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飞是被一阵刺鼻的檀香味呛醒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改产品需求文档,改到第四十七版的时候,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陛下?陛下醒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陈逸飞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白净无须的脸凑在跟前,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
“刘……刘瑾?”
这个名字从嘴里蹦出来的瞬间,陈逸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这人叫刘瑾?
下一秒,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明黄色龙袍,余光扫到周围雕龙画凤的柱子,再抬头,是金碧辉煌的藻井。
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钟。
穿越了。还是穿成了正德皇帝朱厚照。历史上有名的“荒唐皇帝”“豹房达人”“落水而亡的那位”。
陈逸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产品经理,我能行”。
刘瑾已经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您可算醒了!昨日在乾清宫前摔那一跤,奴婢吓得魂都没了。太医说您是操劳过度,可陛下您明明……”
他没说下去。陈逸飞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潜台词——您明明每天都在玩,操劳个屁。
“现在什么时辰了?”陈逸飞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整部明史,乱糟糟的。
“巳时了。”刘瑾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有件事……午门外头,跪了一百三十七个大臣。”
陈逸飞的手停住了。
“说什么了?”
“说……”刘瑾吞了吞口水,“说陛下登基一年,荒废朝政,嬉戏无度,若再不临朝听政,他们就跪死在午门外。为首的是内阁首辅李东阳和次辅杨廷和。”
一百三十七个人跪在午门外。
陈逸飞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这不就是产品上线出大bug,用户集体在官方微博下面刷差评的场景吗?
处理方式其实是一样的:先稳住用户情绪,再搞清楚问题出在哪,最后给个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更衣。”陈逸飞掀开被子,“朕去看看。”
刘瑾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痛快地要去见那些大臣。
“陛、陛下,要不奴婢去传旨,让他们先散了?您龙体欠安……”
“不用。”陈逸飞已经站起来了,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朕问你几个问题。”
“陛下请问。”
“第一,国库还有多少钱?第二,去年全国税收多少?第三,边军欠饷几个月了?”
刘瑾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陛下,这些事……奴婢不掌这些。”
“拿谁掌?”
“户部。”
“户部尚书来了吗?”
“来了,在午门外跪着呢。”
陈逸飞点点头,穿上靴子:“那就更好了。朕要挨个儿跟他们谈谈。”
刘瑾跟在后面,满肚子疑惑。他觉得皇帝今天不太对劲——说话的方式不对,走路的气势也不对,甚至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的皇帝眼神里是散漫和不羁,今天这个皇帝的眼里,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后来他想起来了,那叫“算计”。
午门。
一百三十七名官员跪在烈日下,从内阁首辅到六部侍郎,从都察院御史到翰林院编修,乌压压一片。
李东阳跪在最前面,六十二岁的人了,膝盖已经疼得发麻。他旁边是杨廷和,四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首辅大人,”杨廷和低声说,“今日若陛下还不给个说法,臣就跪到天黑。”
李东阳没接话。他在想别的事。
正德皇帝登基才一年,刘瑾专权,朝政荒废,边患四起,国库空虚。如果再这样下去,大明迟早要出大问题。
可问题是,今天这个局面,真的是皇帝一个人的错吗?
“圣旨到——”
一个太监小跑着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所有人都抬起头。
“皇上有旨:诸位爱卿跪了这么久,辛苦了。朕已起身,将在乾清宫偏殿逐一接见。请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内阁三位阁老先行入内,其余各位先去朝房歇息,喝口水,吃点东西。朕说了,一个一个谈,不急。”
一百三十七个人面面相觑。
这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剧本。他们预想的是皇帝要么暴怒,要么躲着不见,要么让刘瑾出来骂人。结果皇帝说——一个一个谈,不急。
杨廷和皱起眉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东阳缓缓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他稳住身形,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陛下在听我们说话。”
“什么?”
“他在听。”李东阳重复了一遍,“登基一年来,陛下第一次说‘朕要听听你们怎么说’。”
乾清宫偏殿。
陈逸飞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茶水和点心。六部尚书和内阁大臣鱼贯而入,表情各异。
第一个进来的是户部尚书韩文,六十三岁,管着大明的钱袋子。
“韩尚书,”陈逸飞开门见山,“朕问你三个问题。第一,国库还有多少存银?第二,去年税收比永乐年间少了多少?第三,全国隐瞒不报的田亩,你估个大概。”
韩文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没想到皇帝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专业。
“回陛下,”韩文清了清嗓子,“国库存银不足八十万两。去年税收折银约两千二百万两,比永乐年间少了将近四成。至于隐瞒田亩……臣不敢估。”
“为什么不敢?”
“因为牵涉太大。”韩文咬咬牙,“天下士绅、豪强、王府,隐瞒的田亩少说也有两千万亩。”
陈逸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两千万亩隐瞒田亩,按平均亩税三分银算,就是六十万两。看似不多,但加上各种附加税和徭役折银,实际损失至少在五百万两以上。
“第三个问题,”陈逸飞继续问,“如果朕给你足够的支持,三年之内,你能把税收提到三千万两吗?”
韩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陛、陛下?”
“朕问你行不行,不是问你难不难。”
韩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若陛下真有此心,臣这条老命,就卖给陛下了。”
陈逸飞点点头:“下一个,让兵部尚书进来。”
接见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陈逸飞像做用户访谈一样,挨个儿问每个尚书:你部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需要什么支持?你觉得三年之内能解决到什么程度?
大臣们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热血沸腾,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皇帝,居然真的在听。
而且听得懂。
杨廷和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逸飞。
“陛下,”杨廷和的声音有些沙哑,“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今日所言,可是真心?”
陈逸飞看着他,认真地说:“杨爱卿,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但朕也需要你们告诉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为什么不能做。朕不要你们跪着表忠心,朕要你们站着干活。懂了吗?”
杨廷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看见李东阳站在廊下,正望着夕阳发呆。
“首辅大人,”杨廷和走过去,“您怎么看?”
李东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
“廷和,你说……一个人摔一跤,能把脑子摔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吗?”
杨廷和愣住了。
那天晚上,陈逸飞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写满了字。
第一行写着:大明当前版本的核心bug。
第二行写着:未来五年的产品路线图。
第三行写着:需要换掉的人和不换掉的人。
刘瑾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见皇帝在写写画画,凑近看了一眼,一个字都看不懂。
“陛下,您写的是什么?”
“甘特图。”陈逸飞头也不抬。
“甘……特图?是哪位大人?”
陈逸飞终于抬起头,看着刘瑾那张茫然的脸,突然笑了。
“刘瑾,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想继续当大太监,还是想当大明皇家集团的首席运营官?”
刘瑾彻底懵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首席运营官,但他知道皇帝今天变了。而且这种变化,让他既兴奋又害怕。
“奴婢……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没关系,”陈逸飞继续低头写写画画,“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对了,明天早朝,让所有六品以上的官员都到。朕要宣布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陈逸飞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白纸的最上方,用现代简体字写下了一行字:
“五年之内,让大明GDP翻三番。”
笔落下的时候,窗外响起一声惊雷。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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