旧没人管。可城里人坐在这里,事情就不能说得太难听。
于是他一遍遍说资助,说读书,说好事。
虞大海一遍遍说钱。
刘桂珍跟着点头:“十万不多。她弟以后读书、看病、娶媳妇,一桩桩都要钱。我们不是贪你们,是家里实在没法子。你们有钱人一顿饭都不止这个。”
越老爷子脸沉下来。
他是老军官出身,退伍后下海做生意,见过的人比这屋里的苍蝇还多。他知道这不是救助,是把一个孩子从一口烂锅里捞出来,再放进另一只碗里。可越间彻难得主动开一次口。
这个孙子被他从长安带进山里,半个月来,第一次像个人。
越老爷子说:“八万。手续办好,另给两万。钱给你们,孩子以后读书、吃饭、看病,都不用你们管。”
虞大海沉默一会儿,问:“现钱?”
越老爷子看向村干部。村干部连忙说:“镇上取。明早就能办。”
“不行。”刘桂珍立刻说,“明早谁知道变不变卦?先拿一半。你们车好,路也快,现在去镇上也来得及。”
越老爷子没有接她的话。
越间彻倒是低头笑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谈钱。家里那些叔伯,父亲公司的董事,学校基金会的负责人。越家的客厅里,钱通常不被叫钱,叫项目,叫资源,叫人情。到了虞家,钱就是钱,被一双双眼睛盯着,油腻,急切,露骨得有点难看。
可也更省事。
“今晚先写个字据。”虞大海说,“免得你们反悔。”
虞盼娣低下头,手指抠着泥。
她不知道八万是多少。她只知道虞昭祖的练习册五块钱一本,刘桂珍买的时候都要骂半天。八万大概很多,多到可以买走一个人。
越间彻终于看她一眼。
她也正在看他。
那眼神怯怯的。她脸黑,瘦,颧骨和下巴都尖,偏偏眼睛生得大,眼尾往下压着,瞳仁又黑,像刚从沟里捡上来的小狗,明明还在发抖,却已经认主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谢他。
母亲说城里人心眼多,父亲说有钱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可越间彻给过她糖,教过她写名字,还在她被打的时候站在门口。她把这些零零碎碎攒起来,攒成一个很大的误会。
她以为他心好。
越间彻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她真笨。
他救她了吗?没有。他只是觉得这场山里的日子太无聊,逗闷子的东西要是被打死,多少扫兴。
字据写好,虞大海按了手印。刘桂珍把户口本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又犹豫着摸了摸封皮。
“她性子闷,有事不说。”刘桂珍说,“你们城里规矩多,该管就管。只是以后别让她三天两头往回跑,孩子心一散,两边都不好过。”
虞大海收起字据,咧嘴笑了:“对。以后她跟着你们,就是你们那边的人。我们山里人没本事,也管不上了。”
虞盼娣跪在门口,听见自己被交出去,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还不知道,半个月前越间彻递来的那颗糖,已经替她标好了价。
半个月前,越间彻给过虞盼娣一颗糖。
虞盼娣为它挨了一顿打。
越间彻刚到秦岭时,脸上带着笑。
车从长安出来,越过一段又一段山路,越往里走,手机信号越差。九月的山里不热,雨却多,雾挂在坡上的核桃树和板栗树之间,潮得人领口发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