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余额我发现我的寿命能转账,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凌晨。那天晚上我照例失眠,
躺在床上刷手机。银行卡余额还剩八百块,够活到下个月交房租。我退出银行APP,
顺手点进了一个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下载过的应用——界面灰扑扑的,
图标是一个没有指针的钟面,名字叫“命价”。我以为是健康管理之类的软件,准备卸载。
然后我看到了余额。不是八百。是六十二年四个月零七天。
旁边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剩余寿元。下面还有一排更小的字,
我凑近了才看清——“本数据基于端粒长度、线粒体活性及基因组稳定性综合测算,
误差范围±180天。”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一反应是恶作剧。我关掉APP,
重新打开。余额没变。我重启手机,再打开。还是六十二年。
右上角跳出一行系统通知:点击查看寿元明细。我点开了。那六十二年又四个月零七天,
拆成了几十条细账,最早一条记录是十一年前——转入。转入方那一栏只有一个字:“母”。
我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就去世了。这个“母”不是她——是别人。
一个把剩余寿命转给我的女人。我攥着手机,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后半夜我没有睡。我把这个叫“命价”的应用翻了底朝天。它有交易所功能,实时K线图,
买盘卖盘挂单,每分钟刷新价格。我能以当前市价挂牌出售我的剩余寿命——按分钟计价。
最低成交单位,是整整一年。它还有寿元**记录——不是我的,是社会新闻。
成年人代签**协议、某座城市发生地下诊所非法倒卖无监护人的未成年人剩余寿命的群案。
每一条消息末尾都有一行固定的灰色批注:根据交易所规则,所涉**已不可撤销。
我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凌晨三点,我穿好衣服去了最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买了两罐咖啡,坐在门口台阶上喝完了第一罐。街上没有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
我打开银行APP,又打开命价APP,把两个余额来回看了好几遍。八百块,和六十二年。
我以为八百块是我最不值钱的身家。原来不是——是我的命。一个活了二十六岁的人,
存折里没有六位数存款,身体里却存着六十多年的寿命。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划算的理财。第二罐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把寿命转给我的女人,转了那么多,她自己还剩多少?
天亮之前我走回家,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应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名字——沈念。
没有搜索结果。我又输入“许渡”——跳出了我自己的寿元明细。最下面一行记录时间,
是今天。余额被划走了三百万。不是三百万元——是三百分钟。一百八十分钟,三个小时。
上面显示着:自动划转,收款方:太康制药,“命价”交易所运营方。
然后我的余额上方弹出一行红字——“您的剩余寿元不足24小时。如需申诉,
请于24小时内携带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前往太康制药营业网点办理人工复核。逾期未复核,
本协议自动生效,您当前的全部寿元余额将归零。”24小时。有人在昨天下午两点十三分,
从我的寿命余额里划走了三百万,然后我的余额就变成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而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我把手机摔在桌上,摔完又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
正好穿过那行红字。我把第二罐咖啡喝完,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我打开地图,
搜索最近的太康制药营业网点。天亮之后,我就去了。
太康制药在市区有一栋属于它们自己的大楼,全玻璃幕墙建筑,大堂铺灰色大理石,
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我把身份证递给她。“寿元申诉。”她愣了一下,
几乎是职业本能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申诉寿元,
就像一张永远不愁进账的信用卡突然收到了逾期通知。她接过身份证,在系统里刷了一下,
然后抬头又看了我一眼,这次表情已经恢复了专业微笑:“许渡先生,请稍等。
系统显示您的账户存在一笔自动划转异常——我们需要法务部同事确认。”“在哪确认?
”“法务部在十八楼。但需要预约——”我把身份证从她手里抽回来,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她踩高跟鞋小跑追过来的声音,我按了关门键。电梯厢里空气很凉,
我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升。然后在第十二层电梯停了。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岁上下,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他看见是我,
并不意外。“许渡先生。”他走进电梯,按了二十一楼——不是十八楼,
“我是太康制药法务部副总裁,周铭。你的账户异常——我在系统后台看到了。
但你不需要去营业厅填表,也不需要去任何一层营业网点。有人想见你。”“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张卡片递给我。卡片上只有一个房间号:2101。
他把美式咖啡搁在电梯扶手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活页夹放进我手里。“这不是起诉书。
这是你名下在交易所登记的寿元备案副本,共六十七页,每一页都加盖了太康制药的公章。
你到了2101签个字,我们帮你处理。我只是送文件的。”电梯门再次打开,
他端着那杯还剩大半杯的美式咖啡,没有出电梯。只是在转身站进角落时放下杯子,
仿佛完全不介意与他这个即将被请进2101的访客共乘一部电梯。我把那张名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部门——生物伦理审查委员会。我隐约记得在哪看到过这个名字,
一份旧报纸,一则旧新闻。它应该在更早几年就被撤销了。第二章:溯源我按了顶楼。
电梯门滑开,走廊很长,灰色地毯,墙上的灯带暗得恰到好处。2101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茶香。落地窗,黑色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两个杯子。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正在看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他转过身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件套西装,
手边没有茶杯。但他面前那排实时数据监控屏幕上,
有一个窗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命价交易界面,
不同的是他的界面比我的多了一组我从未见过的控件。“许渡先生,请坐。我是陈鹤年。
”我没有坐。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六十一岁的老人——太康制药董事长,
国内生物医药行业的传奇人物,也是命价交易所的实际控制人。他说话声音不高,
但他背后是二十一层的高度,我身后是周铭给我留的那扇还没关严的门缝。“我的余额。
”我说,“谁划的?”“系统自动匹配。”陈鹤年端起茶,吹了吹,水面涟漪荡开,
倒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您的基因序列被交易所的核心模板匹配为最高优先级。
自动划转是算法完成的——没有人为干预。”他说这两个词的时候没有看我。“什么模板?
”“您不知道?”他放下茶杯,似乎觉得这很有意思,“命价交易所不是简单地买卖寿命。
每一笔交易都是一次数据采集。我们分析每一个用户的基因序列,
优化一个通用型永恒生命序列的模板。这个模板一旦训练成熟,
就能被任何人移植——永远不会排异。而您的基因序列里包含一组极端罕见的肽链编码。
根据我们的实验数据,这组编码能够将通用模板的亲和力提升至少三倍。
换句话说——您是打开永生之门的钥匙。”“而我这把钥匙,被自动划走了三百分钟,
余额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陈鹤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现在他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年轻人,你以为你的余额被划走,是因为我盯上了你这三百分钟?
不——你被盯上,是因为十一年前有人把你的基因写进了交易所的底层代码里。
那个人不是我。是沈念。”窗外有云飘过,遮住了阳光。陈鹤年推过来一份协议。
紫砂茶杯搁在协议左上角,杯底的余温在纸面上烘出一圈淡淡的茶渍。纸是老式的铜版纸,
标题印着《命价交易所用户协议》,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太康制药的公章,签名栏空着,
等我签。“你的寿元不是被收回——是作为原始模板的技术贡献被重新估值。
只要你把这份协议签了,你的余额问题就能解决。你还可以成为太康制药的正式顾问,
年薪七位数起步,配股权,配独立实验室。我给你保留了一间正对中庭的办公室,27楼,
窗户朝南。”我看着那份协议。窗外夕阳西下,太康制药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灯火。
我没有碰那份写好了的协议,
只是看着他在说完27楼办公室之后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个手势我看得懂。
不是志在必得,是连拒绝都替他算好了。“你不妨听我猜一下——你可以纠正我。十一年前,
沈念在你这里发明了‘命价’。她想把这项技术开源,你不同意。
她拒绝签字——然后你对外宣称她‘因个人原因离职’。
此后她在这个行业的记录被抹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家药企再敢雇佣她。
但她离职之前在你的系统里埋了一个后门——她给某个样本单独加了访问控制,
谁也不能访问和修改其代码。”我站起来,把那份协议推回给他,
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印着太康制药公章的位置,
“这些公章只是印章——但她留下的那三串氨基酸,你到上个月才破解第一层。
你们把我的余额划走,不是要我的三百分钟——是要逼她出来。也是要逼我来找你。
”陈鹤年沉默了好一阵。他关闭了实时数据监控屏幕上的命价交易界面,放下茶杯。
“沈念给交易所底层留了一个后门。这个后门需要两种东西同时验证:你的基因序列,
加上你本人的活体确认。十一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但你被她藏得太好了。
你的基因序列只在系统里留了一份脱敏副本,关键的三串氨基酸被加密,
没有原始样本就无法破解。直到你上个月搬家时签新租约,
去了一家联网的社区诊所做了常规体检,你的基因序列被自动上传到健康云的匿名数据库。
交易所的模板匹配引擎在三天内就锁定了你。命价交易所的算法自动匹配你的序列,
触发协议——划走余额。那个自动划转不是我的命令,是她的归零程序自己启动的。
你已经让她等了很久——现在该去了。”我转身往外走。身后,陈鹤年又说话了:“找到她,
替我带一句话——她当年留下的那个后门,我已经破解了第一层。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有回答。电梯门关上。我在城中村一间无证麻将馆里找到了一个叫老韩的地下命贩子。
麻将馆不大,烟雾缭绕,洗牌声混着咳嗽声。老韩坐在最里面那张自动麻将桌后面,
桌上摊的不是麻将,是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烟灰糊得快看不清楚。
他在黑市上干了七年命贩子,从卖医院废弃安瓿里的剩余剂量到代客做寿元抵押,
什么都倒腾过。我把来意说了。他听完之后,把烟掐了,用一个脏兮兮的U盘**我手机,
跑了一组数据对比。然后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的序列和交易所核心模板肽链对齐率是多少吗?”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做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第二例。你这个对齐率不正常——不是随机匹配能匹配出来的。
你这几串氨基酸的基序是专门设计的。”他把我的基因序列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拆到最后发现序列末端有一串注释,被加密了。
加密方式是一种冷门到几乎失传的老式生物信息编码,以氨基酸单字母表示二进制,
甘氨酸是0,丙氨酸是1。这种编码只在最早几篇关于DNA数据存储的文献中出现过,
从未被正式投入应用。他解不开,
和一组数字——时间戳的最后几条记录与命价APP里那条“母”**记录的时间完全吻合。
而数字拼起来,是一个地址。城南,老工业区,生物科技园。太康制药最早的发家地。
“你确定要去?”老韩把U盘还给我,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你被划走的那几百万分钟的寿命已经全网标记了。
地下交易所也在跟单——你的人头值一个高价。有人匿名挂了悬赏,
收购‘零号样本’的原始细胞系。你去找她,
路上至少有三拨人对你的序列比对结果虎视眈眈。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老韩又点了一根烟,在烟雾后面忽然叫住了我。
他今年五十出头,年轻时在太康制药的前身——太康生物研究所——做过三年临床数据,
后来因为一次实验事故被开除,从此再也没踏进过正规实验室的门。他管沈念叫“沈工”,
语气里保留着一种二十年前的下属对上级的本能尊敬,又混合着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手机快没电了吧?你拿我这个。”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旧充电宝,
外壳磨得露出金属本色,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
笔迹褪色但还能看清——太康生物研究所,临床数据部,资产编号0042,
“她当年走的时候,谁都以为她是被陈鹤年赶走的。现在我知道不是——她不是被赶走,
她是自己留下了一条别人不知道的逃生通道。你去找她。找到了,
帮我带句话——她留在老服务器里的那批数据,我没删。”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接过充电宝。那张泛黄的标签在室温下微微发暖。
第三章:旧楼太康生物科技园旧址在城南老工业区,一大片灰扑扑的低矮建筑,烟囱不冒烟,
铁栅栏门锈得推不动。最里面那栋实验楼只有四层,窗户几乎全碎了,
爬山虎把整面北墙裹成墨绿色。凌晨三点,我翻过锈掉的栅栏,推开了实验楼的门。
里面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扫过去,
走廊两侧全是废弃的实验室——试管架、离心机、通风橱,盖着厚厚的灰。
我沿着楼梯走到三楼,感应灯不知从哪一层开始就不亮了,手电筒扫过去,
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扇门下面透出一线光。门是老式的铁皮门,把手上没有灰。
我抬手敲了敲。门开了道缝,漏出来一股冷调的日光灯和消毒水。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移液枪,手指间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隔离门旁边是一整墙的数据柜叠成的临时档案区,
最高一层搁板上平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页脚被水浸过的消毒标签已经卷边,
但还能看出太康制药的标志和一行褪色的ID字样——“Zero”。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长高了。”她说。“沈念。”她让我进去。实验室不大,但设备都是新的,
和这栋废弃的楼一点也不搭。靠墙那台测序仪还在嗡嗡作响,
屏幕上滚着我一时看不完的序列比对结果。她指了一把我面前的凳子,我坐下来,
把那个旧充电宝搁在操作台边上:“老韩让我转告你——那批数据,他没删。
”沈念拿起充电宝,摩挲着上面那张褪色的标签,顿了顿。“那个废物,
当年在临床数据部连移液枪都拿不稳。”“他让我来找你。”“我知道。”她把充电宝放下,
“你已经见过陈鹤年了。”“你怎么知道?”“他破解了第一层加密。
”沈念转身走向操作台,手指在触控屏上划了几下,“我十一年前离开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