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堪堪贴住喉间肌肤,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攀援而上,沁入骨髓,苏航睁眼的刹那,脑海里只剩一个荒诞又真切的念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熬夜追更那本小说。
“云沧澜!你已走火入魔,速速放开那位师弟!”
庙外传来一声喝喊,义正词严,字正腔圆,满是正道子弟的浩然正气,活脱脱是标准的正派主角腔调。
“师弟,宗门定会铭记你的牺牲!”
苏航心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满脑子茫然。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处境——这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穹顶漏着雨,冷露滴落在积灰的青砖上,一尊佛像断了半截,莲台倾颓,眉眼间的慈悲被岁月与血腥磨得模糊。
一柄寒刀横在他的脖颈,握刀的是个女子。
她一身素白长衫被血染得通红,长发散乱地披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与眉骨轮廓,艳得像淬了血的寒玉,让苏航脑海里猝然闪过“祸水”二字。
不对,都死到临头了,哪还有心思看脸。
他拼命搜刮着昏迷前的记忆——无尽的加班,熬红的双眼,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傲世苍穹》章节,指尖刚划过“云沧澜”三个字,便眼前一黑,再睁眼,已是这般绝境。
《傲世苍穹》……
云沧澜……
苏航的心猛地沉进了冰窖。
他想起来了,原著第三章,恶毒女配云沧澜遭男主萧天逸设计陷害,身负重伤逃入这破庙,随手挟持了一个路人炮灰。男主率人围剿,假意让炮灰“舍生取义”,而后便借着“悲愤交加”的由头,连炮灰一同斩杀,以此激发秘法反杀云沧澜,一战成名。
那个炮灰,活不过三章。
连名字都没有,只被一笔带过,唤作“某师弟”。
而他苏航,就是这个“某师弟”。
刀锋又紧了一分,喉间肌肤传来尖锐的刺痛,一丝血珠渗了出来。
苏航偏过头,终于对上了云沧澜的眼睛。
冷。
这是他唯一的感受。那双眸子寒如深潭,寂如死水,望过来时,他竟觉得自己与脚下的尘土、路边的枯骨,并无半分不同。
可他终究捕捉到了细节——她的呼吸紊乱急促,握刀的手腕在微微震颤,衣襟上的血珠正顺着衣料的纹路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沉的猩红,触目惊心。
她伤得极重。
庙外,萧天逸的喊话还在继续,声线里带着假意的劝诫:“云沧澜!你插翅难飞!放下武器,我尚可向宗主求情,饶你不死!”
喊得冠冕堂皇。可苏航清楚,原著里,他从未给过云沧澜半分活路。
云沧澜始终缄默,只是将刀又压了压,苏航感觉温热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滴在衣襟上,烫得惊心。
他快速盘算着:原著里,这个炮灰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便被一刀封喉。可云沧澜此刻并未立刻动手,说明她在犹豫——外头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她需要人质,需要一个谈判的筹码。
所以,只要他还有利用价值,就能活。
至少,能多活几章。
苏航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战栗,开口了。
“美女,你这一刀下去,外头那小子怕是要笑出声了。”
云沧澜的刀,猝然顿住。
很好,有戏。
苏航趁热打铁:“他让你杀我,你便杀?凭什么听他的?他算老几?”
云沧澜终于正眼看向他,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大抵是从没见过这般不怕死的路人炮灰。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冷冽如寒冬冰泉,清冽却刺骨,却终究肯开口与他对话了。
苏航心里松了半截气。愿意对话就好,他最怕那种二话不说便痛下杀手的狠角色。
“我想说,”苏航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条理清晰,“外头那个让你身败名裂的人,如今正想借你的刀杀我,再踩着你的尸骨往上爬。咱俩不如合作,我帮你把他的机缘全抢了,如何?”
云沧澜盯着他看了三秒,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你疯了?”
“我没疯,清醒得很。”
“你是青阳宗弟子,”云沧澜的目光落在他的宗门服饰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是宗门叛徒,是世人眼中的魔女,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你帮我?”
苏航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信不信,在萧天逸眼里,我不过是个炮灰,是块耗材,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某师弟’?咱俩身份天差地别,可处境却是一样——都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云沧澜沉默了。
庙外的喊话声依旧,可架在他脖颈的刀,却没有再收紧。
苏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快速道:“给我三句话的时间。三句话说完,你若觉得我是疯子,一刀杀了我,我认。可你若觉得我说得有几分道理,咱们便谈谈合作。”
云沧澜看着他,眸色复杂得像山间翻涌的浓雾,藏着看不清的情绪。
良久,她微微颔首,一个字轻飘却清晰:“说。”
苏航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
第一句话——
“你七窍玲珑心的第三窍即将觉醒,需一枚寒冰属性的妖兽内丹引动。萧天逸身上恰好有一颗,那是他方才从你这里偷去的寒鳞蟒内丹。”
云沧澜的瞳孔猛地收缩,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苏航不等她从震惊中回神,立刻说出第二句——
“外头的包围圈里,有一个是萧天逸的人,穿灰衣,腰系红绳。他会在关键时刻‘误伤’同伴制造混乱,假意给你逃跑的机会,实则那是陷阱,他早已在你可能突围的路上设下埋伏。”
云沧澜的手腕青筋暴起,眸底翻涌着戾气与寒意。
第三句话——
“你最信任的师妹柳依依,三天后会出卖你的藏身之地。她此刻,就在萧天逸的身边,你自可看清。”
三句话落,破庙里只剩呼啸的风声,还有庙外隐约传来的人声,静得可怕。
寒刀依旧架在脖颈,可苏航注意到,云沧澜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势带来的虚弱,而是因为翻涌的情绪。
良久,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顽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你怎么知道的?”
苏航看着她,目光认真:“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本书,书里写着这世间所有人的命运与结局,你信吗?”
云沧澜依旧缄默,只是眸底的疑惑更浓。
“你不用全信,”苏航缓声道,“只需去验证便好。寒鳞蟒内丹藏在何处,我现在便可告诉你。包围圈里的内奸,你自己看便能分辨。至于柳依依……三天后,自见分晓。”
“说对了,你活。”云沧澜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说错了,你会死得比现在惨上十倍。”
苏航笑了,眉眼舒展:“成交。”
云沧澜终于缓缓收回了刀。
可她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寒刀,带着审视与警惕。
苏航抬手揉了揉脖颈,掌心沾了满手的血,黏腻温热。可他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破庙的窗边,透过木窗的缝隙往外望去。
庙外火光通明,至少三十名青阳宗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剑眉星目的年轻男子,一身锦袍加身,器宇轩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鎏金的光晕,端的是一副天纵英才的模样。
那便是萧天逸。
《傲世苍穹》的原著男主,天命之子,气运加身。走在路上能捡到上古功法,跳下悬崖能遇隐世高人,就连谈情说爱,都是圣女魔女尽入怀中。
而他苏航,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
苏航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丝桀骜。
不好意思,现在这炮灰,不想按剧本走了。
他回头看向云沧澜:“内奸的事,你现在便能验证。”
云沧澜走过来,与他并肩立在窗边,两人靠得极近,苏航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一缕极淡的冷香,像寒梅绽于血霜之中,奇异又凛冽。
苏航伸手指向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就是那个人,灰衣,腰系红绳,站在左后方的位置。等会儿萧天逸下令进攻,他会第一个冲进来,然后‘不小心’被同伴误伤,倒地不起。你留意他的刀——刀上会有血,却绝不是他自己的。”
云沧澜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灰衣人,眸底冷光闪烁。
庙外,萧天逸的耐心似乎已然耗尽。
“云沧澜!我最后问你一次,放不放人?”
云沧澜依旧不作回应。
萧天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抬手一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进攻!”
人群应声涌来的瞬间,苏航看得一清二楚——
那灰衣人果然第一个冲进破庙,挥刀便砍向身旁的同伴,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地。灰衣人自己也顺势“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在血泊里,动作一气呵成,演技精湛到无可挑剔。
可苏航注意到,他倒下的位置,恰好堵死了破庙的后窗。
那是云沧澜此刻唯一的突围路线。
云沧澜也看见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航,眸底的寒冰似有了一丝裂痕,冰层底下,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翻涌。
苏航耸耸肩,语气轻松:“我说了,三句话,换一条命。”
云沧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冷意:“你叫什么名字?”
“苏航。”
“苏航。”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要刻进心底,“若后面两件事也如你所言,我欠你一条命。”
苏航摇了摇头:“不用欠,咱们是合作关系。”
“合作?”云沧澜挑眉,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对。”苏航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火光与人影,语速飞快,“我有脑子,你有刀。我为你提供情报,你为我斩开生路,所得机缘收益五五分。怎么样?”
云沧澜盯着他看了许久,眸底的审视渐渐化作一丝认可。
庙外的弟子,已然冲到了庙门口,兵刃相击的脆响清晰可闻。
她终于点头,一个字掷地有声:“好。”
话音未落,她便一把抓住苏航的衣领,提着重似无物,足尖一点窗沿,便携着他从后窗纵身跃出——
夜风在耳畔呼啸,刀光剑影在身后追来,苏航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雄鹰拎着的小鸡,在墨色的夜色里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
身后,破庙方向的喊杀声震彻夜空,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幕。
而悬在半空中的苏航,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活下来了。
至少,他从既定的情节里,撕开了一道破局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