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救母亲,我捐出半片肝脏。术后,亲舅舅将我遗弃在车站。七年后,我拖着一身病骨回家。
他们却已从孤儿院领回一个女孩,让她成了我。假千金在阳台吹吹风,装哭要跳楼。
我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红着眼珠吼我:“沈鹤眠!她有抑郁症!她要是死了,
你怎么不去陪葬!”我妈死死拽住我,哭着求我:“眠眠,算妈求你,你让让她,
把陆衍也让给她,行吗?”我的竹马,眼里只有那个哭泣的女孩。他们没有一个人,
看到我身后就是楼梯。任由我哥,亲手将我推了下去。血,染红了他们脚下那张昂贵的地毯。
后来,我“失忆”了。他们却疯了一样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想起来”。可惜。
我已经不记得,他们是谁了。1七月的太阳,能把人烤出一层油。我站在沈家别墅门口。
身上是洗到发白的蓝布衣,脚上的布鞋沾满了两千公里外的红泥。
从那个埋葬了我七年青春的山村到江城。四十二小时硬座,三趟大巴,徒步十一公里。
我终于,又闻到了这里栀子花的香气。眼前的三层小洋楼,比记忆里更气派,也更陌生。
我抬起几乎脱水的手,按响门铃。“叮咚——”门开了。一个穿洁白公主裙的女孩,
像个不染尘埃的瓷娃娃。她上下打量着我,眉头轻蹙,
眼神里的嫌弃像在看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阿姨,你找谁?”“这里是私人住宅,
要饭去别处。”阿姨?我今年,才十七岁。只是常年的营养不良和重病,
让我看起来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我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她雪白的脖颈上。那根红绳,
那颗小小的银锁。是我的。十岁那年,我被推进手术室捐肝前,妈妈亲手为我戴上,
说能保我平安。我怕手术弄丢,交给了她保管。现在,它挂在另一个女孩的脖子上,
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找沈建国,沈明华。
”“他们是我爸妈。”女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爸妈?
你哪来的……”她话没说完,一个熟悉又苍老了许多的女声从屋里传来。“潇潇,
是谁在门口大呼小叫?”母亲沈明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晶梨走出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
她脸上的笑,一寸寸僵住。手一松。“哐当——”水晶果盘摔在汉白玉台阶上,碎得扎眼。
梨块滚了一地。“眠……眠眠?”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是我的眠眠吗?
”我站在门口,没动。七年了。我无数次在山里冷得发抖的夜里,蜷在收养我的阿婆怀里,
想象这一刻。阿婆总说:“妮子,等你身子骨好了,阿婆……阿婆就送你回家。
”可阿婆没等到。她在我十四岁那年冬天,死在了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屋里。
我用她最后的积蓄埋了她,然后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捡垃圾、去黑煤窑背煤,
攒回家的路费。攒了整整三年。“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沈明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眼泪滚烫,
瞬间湿透了我单薄的衣领。“我的眠眠!我的女儿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以为你死了……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沈建国冲下来,老花镜都歪了。看到我,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眼眶瞬间通红。
他走过来,手掌重重地拍在我瘦削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我生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那个叫江潇潇的女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看着我们一家三口“久别重逢”的戏码。她就是那个替代品。七年前,
我被那个赌鬼舅舅遗弃后,他们找了我一年无果,就从孤儿院领养了她。江潇潇。
她乖巧、懂事、嘴甜。完美地填补了我留下的空缺。甚至,填补得太好了。好到,我的回来,
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像一场葬礼上,突然奏响了婚礼的乐章。2我回来的消息,
像一颗炸弹。哥哥沈鹤辞从公司连夜赶回。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看到我时,却蹲下身,
和我平视。“眠眠,还认得哥吗?”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当然认得。
小时候他被高年级的欺负,是我抄着木棍冲上去,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妈妈生病需要肝移植,
也是我们兄妹俩哭着守在病床前。全家配型,只有我合适。十岁的我,
义无反顾地捐了半片肝。然后,被那个赌鬼舅舅卷走剩下的医药费,
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省城火车站。“认得。”我轻声说。沈鹤辞猛地把我抱进怀里,
肩膀抖得厉害,像个终于找到失物的孩子。竹马陆衍也来了。他就住隔壁,
从小跟在我**后面叫我“眠眠姐”。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很久很久,
嘴唇抿成一条没有感情的直线。最后只吐出三个字:“瘦了。”那天晚上,家里像过年。
父亲做了满桌的菜。母亲把我小时候的房间重新铺上最好的天丝床品。哥哥跑了好几条街,
买回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陆衍沉默地坐在我旁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堆成一座小山。而江潇潇,安静地坐在餐桌的角落。像个局外人,
小心翼翼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饭后,父亲把她叫进书房,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潇潇,眠眠回来了,你看……户口的事……”江潇潇没哭,只低低地说了句:“我明白的,
沈叔叔。姐姐回来了,这个家……就没我的位置了。”她声音里的委屈,
隔着一扇门都能溢出来。我站在门口,一转身,正好和从书房出来的她对上视线。
她对我笑了一下。很淡,很轻。但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一丝笑意。是冷的。像在看一个,
抢了她东西的仇人。第一个星期,他们用近乎疯狂的补偿,来安抚自己的愧疚。母亲炖的汤,
永远是我爱喝的莲藕排骨汤。哥哥的手机壁纸,换成了我扎着羊角辫的童年照。
客厅照片墙上,江潇潇那七年的笑脸,一夜之间全被撤下,换成了我模糊的黑白旧照。
江潇潇看到那面空荡荡的墙壁时,站了很久很久,背影单薄又可怜。第二天,
她就把那条银锁项链摘下来,红着眼眶放在我床头。“姐姐,这是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
对不起,我戴了这么久……”她话说得卑微,却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条项链,她戴了七年。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母亲炖汤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喊:“潇潇,快来喝汤,
妈给你放了你爱吃的红枣!”喊完,才看见站在一旁的我,表情瞬间尴尬。
“眠眠……妈忘了你不爱吃甜的……下次给你单做。”哥哥的朋友圈背景图,
依旧是他和江潇潇在迪士尼,笑得像两个傻子。他忘了换。陆衍每天傍晚来陪我散步,
却会在接到江潇潇的电话后,立刻找借口离开。“眠眠,我……我有点急事,明天再陪你。
”电话那头,是江潇潇带着哭腔的声音:“衍哥,我的物理题不会做……”我不介意。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只是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第三个星期,
江潇潇的酒鬼养父找上门,在门口大吵大闹,要七年的抚养费。父亲沉着脸,拿钱打发了他。
那天晚上,江潇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母亲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最后找来备用钥匙开了门。我路过时,听见母亲抱着她,心疼地哄着:“潇潇别怕,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妈不会不要你的,你也是妈的女儿。”妈。江潇潇哭着叫她“妈”。
而我,这个为她捐了半片肝的亲生女儿,在山里吃了七年苦,却连一声“妈”都叫不出口。
**在冰冷的墙上,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道长长的、肉红色的疤,狰狞地趴在那里。
像在无声地嘲笑我。嘲笑我的多余。3冲突的爆发,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起因是我在厨房帮忙,伸手去拿柜子顶上的酱油。七年营养不良,我个子没怎么长,
踮着脚有些费力。手一滑。“啪!”一整瓶酱油掉下来,在我脚边碎裂。
浓稠的酱油混着玻璃碴溅了一地。“啊!”一声尖叫。恰好穿着拖鞋走进厨房的江潇潇,
雪白的脚背上,被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刺眼极了。“怎么回事!
”哥哥沈鹤辞从楼上冲下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径直奔向江潇潇,紧张地蹲下身。“潇潇,怎么样?疼不疼?我看看!
”“哥……我没事……”江潇潇眼泪汪汪,摇着头,却把脚往后缩,
一副怕被他看到的柔弱模样。这一缩,彻底点燃了沈鹤辞的怒火。他猛地回头,
眼神像两把冰锥,狠狠扎在我身上。他一步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到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沈鹤眠!**是不是故意的!”我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冷笑。“故意的?
”“不然呢!”他指着江潇潇的脚,对我咆哮,“你看不惯潇潇是不是!
她下个月就要参加国际钢琴比赛,她的手和脚有多金贵你知不知道!你是想毁了她吗!
”“我没有。”我说。“你没有?”他冷笑一声,逼近我,
一米八几的身高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你回来之后,这个家就没安生过!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在山里待久了心都野了是吧!**胚子!
”母亲从客厅跑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江潇潇,眉头紧锁。最后,
她拉住我,把我往外推。“眠眠,你先出去吧,这里妈来收拾。”她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潇潇身子弱,你……你以后多让着她点,别跟她计较。”让着她?
我为她妈捐了半片肝,在山里差点病死。现在,她让我让着一个被划破了点皮的替代品?
我沉默地走出厨房。客厅里,竹马陆衍正蹲在地上,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江潇潇处理伤口。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江潇潇一边抽泣,一边说:“衍哥,你别怪姐姐,
她肯定不是故意的……都怪我,我不该进厨房的……”好一朵清新脱俗的白莲花。
我站在陆衍身后,站了很久。他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他觉得,我不需要安慰。
毕竟,山里长大的孩子,皮糙肉厚,命贱。哪有那么娇气。对吧?那一刻,
我肚子上那道狰狞的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血肉。
4我查到了爷爷留下的信托基金。一笔巨额的财富。指定受益人是“沈家嫡长女”,
需要DNA认证才能生效。我瞬间明白了江潇潇为什么哭着闹着也不肯离开这个家。她图的,
根本不是什么可笑的亲情。是钱。冲突的**,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我回到家时,
正撞见一出年度大戏。江潇潇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裙,站在二楼的露天阳台上,
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任由暴雨浇在身上。“我知道你们不要我了!
我从小就是被扔掉的……现在又要被扔掉一次……”她哭得声嘶力竭,
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下去。母亲和父亲在楼下院子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潇潇你快下来!
别吓妈!有话好好说!”“是啊潇潇!你快下来!外面雨大!
”江潇潇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我。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嘴角却勾起一抹胜利者的、挑衅的笑。“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碍眼?你回来后,
所有人都不要我了……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开心了?”她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我。
“沈鹤眠!”哥哥沈鹤辞第一个冲上楼,他没有去看阳台上的江潇潇,而是径直冲到我面前。
“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满意了?”他指着阳台,那张英俊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憎恶和冰冷。
“我们家好不容易安宁了七年,你一回来就鸡飞狗狗跳!”“她有抑郁症你知不知道!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她要是死了,你怎么不去给她陪葬!”陪葬。
他说让我去陪葬。我为了救他妈,捐了半片肝。我在深山里挣扎求生七年,发高烧没钱看病,
抱着阿婆哭到天亮。冬天没有棉被,抱着野狗取暖才没被冻死。被打得满脸是血也没人管。
这些,他知道吗?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心疼那个,哭了七年,
就取代了我一切的替代品。“好。”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得意的江潇潇。
心,一寸寸冷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灰。“我让。”我转身,想下楼,
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手臂却被猛地一扯。是江潇潇。她从哥哥身后冲出来,
死死拽住我,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姐姐,你别走啊,
你是不是恨我——”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松手。”我声音冰冷。
“你恨我对不对!你就是想看我死——姐姐,你别推我!”她突然尖叫一声,
整个人做出一个被我用力推搡的假动作,顺势朝着哥哥的方向倒了过去!“潇潇!
”哥哥惊慌地大喊。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我看见他的手臂,在我,
和那个演戏的替代品之间,做出了选择。他没有丝毫犹豫。为了稳稳地抱住那个女孩,
他伸出的手,不是拉我,而是——用尽全力,一把将我狠狠推开!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我的胸口。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背后,
是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楼梯。我的脚,踩空了。天旋地转。我像个被丢弃的麻袋,
从十几级台阶上,一级一级地,重重地,滚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最后一级台阶的棱角上。
“砰——”一声钝响。世界炸开一片炫目的白光,然后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我清晰地听到哥哥惊慌失措的声音。不是对我。“潇潇!
潇潇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别怕,哥在!那种疯子的话你别听!
”他在安抚他怀里的那个女孩。母亲冲上楼,跑过我身边,看都没看我一眼,
也扑向了江潇潇。“我的心肝啊,你可别吓妈妈!”我闭上眼睛。黑暗里,
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沈鹤眠,十岁捐肝,十七岁,摔死在了自己家里。也好。世界,
彻底黑了。5我没有死。但我在医院昏迷了三天。这三天,我像一个脱离了身体的灵魂,
飘在病房的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听着他们在我耳边,说的每一句“真心话”。
母亲趴在床边,握着我冰冷的手,跟父亲哭诉。“建国……我这心里堵得慌……眠眠是可怜,
可潇潇这七年也没犯过错啊……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匀的怨怼。
“有时候我真在想……如果……如果眠眠当初没回来……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乱了?
”“潇潇眼看就要比赛了,陆家那边,也更喜欢潇潇的性子……要是潇潇能嫁给陆衍,
对我们两家公司都有好处……眠眠这性子,太倔了……”如果我没回来。呵。
好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原来我这条命,就是用来垫背,用来给她的好“儿媳”铺路的。
哥哥和陆衍站在走廊尽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江潇潇在他们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衍哥……鹤辞哥……姐姐醒了会不会怪我?
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自己没站稳……”哥哥立刻烦躁地打断她:“不关你的事!
是她自己疯疯癫癫的!你别多想,好好养着,比赛要紧。”他掐灭烟头,声音冰冷。“爸,
妈,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不在的这七年,我们家……其实过得也挺好的。”“鹤辞!
”父亲低声喝斥。“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可你们看看潇潇现在的状态,她都快抑郁了!再看看沈鹤眠,她就像个刺猬,谁碰扎谁!
我每天回家都提心吊胆的!**烦死了!”陆衍递给江潇潇一瓶水,
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先喝点水,别哭了,脸都哭花了。”江潇潇抽噎着,
抬起那张苍白的小脸,问出了那个她最想问的问题:“衍哥,你说……如果姐姐没有回来,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陆衍沉默了。长久的,震耳欲聋的沉默。这沉默,
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脏。够了。真的够了。我躺在病床上,
听着这些我最亲的人,说着最诛心的话。那根从我回家起就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