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银子,是一点点少下去的。
不是那种“哗啦”一下没了。
而是今日亏十两,明日赔二十两,后日被亲戚借走三十两。
慢慢地,库房空了。
铺子关了。
下人散了。
连厨房的油罐,都从从前的满满当当,变成见底时要拿勺子刮。
林小满起初还安慰自己。
没事。
老宅还在。
田地还在。
总能过。
可等到赵掌柜上门,说米铺的进货银子周转不开时,她终于慌了。
那日傍晚,天阴沉沉的。
林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厨娘打开米缸。
缸底露了出来。
只有薄薄一层米。
林团团踮着脚往里看,小声问:“姐姐,米是不是躲起来了?”
林小满喉咙一紧。
她很想说是。
说米在和团团玩捉迷藏。
可她说不出来。
厨娘叹了口气:“姑娘,今晚煮粥吧,稀些还能撑一顿。”
林小满点点头。
她转身出了厨房,脚步有些发飘。
林知安正在书房看书。
说是书房,其实已经冷清许多。父亲从前收藏的好几套书,都被拿去抵了债。剩下的多是不能卖的旧书和他正在读的启蒙本。
林小满站在门口,喊他:“知安。”
林知安抬头,一眼就看出不对。
“怎么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
她想说没事。
可话到嘴边,忽然掉了眼泪。
林知安立刻站起来。
“姐?”
林小满用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
“米缸空了。”
四个字落下来,屋里静了。
林知安年纪再小,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亏铺子,是家业缩水。
如今米缸空,是日子要断。
他沉默了很久,问:“还有多少银子?”
林小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十几枚铜板,还有一块碎银。
林知安看着那些钱,嘴唇抿紧。
“田租呢?”
“前两个月已经预支过了。”
“米铺?”
“欠着货款。”
“布庄?”
“压着货。”
“杂货铺?”
“扇子还没卖完。”
林知安闭了闭眼。
他忽然很想把那几箱扇子全烧了取暖。
林小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知安,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知安看着她。
他一直觉得姐姐笨。
这话他骂过很多次。
可真当姐姐自己这么问时,他又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她不是没想管。
她管了。
只是管得一塌糊涂。
她不是不想养他们。
她养了。
只是快养不动了。
林知安走过去,把小布包重新系好。
“姐,别哭。”
林小满抬头,眼睛红红的。
“可是团团还小,她不能饿肚子。你还要读书,也不能跟着我挨饿。”
林知安沉声道:“我可以不读。”
“不行。”
林小满几乎是立刻开口。
她平日软绵绵的,这一刻却难得坚决。
“爹说了,你要读书。你聪明,你以后要撑起林家。”
林知安怔住。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
“我撑不起来。”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说出口后,她反而松了一点。
她终于承认了。
她撑不起林家。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会把账看反,会信错人,会把点心铺吃穷,会在冬天买一堆扇子。
她越努力,家里越穷。
从前她不肯认,是因为爹娘把林家托给她。她觉得自己若认了,就是对不起爹娘。
可如今米缸空了。
弟弟妹妹不能陪她一起硬撑。
林知安坐在她对面,小小少年背挺得很直。
“那怎么办?”
林小满没立刻回答。
她这几日已经想了很久。
想到夜里睡不着,想到饭也吃不香。
她甚至偷偷去问过媒婆,问一个女子若入富户为妾,能换多少安身银。
媒婆眼睛当时就亮了。
林小满年轻,长得清秀,又是良家女。若肯入府,确实能谈个好价钱。
只是妾这个字不好听。
尤其林家从前也是体面人家。
林小满一直没敢说。
如今看着弟弟,她终于开口。
“知安,我想把自己卖了。”
林知安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林小满被他吓了一跳,却没有退。
“不是卖给乱七八糟的人家。我打听过了,沈家在城东,家大业大,沈老爷人也还算厚道。他们府上一直无子,想纳良家妾。”
林知安脸色一下白了。
“不行。”
林小满急急道:“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白去,我要谈条件。”
“什么条件也不行!”
林知安第一次冲她吼。
林小满愣住。
林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旧布娃娃,小脸茫然。
“姐姐要去哪儿?”
屋里一下子静了。
林小满看着妹妹,眼泪又差点下来。
她招招手,把团团抱到怀里。
“姐姐不去哪儿,姐姐给团团找饭吃。”
团团听不懂,只抱紧她。
“我不要饭,我要姐姐。”
林小满心口疼了一下。
她也想留下。
她也想像从前一样,爹娘在,饭在,家在。
可家不是靠想就能撑住的。
夜里,三姐弟挤在一张榻上。
团团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林小满的袖子。
林知安没有睡。
林小满也没有。
黑暗里,林知安声音哑哑的。
“姐,我以后会赚钱。”
“我知道。”
“我会读书,会管账,会把林家撑起来。”
“我知道。”
“所以你别卖自己。”
林小满眼泪无声流下来。
她摸摸弟弟的头。
“知安,你会长大。”
“可是你现在还没长大。”
林知安不说话了。
他背过身去,肩膀轻轻发抖。
林小满闭上眼。
这一夜,她终于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林家的梁。
她撑不住屋顶。
可她至少可以做一块垫脚石。
让弟弟妹妹踩过去,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