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年的初春,我终于等来回城指标。可男友周怀远把名额给了刚来的大学生叶清语。
“凭你的觉悟,应该不会让我背上处事偏私的坏名声吧,若凝?”相恋多年,就换来这句话。
我没哭,只是在散会后直接去了人事科。打了一份结婚报告。周怀远当场翻脸,
把我带回的珊瑚摆件扔进垃圾篓,然后拂袖而去:“利用组织逼婚?你这是在毁我前途!
”“至于谁来当你这个新郎,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好!这可是你说的!1八六年初春,
沪市总厂会议室刚泡上茶。老厂长张万全,大声宣布:“整整三个年头,
沈若凝同志都扎根在深圳办事处。”“厂里去年的收汇额,在她的带领下直接涨了一倍,
这可是咱们厂头等的大功劳。”他转头看向坐在侧位的周怀远,
带着几分长辈的揶揄:“小周,你跟若凝谈对象也有七个年头了,这场长跑总得有个终点。
”“你们抓紧去把结婚介绍信打好,热热闹闹地把婚办了。
”工会王大姐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吗,若凝在那边吃了不少苦头,
总不能让这么好的女同志守着一张空头支票一直等下去吧?”我握紧圆珠笔,掌心渗出薄汗。
一千多个扎根在深圳荒地的昼夜。在此刻似要化作触手可及的归途。可周怀远面色如常,
指尖压在那份回城指标文件上:“这次调动回总厂的名额给叶清语,
沈若凝则留在深圳守好岗位。”他的声音公事公办:“小叶毕竟是刚步入社会的大学生,
让她回总部,对整个厂的良性发展更有利。”“身为副厂长,既然要对厂里的整体建设负责,
我就不能不做到公私分立。”会议室的笑声瞬间消失。叶清语在末席惶恐摆手,
眼底却透着亮光:“周厂长,您这样不妥当,沈姐在特区苦守了三年,
这个回厂的指标名正言顺该是她的...”周怀远侧头看向我:“你向来最有大局观,
想必是能体谅的,对吗?”“虽然深沪两地相隔甚远,但我向你承诺,
每月的奶糖一定让人给你捎去。”“只要腾出时间,我立刻坐绿皮车南下去探望你。
”我望着那份回城指标,向他点头:“周副厂长说得对,革命分工不同,我服从组织安排。
”……散会时,沪市天空铅灰,压得人透不过气。众人三三两两走远,
只有叶清语抱着报表资料。白衬衫在风里显得单薄,她快步追到周怀远跟前。她刻意缩着肩,
眼眶微红:“多谢周厂长关照,能给我这个机会。”“可...我担心沈姐心里会不舒服,
这指标终究是她的...”“沈若凝觉悟高是出了名的,不像你,这么容易就失了分寸。
”周怀远语气疏离,却熟练替她披上黑色呢子大衣。叶清语飞快瞥我一眼,弯腰致谢:“是,
我会拼命干的!沈姐,那...深圳那边就继续辛苦你了。”我没说话,
在她试图拉衣袖时侧身避开。直到叶清语消失在拐角,周怀远才踱步到我身边。
他语气带着安抚:“还在赌气?”“小叶是新来的大学生,没经过风浪,放她在总部带一带,
才能成材。”“这孩子早晚要送回特区的,我如今不过是在帮你**助手,
难道你看不出我是在为你费心吗?”我没有反驳,只是拎起帆布包。“走吧,送你去招待所。
”他不由分说拉开吉普车门。车厢里,周怀远拿出一粒大白兔奶糖:“特意给你留的。
”他剥开糖纸,递到我唇边。我避开了:“我不爱吃甜的了。”他收回手,
俯身过来帮我拉安全带。他身上的松木香钻进鼻腔,那是我买给他的古龙水。
视线扫过副驾驶前的粉色蝴蝶挂坠,我动作停住。他愣了一下,
随即自然扯下塞进兜里:“那是叶清语弄的,昨天取资料的时候,她嫌车里气氛太沉闷,
不知打哪儿买了个小东西给挂上了。”他语气无奈,
却带着不自知的宠溺:“现在的年轻同志,确实比你们这辈人花哨,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拉开吉普车的手套箱。原本放胃药的格子,现被小镜子占满。
药瓶被迫退缩到最深处的阴影中。我盯着这些挑衅的物件。深圳三年回忆涌上,为了见一面,
我存下了一百五十七张硬座车票。买不到坐票时,我就在车厢连接处站几十个小时。
那时候他总说:“若凝,路太远,你不用总往回跑。”以前我以为他是体恤我辛苦。
现在我才懂,他是怕我撞破了他为别人营造的温柔乡。周怀远发动车子,
神色如常:“火车票定好了吗?”“明天就不送你了,叶清语要去各车间转转,
我得带她熟悉下流程。”他理所应当的态度让我意识到,他早习惯了我的退让。
我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红砖墙,意识到如今我也该另寻出路了。见我没搭话,
周怀远踩下刹车,失笑道:“怎么又开始使性子了?你的委屈我明白,说明年的指标一到位,
我保管把你接回来。”他又塞来一块**巧克力:“乖,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
等特区的项目搞完,你就是咱们总厂的头号功臣。”吉普车在招待所门口停下,引擎没熄,
显然赶着去下一场。“若凝,咱们七年都这么处过来了,
你何必非要在这种关头闹这种孩子气。”我没回头,推门走进冷清的夜色。2翌日清晨,
我直接去了人事科。老张看到申请报告愣了片刻,笑着在大红印章下压住介绍信。
“恭喜阿沈特派员!”“我就说嘛,周厂长昨天在会上那是做戏给别人看,
私下里这不还是急着跟你领证吗?”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到晌午就传遍厂办大楼。
我去副厂长办公室送最后一份交接报表。木门虚掩,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叶清语歪着头,
坐在周怀远办公桌沿。周怀远半蹲着,
拿着红花油极有耐心地揉搓她脚踝的红肿:“早告诉你别逞能,车间也是你能乱跑的地方?
这不就崴了脚。”叶清语疼得眼泪汪汪,语气黏糊:“可我想多学点嘛,
这样带出去才不给周厂长您丢面子呀。”“想练出个精干的下属,
结果倒练出个娇滴滴的小祖宗。”那种眼神,我曾经拥有过,
后来在深圳的烈日下被晒成了荒漠。我自嘲勾起嘴角,抬手叩门。屋内的两人分开。
周怀远见是我,笑意瞬间冻结:“若凝?你怎么还在这儿?火车不是下午的吗?
”他看向我手里的报表,语气有些不耐:“这种跑腿的活,以后让小叶去办就行,
你别总想方设法往办公楼跑。”叶清语接过报表,乖巧点头:“是啊沈姐,
周厂长刚才还夸我上手快呢,你就放心回特区吧。”这时,
老厂长张万全端着搪瓷缸推门而入:“哈哈,小周!我就说沈若凝这孩子懂事,
结婚报告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们小两口打算在深圳办,还是在咱们总厂大礼堂办酒席?
”周怀远脸色瞬间惨白。他盯着我,眼底压着怒火。老厂长走后,
他将桌上的珊瑚摆件扔进垃圾篓:“沈若凝,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瞒着我提交那种报告!
”“你这么做算什么?打算拿组织的名头逼我点头吗?”“眼下是我升迁的节骨眼,
你整出这档子事,到底是要坏了我的前程,还是要让我当众难堪!”他声色俱厉地训斥,
仿佛我是阶级敌人。叶清语低声惊呼:“沈姐,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周怀远下午原定要带我去走访生产线的,哪儿腾得出空来跟你筹备婚礼呢。
”周怀远厌恶扫我一眼,拿起文件就走:“清语,别管她。”“咱们走,按计划去车间。
”叶清语出门前,朝我扯出胜利者的笑。周怀远在门口停步,
冷冷丢下一句:“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你要请假,我可以批,花销我出。
”“但要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点头结婚...”“那至于谁来当你这个新郎,
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我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静:“好,这可是你说的!
”忙碌的一周转瞬即逝,交接告别间,我快忘了周怀远。他有整整五天没跟我联络。他在等,
等我像以前那样先放低姿态,写检讨信哄他。可我乐得清静。甚至在空闲时,
独自去了黄浦江边。八十年代的沪市,江风里透着安宁的烟火气。直到周五下午,
我收到托人带来的口信:“今晚七点整,华侨饭店见,纪念七周年。”我看着字条,
微弱的动摇在江风中熄灭。华侨饭店西餐厅,昏黄灯光映在周怀远脸上。
他难得穿了笔挺西装,推来一个精致的盒子:“若凝,
这是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上海牌男士表,送给...你家里的长辈。”我刚要开口,
门口传来骚动。紧接着值班室电话响起,领班匆匆跑来:“周厂长,有位姓叶的小同志找您,
说是在新宿舍那边...”周怀远还没听完,脸色就变了。他起身接电话,
叶清语的哭腔清晰可闻:“周厂长,新宿舍那边停电了。
”“我好怕...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流了好多的血...”周怀远握紧话筒,
焦灼溢出:“伤口还在出血吗?要紧不要紧?你先别慌,我这就赶过去!”他收回手,
那表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他似乎忘了对面还有我,直到拿起大衣。“若凝,
清语是一个人在沪市,没亲没故,她胆子小,肯定被吓坏了。”“她应付不来这些,
我必须过去一趟。”他根本没等我回答,转身就走。我在深圳高烧脱水时,他从未出现。
3半小时后,周怀远带着贴了纱布的叶清语回到餐桌前。叶清语像做错事的孩子,
揪着他袖口躲在身后:“沈姐,对不起,我真的太笨了,打扰你们过七周年了。
”周怀远拉开椅子,让她坐在我的对面,自己挤到侧位:“若凝,清语在特区也待过,
算是你半个徒弟,你让她坐下一起吃,别太死板了。”服务员端上红烧肉,
周怀远却抬手拦住:“把这盘撤了,上一碗清汤。”“你的胃受不得折腾,若凝,
今晚就别碰这些重油的了,跟清语一块儿吃点素净的。”我甚至不知道,胃不好的人,
到底是谁?他又点了炸猪排,切下一块放进我盘里:“若凝,你多补补,你在特区太辛苦了。
”我盯着那块油腻的猪排,喉咙酸涩。三年前在工地连轴转吃冷食,搞垮了我的胃。
周怀远显然记不清了,哪怕他曾信誓旦旦说不让我碰半点油星。此时,
他正极有耐心地给叶清语撇去浮油:“清语你肠胃娇贵,吃不惯重口味就别逞强。
”我将猪排送进嘴里。一手在桌底翻出药片,合凉水咽下。叶清语手一滑,
大半碗热汤泼在长裙上。“哎呀,我的裙子...”她眼眶瞬间红了。周怀远反应极快,
抓过我手边封好的档案袋。那叠倾注了我无数心血的深圳特区规划图。被他利落抖出,
当作隔热垫铺在叶清语腿上。“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条裙子不是你最喜欢的那条吗?
”周怀远将浸透油汤的图纸揉团,扔进残羹。他抬头看向我,
有些不耐烦:“不好意思啊若凝,左右不过是几页草稿。”“凭你的胸襟,
总不至于为了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跟我闹别扭吧?”我自嘲勾起唇角:“没关系,物尽其用。
”我起身结账。周怀远追出来,想牵我的手:“若凝,
回头我再给你配一套档次更高的绘画工具。”“怀远,在这儿之后,我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次日电话打来时,我正整理旗袍领口。“若凝,晚上厂里有个重要婚宴,
我得陪着老厂长张万全出席,今天就不去送你了。”我语气淡定:“好。
”他还在那头掩饰:“小叶没见识过这类大场面,我打算领她去开开眼。
”“那种人声鼎沸的场合你本来就不爱凑热闹,去了也是浪费精力去应酬。”“乖,
到了深圳给我写信。”“知道了。”我挂断电话,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礼堂里,
此刻张灯结彩。周怀远挽着鹅黄布裙的叶清语到场,引来侧目。叶清语笑得明媚,
紧贴着周怀远。有人凑过去打趣:“周厂长,
这位想必就是在深圳特区苦撑了多年的那位大功臣,沈若凝同志吧?”周怀远未正面回答,
模棱两可笑了笑,眼底透着虚荣。仪式开始,礼堂灯光暗下。“下面,欢迎我们的新娘入场!
”王大姐拿着喇叭,声音洪亮:大门开启。周怀远正漫不经心抿着汽水。
当看清那穿着红旗袍、明艳不可方物的新娘时,他手中的汽水瓶砸碎在地。
聚光灯下的焦点正是我,我平静回望他。身边站着的新郎,
是刚从特区归来的年轻总工顾长川。
周怀远因惊愕而嗓音破碎:“怎么会是你来当新娘...”4周怀远顾不得形象,
大步跨向台前。“沈若凝,你发什么疯?”“你随便找个人办这种假仪式,
就为了在这儿膈应我?”我没躲闪,甚至在那聚光灯下站得更直了些。顾长川侧过身,
自然地伸手扶住我的腰。那是长期在实验室和工地磨炼出的手,虎口处有硬茧,温热而有力。
“周副厂长,这可不是什么假仪式。
”顾长川语气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和若凝下午刚领的证,介绍信是老厂长亲手批的。
”周怀远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叶清语拎着裙摆小跑过来,看见这一幕,
张大了嘴:“沈姐,你这也太胡闹了...顾总工才回厂几天啊,
你们这...”“小叶同志,这叫志同道合。”我打断了她的话,
从顾长川的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张大红的结婚证。我就那样当着众人的面,
把结婚证展开在周怀远眼前:“周副厂长,你说过新郎是谁让我自己看着办。
”“既然你忙着带新人,那我也不好再耽误你的前途。”“这份大局观,你可还满意?
”周围爆发出细碎的议论声。谁都知道周怀远和沈若凝谈了七年。可谁也没想到,
这场长跑会在沈若凝回沪的一周内,以这种决绝的方式惨烈收场。
老厂长张万全拨开人群走过来,面色阴沉:“闹什么闹!大喜的日子,像什么样子!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咬牙切齿的周怀远,最后目光落在顾长川身上:“长川,
你跟我过来。”顾长川点头,在我耳边交代:“在后台等我,别走开。”他走后,
周怀远一把扯过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拽进了礼堂侧边的储藏间。门关上。“沈若凝,
你长本事了!”他气得发抖,指尖戳在门板上:“顾长川是什么人?
他是上面派来抓生产改革的技术骨干,你利用他来气我?”“你这是在玩火!
一旦他发现你只是拿他当挡箭牌,你以为他能放过你?”我揉了揉被他捏红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