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头砸在脑门上,有点疼。陈浩猛地睁开眼。
黑板左上角挂着“离高考还有248天”的红色标语,旁边贴着爱因斯坦的画像。
空气里有粉笔灰、旧课本和汗味的混合气息。
同桌的吴志强正偷偷在课桌底下翻着一本卷了边的《古惑仔》漫画。讲台上,
数学老师老周扶了扶眼镜,声音拖得老长:“某些同学,晚上不睡觉,白天来教室梦游是吧?
陈浩,你来说说,这道题选什么?”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陈浩愣愣地看着周围。
褪色的绿漆墙面,吱呀作响的老式吊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青春痘和困倦的脸。
窗外是1998年秋天南方小城特有的灰蒙蒙的天,远处还能看见冒黑烟的工厂烟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手指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真疼。不是梦。
他回来了。从2024年那个欠了一**债、妻离子散、躺在出租屋里灌廉价白酒的夜晚,
回到了1998年,高三开学刚一个月的课堂上。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
轰隆隆冲进脑子里。父亲王建国今年年底就要从农机厂下岗,之后整日酗酒,
没几年就喝垮了身体。母亲李秀兰起早贪黑在菜市场门口摆摊卖早点,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最后累出了腰椎病,没钱治,只能硬扛。邻居刘美凤,那个嗓门比喇叭还响的女人,
整天炫耀她老公在供销社当小组长,儿子考上了中专,
把他们家贬得一无是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不是害怕,是滚烫的,
烧得他喉咙发干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什么年代。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坑。
旧的东西正在垮掉,新的东西还没立起来。胆子大一点,脑子活一点,
就能抓住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必须快。“陈浩!”老周提高了音量,
粉笔在讲台上敲得啪啪响。陈浩抬起头,目光扫过黑板上的三角函数题。前世他数学稀烂,
但现在……他清了清嗓子:“选C。”老周愣了一下,推推眼镜,看了看手里的答案,
又看看陈浩:“蒙的?”“代入公式,算出来的。”陈浩说,声音平静,
带着一种老周从未在这个总是低着头走神的学生身上见过的沉稳。下课铃响了。
吴志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浩子,行啊,昨晚偷题了?”陈浩没接话,快速收拾着书包。
帆布书包,里面只有几本教材,一个铁皮铅笔盒,
还有他全部的家当——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是昨天母亲塞给他买复习资料的。“强子,
”陈浩拉好书包拉链,看向吴志强,“想不想搞点钱?”吴志强乐了:“做梦都想啊!
我爸厂里效益不好,都快揭不开锅了。咋搞?去游戏厅看场子?我跟东街的彪哥熟。
”“不去看场子。”陈浩压低声音,“明天周六,早点起,跟我去趟邮局,
还有城西那几家银行。”“去那儿干啥?存钱啊?咱俩加起来还没一百块。”吴志强一脸懵。
“别问,跟着我就行。赚了钱,三七分,你三我七。亏了,算我的。”陈浩拍拍他肩膀,
“是兄弟就别多嘴。”吴志强看着陈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看不懂的光,亮得吓人。
他挠挠头:“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几点?”“早上七点,邮局门口见。”放学路上,
陈浩故意绕了点远,经过父亲工作的农机厂。厂门口聚集着一些人,吵吵嚷嚷。
他看见父亲王建国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蹲在花坛边抽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旁边几个工友脸色也很难看。“听说了吗?要裁人了。”“妈的,干了一辈子,
说不要就不要了?”“找厂长去!不给个说法不行!”陈浩脚步没停,心里却沉了沉。
时间不多了。回到家,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公共厨房里飘出油烟味和邻居的说话声。
他家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母亲李秀兰正在窄小的客厅里整理一堆廉价的头花、发卡,
准备明天早市去卖。“浩浩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留了馒头,还有点咸菜。”李秀兰抬头,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看见儿子,还是努力挤出笑。“妈,我不饿。”陈浩放下书包,
拿起一个发卡看了看,“明天我帮你出摊吧。”“不用不用!你好好看书,
考上大学比啥都强。”李秀兰连忙摆手,又压低声音,“你爸今天回来脸色不好,
厂里可能……唉,你别管,专心学习。”正说着,
隔壁刘美凤的大嗓门穿透薄薄的墙壁飘了过来:“哎哟,我家那口子今天又发奖金了,
非说要给我买条金项链!我说不要不要,乱花钱!他偏要买!
这人真是……”李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发卡。陈浩攥了攥拳头。
前世,这种炫耀几乎伴随了他整个青春期,母亲每次听到,都会沉默很久。晚上,
王建国回来了,一身酒气,脸色铁青。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饭桌边坐下。
李秀兰默默端上饭菜: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几个馒头。饭桌上安静得可怕。“爸,
”陈浩开口,“厂里是不是……”“吃你的饭!”王建国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你的任务就是读书!考上大学,端上铁饭碗,别像你老子我一样!
”陈浩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他知道父亲的压力,
那种被时代抛弃却无力挣扎的愤怒和恐惧。但他更知道,
父亲信奉的“铁饭碗”正在一个个被打碎。他不能再走那条老路。第二天一大早,
陈浩揣着那五十块钱,在邮局门口等到了哈欠连天的吴志强。“浩子,到底干啥啊?
神神秘秘的。”吴志强揉着眼睛。陈浩没解释,带着他走进邮局。柜台里,
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陈浩走过去,问:“同志,
今天国库券的卖出价和买入价是多少?”工作人员懒洋洋地报了两个数。陈浩心里飞快计算。
差价两毛三分。他记得清楚,城西工商银行的买入价比这里高两毛七。扣除来回公交车费,
一张100元面值的国库券,他能赚两毛钱左右的差价。本金太少,利润微薄,但安全,
而且几乎没门槛。他拿出五十元,买了五张不同小面值的国库券。
然后拉着莫名其妙的吴志强,坐上开往城西的公交车。“浩子,你买这玩意干啥?
又不能当钱花。”吴志强看着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能换钱,而且能换更多的钱。
”陈浩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录像厅门口贴着《古惑仔》的海报,
游戏厅里传来“KO”的音效,路边有人腰里别着传呼机,昂首阔步。“强子,信我,
这世道,变了。光靠死工资,不行了。”跑完城西两家银行,把国库券按更高的买入价卖掉,
陈浩手里变成了五十二块三毛。半天时间,赚了两块三。吴志强看着多出来的钱,
眼睛瞪圆了:“**!真能赚钱?就这么倒腾一下?”“本金太少,赚个饭钱。
”陈浩把钱收好,“下周末,我们跑远点,去邻县。那边的差价可能更大。这事不能张扬,
知道的人多了,差价就没了。”吴志强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明白明白!浩子,
你脑子怎么突然这么好使了?”陈浩笑了笑,没回答。他能怎么说?说我死过一回,
知道未来二十年哪条路是通的,哪条是死的?周一回到学校,
陈浩的心思已经不全在课本上了。他利用课间和放学时间,偷偷研究报纸上的经济版块,
留意广播里的新闻。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国库券的差价生意做不大,也做不久,
他需要更大的机会。他的异常,引起了同桌苏晓慧的注意。苏晓慧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
成绩好,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她父亲也在今年下岗了,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她身上总带着一种过早承受生活压力的沉静。“陈浩,”一次课间,她轻声问,
“你最近……好像在忙别的事?”陈浩正在草稿纸上计算着什么,闻言抬头。
苏晓慧的眼睛很清澈,带着关切,没有刘美凤那种令人讨厌的窥探欲。“嗯,想办法赚点钱。
”陈浩没有完全隐瞒。前世,苏晓慧后来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但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
放弃了,早早嫁了人,过得并不好。他对这个安静坚韧的女孩,始终存着一份遗憾和敬意。
“赚钱?”苏晓慧微微蹙眉,“快高考了……”“我知道。”陈浩打断她,语气认真,
“正因为我爸可能要下岗了,我妈摆摊太辛苦,我才更不能只盯着高考。晓慧,有些路,
得提前走。”苏晓慧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陈浩,
似乎和以前那个有些木讷、总是走神的男生不一样了。他的眼神里有种急切,
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烧着的炭,表面平静,内里滚烫。
她低下头,没再劝。她自己何尝不是一边拼命学习,一边为下个月的药费发愁呢?
又到了一个周末,陈浩和吴志强跑了一趟邻县,赚了十几块钱。回来的长途汽车站人声鼎沸,
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和商贩。陈浩眼尖,
看到一个穿着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跟几个看起来像“倒爷”的人低声交谈,
手里拿着几盒包装精美的电子表。那人眼神精明,举止透着江湖气。“看啥呢浩子?
”吴志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张建军,火车站那片有名的个体户,听说路子野,
啥都敢倒腾。咋,认识?”“不认识。”陈浩摇摇头,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名字。张建军,
他前世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这小城早期混得风生水起的倒爷之一,后来听说去了南方,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是栽了。陈浩没想到,张建军主动找上了他。几天后,
陈浩刚在城北一家信用社做完一笔小额的国库券买卖出来,就被张建军堵在了巷子口。
“小子,跟你几天了。”张建军叼着烟,上下打量他,“倒腾国库券?有点意思。
这点蚊子腿肉也看得上?”陈浩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张叔,混口饭吃。
”“叫张哥就行。”张建军吐了个烟圈,“你这路子太窄。想不想玩点大的?
”陈浩没立刻答应,反问:“张哥有什么指教?”“指教谈不上。”张建军笑了,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看你小子机灵,胆也肥。知道现在最来钱的是什么吗?
”陈浩心里隐约有答案,但还是摇头。“职工股!”张建军压低声音,
“马上有几家厂子要改制,内部职工可以认购股份,听说原始股,一块钱一股,
上市了能翻几十倍!不过嘛,很多工人急着用钱,等不及,愿意低价**认购证。
这里头……有差价。”陈浩心跳加速。他等的就是这个!前世记忆里,
98、99年正是国企职工股认购证炒得最热的时候,很多人靠这个发了横财,当然,
也有很多人最后血本无归。但他知道哪几家会成功上市,哪几家是坑。“张哥有门路?
”陈浩问。“门路是有,但本钱要大,还要胆子大。”张建军盯着他,“我看你是个苗子。
这样,我带你入行,赚了钱,二八分,我八你二。赔了,算我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陈浩心里冷笑。二八?真把他当愣头青了。但他需要张建军这个跳板和初期信息。“张哥,
二八我太亏。五五。而且,我只跟你看好的那几家,具体哪家,我得自己挑。
”陈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张建军愣了一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高中生。
这小子,哪来的底气?“成!”张建军一拍大腿,“有点意思!五五就五五!我倒要看看,
你小子眼光有多毒!”接下来的日子,陈浩白天上课,放学后就跟着张建军混。
他见识了熙熙攘攘的批发市场,烟雾缭绕的地下牌局(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钱庄),
还有在茶馆、饭店角落里进行的认购证交易。他话不多,但每次张建军征询他意见时,
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个厂子的隐患,或者某个交易对象的不靠谱。
张建军从一开始的试探,渐渐变成了倚重。他发现这小子简直邪门,好像能未卜先知。终于,
机会来了。市里一家制药厂和一家机械厂要搞职工股认购。张建军倾向于机械厂,
觉得是老牌大厂,稳妥。陈浩却力主制药厂。“张哥,机械厂包袱太重,设备老化,
改制阻力大。制药厂虽然现在规模小,但有新药批文,前景好。信我,押制药厂。
”陈浩说得斩钉截铁。张建军将信将疑,但前几次陈浩的判断都对了,他一咬牙:“行!
听你一回!老子把棺材本都押上!”他们用尽办法,低价收来了大量制药厂的职工股认购证。
那段时间,陈浩几乎没怎么回家,王建国以为他学坏了,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
气得摔了好几次杯子。李秀兰整天担惊受怕,以泪洗面。
刘美凤更是逮着机会就“好心”劝告:“秀兰啊,可得管管你家浩浩,别在外面瞎混,
学坏了可不得了!你看我家小刚,多老实……”陈浩没空理会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