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大饭店,二楼临窗包房。
李君羡坐在红木椅上,双手搭在膝上,姿势倒还算端正,只是那眼神里的无奈怎么都藏不住。他打量了一圈包房,水晶吊灯、绣花屏风、落地窗外的街景——规格不低,看来介绍人是下了本钱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青色西装,整了整袖口,心里叹了一声:老爷子安排的相亲,不来就是死,来了……也不见得能活着回去。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身段高挑,皮肤白得几乎反光。李君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本以为这次相亲又是走个过场,随便来个人意思意思就结束了,却没想到……还真有点惊艳。
“你好,我叫高芳芳。”
来人声音清脆,语气却不冷不热,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扫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李君羡定了定神:“你好,李君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高芳芳……名字挺好听的。不过,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高芳芳眉头微皱,没接话。
李君羡脑子里飞速过了几遍——高芳芳、高芳芳……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你说你叫高芳芳……那你爸,也姓高?”
高芳芳眼神一下冷了下来,直接把包往肩上一甩:“不是,你有病吧?我叫高芳芳,我爸不信高,信什么?姓都能问出这种问题,我建议你先去看看脑科。”
说着她就要起身。
“哎,妹子,你等一下!我没别的意思!”李君羡赶紧伸手虚拦了一下,“先坐下,我真就是好奇,不是质疑你爹姓什么。”
高芳芳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拎着包的手没松:“那你想问什么?”
“你家……是汉东的?”
“嗯。”
“你爸……不会叫高育良吧?”李君羡声音都低了两度。
高芳芳眉头拧得更紧,沉默了两三秒,才冷着声说:“虽然我不太喜欢他,但他确实是我爸。”
李君羡瞬间觉得脑门上有道雷劈了下来。他又追问了一句:“就是那个汉东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你到底查过我多少?”高芳芳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警惕。
李君羡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处于一种“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的恍惚状态。他当然知道高育良——前世《人民的名义》他刷了不止两遍,后来为了琢磨怎么往上走,连人物关系图都画过几版。谁能想到,穿到这个世界,相亲还能碰上高育良的亲闺女?
天要亡我。
“行吧……”李君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乱念头压回去,重新看向高芳芳,“我正式介绍一下——李君羡,发改委副部长,目前单身,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
高芳芳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把那口气松了,重新坐下来:“高芳芳,生物医学博士,刚回国,目前待业。”
包房里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李君羡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手腕上。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但刚刚聊到汉东大学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十年前跟着司长去汉东大学调研,在行政楼走廊上撞到一个抱着资料往外跑的女生,资料散了一地,他蹲下去帮忙捡。那女生跑得急,连句谢谢都没说就消失了,他也没太在意,只是捡完资料后发现自己手腕上那块表的表带被资料角划了一道印子,后来回去还换了一条新的。
他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表,银灰色表盘,表带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换了不止一次了。
高芳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也看到了那块表。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十年前那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了回来——走廊、散落的资料、蹲下来帮她捡东西的人,还有那人手腕上那块很旧的机械表。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你……”高芳芳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当年是不是去我们学校调研过?行政楼走廊,你撞了一个抱资料的女生。”
李君羡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高芳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表,好半天才开口:“因为我就是那个女生。”
李君羡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又抬头看了看她:“十年前?你大三?”
“对,那年我大三。”高芳芳靠回椅背,“你当时帮我捡完资料,我急着去交材料,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跑了。后来我再想起这事儿,还挺过意不去的。”
李君羡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你当时跑得是真快,我回头你已经没影了。”
“那你怎么还戴着这块表?”
“换过表带了,原来的那条被你资料角划了一道印子。”李君羡晃了晃手腕,“但我这人念旧,东西用惯了就不想换。”
高芳芳看着他,难得没怼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你今天这顿饭,算不算把当年的意外补回来了?”
“算。”李君羡也笑了,“所以刚才那会儿我觉得你眼熟,不是搭讪。”
“十年了还能在饭桌上撞上,也挺离谱的。”
“说明咱俩这‘撞’的缘分挺深。”
高芳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收回去。
接下来两人聊得倒是比预想中顺畅多了。李君羡发现高芳芳脑子转得快,说话带刺但不招人烦,对国内外形势有些自己的看法,偶尔蹦出几句吐槽比他还能怼。高芳芳也发现这人不像是那些端着架子的官二代,说话实在,偶尔自嘲两句,反而有点意思。
一顿饭从七点吃到九点半,服务员进来续了三次茶。
半个月后。
京州城区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李君羡和高芳芳的关系却已经从初见的针尖对麦芒,升温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从一开始的牵个手都要找借口,到后来并肩走在街上时手指自然而然扣在一起,两个人似乎都默认了这个节奏。
当然,进展最快还是上周那一夜。用高芳芳的话说:“都成年人了,喜欢就喜欢,扭捏什么?”
那天晚上之后,李君羡终于亲身验证了那句老话——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第二天早上他扶着腰从床上下来,腿都是飘的,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确定自己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酒店大堂。
高芳芳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脸上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红润,挽着李君羡的手臂走得不紧不慢。李君羡另一只手扶在后腰上,步子微微发虚,嘴里还逞强:“昨晚那是让着你,要不是心疼你,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高芳芳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是吗?那正好,我下午没事,要不咱们别急着走,再试试?”
李君羡脸色唰地一白:“不了不了,下午单位有个会,真不能迟到。”
他说完快步往外走,高芳芳在后头笑得肩膀直抖。
到了车边,李君羡拉开车门,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晚上老爷子要见你,下班我来接你。”
高芳芳点头,上了副驾。
晚上七点,李君羡的车驶入那片守卫森严的院落。高芳芳虽然不是没见过世面,但沿途三道岗哨、荷枪实弹的武警、红外扫描的通道,还是让她逐渐安静下来。车辆在第二道岗被拦下,两个战士俯身核验了通行证和车内人员信息,又请示了内线,才放行。
“你家到底什么来头?”高芳芳转头看李君羡。
李君羡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我爸是龙务院二把手,我爷是李明侠,你应该听过。”
高芳芳沉默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今天穿的衣服,确认没什么不妥,又把头发拢了拢。李明侠的名字她不可能没听过,当年能随那位一起打天下的,全国也没剩几个了。
车辆最终停在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前。门廊下亮着暖黄的灯,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时候正飘着细碎的香气。
李君羡领着高芳芳进了屋。客厅里,老爷子李明侠坐在正中的藤椅上,手边放着拐杖,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眉眼和李君羡有七八分像,气度沉稳,只是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高芳芳。
李君羡把高芳芳带上前:“爷爷,爸,这是高芳芳。”
他又侧身介绍:“芳芳,这是我爷爷,那是我爸。”
高芳芳落落大方地向前一步,微微欠身:“李爷爷好,李叔叔好。”
老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带了笑意:“嗯,不错,比照片上好看。”
李君羡的父亲**飞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
李君羡又把高芳芳带到厨房那边,介绍给了他母亲和奶奶。两位长辈倒是热情得多,拉着高芳芳的手问这问那,一口一个“小高”,厨房里很快传出笑声和锅铲翻炒的声响。
李君羡趁机溜回客厅,坐到老爷子旁边的沙发上,刚端起茶杯,就听见**飞开口了:“臭小子,过来。”
李君羡端着茶挪了挪位置。
**飞看了他一眼:“总算是干了件人事。”
老爷子也笑呵呵地接了话:“什么时候结婚?算了,结不结婚倒不急——什么时候能给我弄个重孙子出来?”
“爷爷,您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李君羡一口茶差点呛出来,“再怎么也得先结婚吧?”
老爷子笑得拐杖都敲了两下地板:“行行行,先结婚,先结婚,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李君羡还在想怎么岔开话题,**飞已经抬手示意他安静:“先不说这个。有件事跟你说——老陆今天跟我提了,想给你换个岗位。”
李君羡放下茶杯:“去哪?我发改委干得挺好的。”
“汉东,常务副省长。”
李君羡愣了两秒,确认自己没听错:“汉东?就是那个沙瑞金刚去的汉东?”
“嗯。”**飞端起茶杯,“老陆的意思是,你这几年在经济口的成绩大家都看着,放你在发改委继续待着是浪费。沙瑞金去汉东主要是整肃政法系统,经济这一块需要有人稳住。你去,正好。”
李君羡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厨房的方向——高芳芳正帮着他母亲端菜,侧脸在灯光下被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爸……”他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没说——芳芳她爸是高育良。”
**飞脸色没变:“我们知道。”
“你们知道?”李君羡眼睛微微睁大,“知道你还让我去?”
“你觉得我们李家,需要怕谁?”**飞语气平平,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间客厅的空气都像被压实了几分。
李君羡转头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也慢悠悠地开口:“你爸说得对。用不着怕什么高育良不高育良的。再说了,你去了汉东,不正好把人家闺女也带回去看看她爸?”
李君羡:“……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故意安排我去汉东的?”
**飞没否认:“程序已经走完了,调令下周一到。”他放下茶杯,“你周一去报到。”
“不是……”李君羡坐直了身子,“我还没答应吧?组织部不是应该先跟我谈话吗?”
“不用谈,我替你答应了。”
李君羡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我要去找奶奶,告诉她你们欺负我!”
“你去找谁都没用。”**飞的声音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