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早上六点,我在酒店化妆间试头纱。
眼前突然飘过一行字:伴娘和她老公上周领证了。我以为眼花,
直到第二行飘过来:她脖子上那条项链,是男的买的。我摘了头纱,走出去,说:婚礼取消。
1头纱化妆师姓周,四十多岁,手很稳。她给我上第三层粉底的时候,
我看见一行字从眼前飘过去。白色的,半透明,从左往右,像视频网站上的弹幕。
「来了来了」我眨了一下眼。字没了。“姐,眼睛别动。”周姐说。我闭上眼。再睁开,
又来了一行。「这姐们儿还不知道呢」「三分钟后她就笑不出来了」我猛地坐直。“怎么了?
”周姐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没事。”我盯着空气看了半分钟。什么都没有。
我告诉自己,是昨晚没睡好。婚礼前夜,我在酒店改流程表改到两点,四点半又起来化妆。
这家酒店在城东,宴会厅在二楼,能摆四十桌。我们订了三十八桌。请帖是我一张一张写的,
写了三个晚上。头纱是我妈留下的。1988年的东西,压在箱子底下,黄了一大片。
我拿去干洗店洗了三次,还是黄。师傅说,这是氧化了,洗不掉的。我说,那就算了。
我把黄的那一段剪掉,重新锁了边。剪的时候,我在想,我妈戴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结婚那年二十三岁,比我小七岁。照片上,她也戴着头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我一直以为,我今天也会那样笑。低血糖,眼花。我喝了一口糖水。抬手看表,六点十二。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我做过一个测试,是自己想的:如果我疯了,我会看见什么。
答案是,我会看见我想看见的东西。可我不想看见这个。我最大的愿望,是今天顺顺利利,
别出岔子。所以这不是我想的。那它是谁想的。我把周姐叫进来,让她接着化。
她一边上腮红一边说:“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没睡好。”“正常。”她说,
“我化了二十年新娘,没有一个睡得好的。”“周姐,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她手一停。
“姐,你可别吓我。”“我开玩笑的。”然后第三行来了。「伴娘和她老公上周领证了」
我没动。镜子里,我穿着白纱,头发盘到一半,脸上半边妆。周姐在调口红。我说:“周姐,
你先出去一下。”“啊?”“五分钟。”她看了我一眼,放下东西出去了。门关上。
我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谁。”我说。没有回应。“谁在说话。”还是没有。我笑了。
我觉得我疯了。然后弹幕刷了一片。「她看不见我们,她只是猜」「别猜了,看项链」
「林薇今天戴的那条,梵克雅宝,四叶草」「男的买的」「发票在他包里,黑色那个公文包,
夹层」我坐在那儿,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忽然发现自己在水里,
而所有人都站在岸上的感觉。我掏出手机,给林薇发消息。“薇薇,你今天几点到。”秒回。
“七点半,姐,我在路上了。”“项链挺好看。”那边停了三秒。“你说哪个?
”“四叶草那个。”“哦,那个啊,我自己买的,上个月。”“挺好的。”我放下手机。
弹幕飘过来一行。「骗你的」「发票在包里」「她手心出汗了」七点二十,陈屿来了。
他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就笑。“老婆,紧张吗。”我说:“有点。
”他走过来,想亲我额头。我侧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笑:“怎么了,还害羞。”“粉底。
”“哦。”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我看着那个包。黑色的,皮面,
边角有一点点磨损。弹幕在飘。「开」「开啊」「左边夹层」「快点,他两分钟就出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拉链。夹层里有一张发票。梵克雅宝,四叶草项链,一条。
金额:两万八千六。购买日期:上周四。付款人签名那一栏,是陈屿的字。我把发票拍了照,
放回去,拉上拉链。回到镜子前坐下。手很稳。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我妈说的。她说,
晚晚,你这人,遇事不慌,是天生的。我说,妈,我不是不慌。我是慌的时候,手会特别稳。
2伴娘林薇是我大学室友。她家里条件不好。她妈常年生病,她爸早走了。大学四年,
她的学费是助学贷款。我那时候觉得她不容易,什么都带着她。客户给她,提成给她,
连我男朋友的饭局都带她。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苏晚,你什么都有。
”我说:“我有什么。”她说:“你有一个完整的家。”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要的不是陈屿。她要的是我的位置。可她不知道,那个位置,是我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她拿走了砖,垒不成墙。我们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她睡我上铺。毕业后一起创业,
开了家婚礼策划公司,她管客户,我管执行。公司不大,一年做四十场婚礼,挣得不多,
够活。陈屿是我男朋友,谈了五年。他这个人,很会说话。第一次见面,
是在一个客户的答谢宴上。他端着酒杯过来,说:“苏总,久仰。”我说:“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苏总。”他说:“那你以后会是。”我当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后来才知道,
他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他有一套标准流程:先夸你的能力,再关心你的辛苦,
最后说“你值得更好的”。三步走完,基本就上钩了。我不是第一个。
后来警察找我核实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之前还有两个女朋友,都是创业女性。
一个做餐饮的,一个做美甲的。套路一模一样。只是那两个没闹到婚礼。
她们在第三步之前就跑了。他是投行的,比我大两岁,人长得体面,说话好听。三个月前,
他跟我说,公司要融资,股权结构要清晰。那天他带了两个人来,一个姓钱,一个姓孙,
说是投资方的。饭局在城西一家会所,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六个人。林薇也在。
她那天穿了件墨绿的裙子,头发散着,化了妆。她给姓钱的倒酒,倒得很自然。
姓钱的问她:“小林是做什么的。”她说:“我是苏总的合伙人。”苏总。她叫我苏总。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我们一起干了六年,她从来没叫过我苏总。
她一直叫我“晚晚”,或者“姐”。那顿饭吃到十点。走的时候,陈屿拉着我,
说:“签了吧,就一纸形式。”林薇在旁边说:“姐,签吧,人家等着呢。
”我说:“我再看看。”陈屿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就是太谨慎。”林薇也笑:“是啊,
姐就是想得多。”那天晚上回去,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不是因为他们催我。是因为,
他们催我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他建议我把股份转给他“代持”。“就是走个形式。
”他说,“等融资进来,再转回来。”我当时差点就签了。签字那天,我坐在会议室里,
笔都拔了帽。然后弹幕来了。那是它第一次出现。「别签」「签了就不是你的了」
「代持协议,他早准备好了」「第九条,你看第九条」我把协议翻到第九条。
第九条写着:甲方自愿将所持股权无偿**给乙方,**后不再享有股东权利。
我把笔放下了。“我再看两天。”陈屿笑了一下:“行,你慢慢看。”那份协议,
他再也没提过。我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起疑的。三月中旬,公司接了个大单,
一个地产老板的儿子结婚。林薇去谈的,回来说,对方要求多,得请客。她连着请了三天客。
第四天,我在她车里看见一个打火机。银色的,Zippo,上面刻着两个字母:CY。
陈屿的。他抽烟,用的就是这个。我问她,她说,客户落下的。我说,哦。过了两天,
我在陈屿的外套口袋里,闻到了她的香水味。栀子花。她用了六年。我也没问。我开始留意。
留意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留意她笑起来,他接不接。留意他们同时低头看手机,
然后同时抬头。三个月,我像做贼一样。直到婚礼前一周,我看见他们一起从一家酒店出来。
下午三点。我坐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看见林薇理了理头发。看见陈屿给她开车门。那一刻,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婚礼请帖都发了,三百多份。
我爸的新衣服都做好了。我坐在车里,坐到天黑。然后我对自己说:再等等。
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一个,让我不用做决定的理由。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月,
他和林薇已经在一起了。他们一起去看房,一起吃饭,一起在朋友圈发同一家餐厅的照片。
只是把我屏蔽了。弹幕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场婚礼摆桌卡。「他们上周三领的证」
「民政局,上午十点」「林薇穿了件白裙子」「她说那是她的幸运裙」我把桌卡摆完,
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是红的。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
进来一个保洁的阿姨,问我:“姑娘,没事吧。”我说:“没事。
”她说:“我看你站了半个钟头了。”我说:“我缓缓。”她递给我一张纸巾。“缓缓好。
”她说,“什么事都能缓过来。”我接过纸巾,说:“谢谢。”她说:“不用谢。
这层楼我一天擦八遍。”“什么人没见过。”“哭的、笑的、吵架的、跪下的。
”“都缓过来了。”我对着镜子说:“你确定?”弹幕:「确定」「骗你干嘛」
「我们又不认识你」「我们只是看得见」我开始试验它。买了一注彩票,问它:“中不中。
”它说:「不中。」我没买。第二天开奖,果然不中。我又试:“明天会不会下雨。
”它说:「会,下午三点。」第二天下午三点,下雨了。我再试:“陈屿现在在干什么。
”它说:「在开会。」我打电话过去,他接了,说在开会。我挂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一个东西,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生活。这不是好事。
可我还是每天都在看它。因为不看,我更害怕。从那天起,我开始信它。不是全信。是那种,
你在黑屋子里走路,有人给你打了个手电筒。光不全对,但你能看见台阶。
3取消七点四十,宾客入场。八点整,司仪上台。我站在后台,看着帷幕外面的光。
我妈没来。她三年前走了。我爸坐在第一排,穿了件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有心脏病,医生说他不能受**。弹幕在飘。「她爸等会儿要吃药」「别在这儿闹」
「老人家受不了」「换个法子」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换个法子。”我对自己说。
八点十分,司仪说:“有请新娘入场。”上台前五分钟,我在后台站着。弹幕在飘。
「别上去」「上」「她爸在第一排」「换个说法,别当着老人」「她已经决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幕布。灯很亮,我看不清台下。只看见一片黑,和黑里的脸。
音乐起来。我走上台。没拿捧花。我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各位。”音乐停了。
“今天的婚礼,取消。”台下安静了三秒。那三秒里,我听见了空调的声音,
还有谁的高跟鞋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第一排有人“啊”了一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片一片。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开始小声说话。“真的假的。”“不会吧。
”“你看她那个手机。”我表哥坐在第三排,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过道上,往回走。
他老婆拉着他的胳膊,他把手甩开了。我二姨坐在最后一排,捂着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不是心疼我。她是觉得丢人。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然后炸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没准备好?”我抬手,压了一下。“我说三件事。”“第一,
我身边这位陈屿先生,上周四给我闺蜜林薇买了一条项链,两万八千六。”“第二,
他们上周三上午十点,在民政局领了证。”“第三,我这儿有发票,有照片,有监控。
”“大家要是不信,可以上台来看。”陈屿的脸,白得像纸。“苏晚,你疯了。”“我没疯。
”“你有证据吗。”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台下。发票、日期、签名。“这张,
是你包里的。”“你翻我包?”“我翻我未婚夫的包,犯法吗。”他张了张嘴。
林薇从侧台冲上来。“姐,你听我解释——”“别叫我姐。”她站在那儿,白裙子,
四叶草项链。“这条项链,”我说,“你自己买的?”她哭了。“苏晚,你别这样,
我们……”“你们什么。”“我们是真心的。”台下有人“嚯”了一声。我笑了一下。
“真心。”“你们真心,我就得让?”“公司是我俩一起开的,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你真心,你从我这儿拿走什么。”她不说话。“哦对,”我说,“还有股份。”“陈屿,
代持协议,你准备好了吧。”“第九条,无偿**。”“你是不是等着我今天签完字,
明天就把我踢出公司。”台下开始有人拍视频。闪光灯一片。我站在台上,穿着婚纱,
拿着话筒。像一场发布会。陈屿的父亲从第二排冲上来。六十多岁,退休干部,
一上台就指着我。“苏晚,你把我们陈家的脸丢尽了。”我说:“叔,脸不是我丢的。
”“你当着三百个人的面,说我儿子——”“我说的是事实。”“你!”他捂着胸口,
他老婆赶紧扶住他。我给他倒了杯水。“叔,您先坐下。”“我不坐!”“那您站着说。
”他愣住了。那时候我一点都不怕了。一个人,把最怕的那件事做完,就什么都不怕了。
婚礼取消,是那件事。后面所有的,都是余震。弹幕在我眼前疯了一样地刷。「爽!!!」
「我哭死」「这个姐姐太稳了」「快跑,保安来了」「她爸脸色不对」我转头。
我爸捂着胸口,从椅子上往下滑。我扔了话筒,跳下台。“爸!”他嘴唇发紫,
手在口袋里摸。我摸他的口袋,找到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片,塞进他舌下。
“打120!”有人打了。我抱着他,坐在酒店的地毯上。白纱铺了一地。弹幕在飘。
「她爸没事」「送医及时」「别怕」「真的,别怕」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爸已经缓过来了。
他抓着我的手。急诊室在二楼,走廊里全是人。他躺在推车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手上扎着针。医生说是心绞痛,不是心梗,观察一晚上。我去办住院手续。缴费窗口排着队,
我前面有七个人。排到我的时候,护士问:“家属。”我说:“女儿。”她说:“押金五千。
”我刷卡。卡里还剩八千三。那是我们这个月的房贷和生活费。我在缴费单上签字的时候,
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住院那次,也是我签的字。
那年我二十六。签的是“同意放弃抢救”。“晚晚。”“爸,你别说话。
”“婚礼……”“不办了。”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是爸没本事。”“爸,你说什么呢。
”“我要是有点钱,你也不至于……”“爸。”我握着他的手。“跟你没关系。
”“是我眼瞎。”那天下午,酒店经理来找我结账。三十八桌,一桌三千八。我说:“结。
”我刷的卡。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新房是租的,在城西,两室一厅。家具是新的,
沙发、餐桌、床,都是我和陈屿一起去挑的。客厅墙上贴着喜字。红色的,很大,正中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喜字。我把它撕下来,撕成两半。撕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想起贴它的时候,是三天前。陈屿站在椅子上,我在下面扶着。他说:“歪了歪了。
”我说:“往左一点。”他说:“这样?”我说:“再左一点。”贴了十分钟。
撕只用了两秒。我把两半喜字扔进垃圾桶,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我看着,一句话没听进去。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没进卧室。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想进。彩礼的事,后来也闹了一场。他家给了十八万八,
我家陪了一辆车。他家要退彩礼。我说:“退。”我妈留下的那套首饰,我一样没动。
他家的东西,我一样没要。陈屿的母亲来过一次。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晚晚,”她说,“阿姨跟你说句话。”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屋子,
看了很久。“这房子,”她说,“是我们家出的首付。”我说:“阿姨,首付三十万,
我家出了二十万。”她愣了一下。“那……那装修呢。”“装修是我出的。”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晚晚,男人犯错,女人得让。”我说:“阿姨,
这话您跟您女儿说过吗。”她有一个女儿,比陈屿小三岁,前年离的婚。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