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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苏建栋说“随便说”。
我就随便说。
“如果我真的走了——”
开口第一句，我妈就哭了。
准时。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讲。
“学区房的事，我一直没跟你们提过。”
全屋安静下来。
我哥举手机的手稳了一度，往前探了半寸。
“那套房子是我自己还的贷，三年，每个月四千七，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
我妈的哭声小了。
不是被感动。
是在听。
竖着耳朵在听。
“房本上写的我的名字，但我一直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桐桐！”
我妈抢话了，抓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往下掉。
“不许说不在！谁都不许说这种话！”
但她的手指在使劲。
不是安抚。
是催。
往下说。
我笑了一下，很淡。
“妈，我知道。”
又是这句。
我偏了偏头，看向镜头后面。
大伯站在门口，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在看拍卖会——等着叫价。
表舅靠在窗台边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
孙悦坐在折叠椅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但我注意到她的拇指一直压在侧键上。
在录音。
或者录像。
她以为我不知道。
“学区房的事——”
我又说了一遍。
全屋的呼吸都变浅了。
“唉。”
我叹了口气。
“说这些干什么呢。”
然后我不说了。
闭嘴，低头，揉眼睛。
安静。
五秒。
十秒。
苏建栋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妈攥着我手的力气又大了一圈。
指甲快掐进肉里了。
表舅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
“桐桐啊，”他咳了一声，“你这丫头心思重，趁现在清醒，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对你自己也是个交代。”
该交代的。
说得真好听。
把话翻译成人话就是：快说房子给谁。
大伯跟着点头：“对，你表舅说得在理。”
我妈也擦着眼泪说：“桐桐，妈不想听这些，但你要是有什么心愿，妈都答应你。”
一屋子人，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
说不定真排练过。
我抬起头。
看着镜头。
镜头后面，苏建栋的眼睛几乎是发直的——他整个人都在等那句话。
“哥，你把镜头举稳。”
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举稳了。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圆点。
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
是很平静的、很清醒的笑。
“我又想多活几天了。”
没人说话。
“如果有人肯救我的话。”
表舅的烟掉在了地上。
大伯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了。
我妈的手松了。
不是松开，是僵了。
苏建栋的手机晃了一下，画面一定是糊的。
但他没停录制。
这个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素材不能断。
“桐桐，你说什么？”
他问。
声音发紧。
我没重复。
我只是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累了，歇会儿。”
谁都没动。
整间屋子像被按了暂停。
他们在算。
我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求救？
是在试探？
还是在告诉他们——我知道了。
答案是都不是。
我只是在镜头前，留下了一句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足够让任何第三方看完全片后产生疑问的话。
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说想活。
而她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接话说“我来救你”。
这段视频如果有一天被放出来，观众会问一个问题：
她求救了。
为什么没有人应？
一分钟后，我妈最先恢复。
“这孩子，说胡话呢。”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被子，回头看了苏建栋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关掉。
苏建栋按了停止。
屋里的人陆续散了，脚步声杂乱，谁也没再跟我说话。
最后走的是我哥。
他没马上出去。
绕到床头，弯下腰。
手掌搭在我肩膀上。
揉了一下。
“妹妹，别想太多，好好歇着。”
他的掌心很热。
透过病号服，像一块烫铁似的压在我锁骨上。
我没睁眼。
呼吸放缓放稳，装睡。
他的手指收了收。
不是揉肩的力度。
是捏。
捏了一下，松开，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肩膀上残留的温度还在。
不像安慰。
像确认。
确认猎物还在床上，还没跑。
枕头底下，录音笔还亮着。
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