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蛮横劲儿:
“沈见微!妈刚刚给你说的话,你没听见?你耳朵聋了不成?赶紧出来做饭,我肚子都饿扁了!你再不出来,信不信我让妈收拾你?”
沈念念。
沈见微听见这个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就是她那所谓的双胞胎妹妹。
说是双胞胎,可沈念念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
沈念念生得白白净净的,从小就没干过什么粗活,一身皮肉养得细嫩。
蒋秀兰把家里什么好东西都堆到她身上,连过年买的新衣裳都只给沈念念一个人。
从小到大,沈念念要吃肉,她得去烧火;沈念念要吃糖,她得去打水;沈念念不高兴了,她就得挨骂。
她前世也想不通,同样是女儿,为什么蒋秀兰偏心偏成这样。
现在她明白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蒋秀兰的女儿。
而沈念念呢?
她又是谁的女儿?
沈见微想到这里,心里头大约有了数。
蒋秀兰既然能把自己亲生的女儿送进京城当大**,那沈念念八九不离十,也是她生的。
当初只敢抱走一个亲生女儿出去换,剩下的一个,留在了自己身边。
毕竟,蒋秀兰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替别人养女儿呢?
前世她伺候了沈念念二十多年,如今想来,只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来了。”
沈见微答应了一声,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沈念念就站在门外,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她比沈见微高了半个头,脸颊圆润,扎着两条黑亮的辫子,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袄,脚上蹬着一双厚棉鞋。
和沈见微身上的破衣烂衫站在一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见微头一次仔细地打量沈念念。
沈念念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往后退了半步,皱着眉头说:“你看什么看?还不快去灶房!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见微没接话,侧身从她旁边走了出去。
她站在堂屋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凹字形,东边是灶房和柴房,西边是蒋秀兰和沈念念的卧房,中间是堂屋。
她住的那间屋子在灶房后头,原本是堆杂物的,收拾出来给她住了。
院子地面夯得还算平整,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院墙是用黄泥和着稻草砌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了青苔,有些地方还裂了口子。
远处的田埂上光秃秃的,冬天的风刮过来,带着一阵干冷的气息。
沈见微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干冷的空气,把它缓缓吞进肚子里。
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些人。
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沈见微了。
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院子里没听见那个便宜父亲沈红明的动静,估摸着还在屋里躺着。
沈念念紧跟在她身后,见她站在门口不动,推了她一把:“你是不是傻了?站在门口发什么呆!”
沈见微被她推了一个踉跄。
她转过头,看了沈念念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可沈念念不知为什么,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缩了缩手,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你…你快去做饭啊。”
沈见微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朝灶房走去。
她不急。
前世她们怎么对她的,这一世,她都会慢慢地还回去。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也跑不掉。
至于现在,她也确实饿了。
先填饱肚子再说。
沈见微走进厨房。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子柴火烟味,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都是沈见微亲自动手劈的。
她蹲在灶口前头,抓了一把干松的麦秸塞进灶膛,又从旁边摸出火柴。
嚓的一声,火苗窜起来,卷着麦秸燃得噼啪响。
她把麦秸往里推了推,架上几根细柴,火舌舔着锅底,很快就烧旺了。
往锅里舀了几瓢水,沈见微转身去橱柜里翻找。
说是橱柜,其实就是两张木板拼起来的破柜子,门轴吱呀作响,里头放着半袋子大米和玉米面、几个红薯和一罐粗盐。
她先是抓了两把玉米面,然后停了下来。
“我马上就要走了,给他们省个什么劲儿?”
沈见微把玉米面放了回去,直接抓了好几把大米。
等着大米粥快熬好了,她直接从锅里舀了一碗干的先喝起来。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总算暖和了些。
锅里还剩下大半锅粥,要是在以前,这些都得先紧着沈家那几个人吃。
沈念念要稠的,蒋秀兰和沈红明虽不挑,顿顿也得吃现成的。
以往沈见微总是最后一个动筷子,剩下什么吃什么,剩不下就灌几口刷锅水了事。
沈见微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抬手擦了擦嘴角,又从容地盛了一碗全是干的。
这一碗她吃得更慢。
“反正你们又不会进厨房,我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沈见微的的眼里满是笑意。
连着两碗热粥下肚,空落落的胃总算踏实了。
锅里的粥,大半的米已经进了沈见微的肚子。
剩下的,看起来像是米汤。
沈见微把剩下的粥舀进盆里,热气腾腾地端着走向堂屋。
堂屋里,蒋秀兰、沈红明、沈念念三个人已经在桌边坐好了。
蒋秀兰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用木梳子梳得一丝不乱。
沈红明坐在她旁边,佝偻着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沈念念坐在蒋秀兰另一侧,拿筷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碗沿,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模样。
这个场景,沈见微太熟了。
前世二十多年,天天都是这副阵仗。
她一个人在灶房里忙活,这几个人坐在堂屋里等现成的,没有一个人搭把手,好像她生来就该蹲在灶台下填柴火似的。
以前她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家里人才不待见她。
现在她明白了,在他们眼里,她根本就不是家人。
她就是个不用给工钱的长工。
“磨磨蹭蹭的,做个饭都能做半天。”
蒋秀兰瞥了她一眼,从沈见微手里接过粥碗,先给沈念念盛了一碗稠的,又给沈红明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
沈念念接过碗,用筷子扒拉了两下,挑起一筷子咸菜,嚼得咯吱响,也不正眼看沈见微。
沈见微坐下后给自己盛了小半碗,装模作样地喝了口粥,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也不怎么往嘴里送。
她刚才是真吃饱了。
现在端这半碗粥,纯粹是做做样子。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沈念念吧唧嘴的声音。
沈见微垂着眼,余光却没闲着。
她看到蒋秀兰飞快地瞟了沈红明一眼,沈红明没反应。
蒋秀兰又拿胳膊肘狠狠碰了他一下,沈红明端碗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沈念念那边也不安生,一边嚼咸菜一边斜眼看蒋秀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母女俩眉来眼去了好一会儿,连沈红明都被蒋秀兰连碰了好几回。
沈见微心里跟明镜似的。
来了!
沈家这是要唱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