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第一天上班,问我几点到的。我说,我一直都在。她的脸,就变了。
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变,是那种见过什么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变——眼仁猛地一缩,
嘴角往下扯,整个人往后靠了半步,靠到了储物柜上,铁柜子发出一声闷响。我当时没在意,
以为她是新人,头一天来太平间,怵了。正常,来这里第一天的都怵,我当年也怵,
但适应快,第三天就能在停尸台旁边吃盒饭了。我低头继续翻交接本,翻到自己那栏。
然后我愣住了。我那一栏,上班时间写的是三年前的某一天,下班时间这一列——空着。
整整三年,七百多个格子,下班那一列,全是空的。我把本子往前翻,翻到更早的,
是另一个人的记录,上下班时间整整齐齐,清清楚楚。翻到我开始的那一天,正常,
然后从那天往后,三年,下班时间,一个字都没有。我直起腰,把本子放回去,
往对面那扇玻璃看。太平间的玻璃是那种暗色的,能隐约看见倒影,走廊里,储物柜,
荧光灯,冷气机,小林。就是没有我。我站在玻璃正对面,玻璃里什么都有,
就是那个该站着我的位置,是空的。我把手举起来。玻璃里,空气里有一只手,不是我的,
是空的。我他妈,是鬼。小林靠着储物柜,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
手指掐进了铁柜子的门缝里,像是这样能给她一点实感。我放下手,转头看她。"你,
"我说,"你能看见我?"她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字,
是那种快哭出来之前、强行憋住的那种。然后她点头。就这一个点头,我他妈的,
差点原地坐下去。我在太平间上了三年班,每天夜里十二点到早上八点,守着一屋子死人,
认认真真,从没出过岔子,工资按时发,年底还拿了一次优秀员工。然后今天,
我发现我在这里是死人里的死人,鬼堆里的鬼,三年,一次都没回过家,三年,
从来没有人真的看见过我。优秀员工。他妈的。我在储物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没塌,
我能坐,说明我还有点实体,还不是彻底透明的那种。我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
手是有的,指甲缝里有点污垢,上班前在食堂旁边摸了个铁门,蹭上去的,真实的,
有温度的。但玻璃里没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抬头看小林。
她嘴里挤出三个字:"林……林玉清。""你是新保安?"她摇头,非常缓慢,
缓慢得像是在想摇头这个动作会不会触怒我。"那你是什么。"她喉咙动了一下,
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我知道她在想跑。我也没拦,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她没跑。
大概是判断出来跑了也没用,或者大概是还有点职业素养。她往储物柜上靠得更深了一点,
跟那铁柜子融为一体,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想说多少,"高武稽查处的,专门处理……边界案例。""边界案例。
"我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下,"就是我这种。""对。""所以你第一天来,不是来上班的,
是来查我的。"她嘴唇动了动,没否认。我抬手搓了把脸,下巴上有胡茬,我能摸到,
三天没刮,跟平时一样,但玻璃里没有这张脸,这双手,这三天没刮的胡茬。"那你告诉我,
"我说,"我他妈是怎么了。"林玉清把背从储物柜上挪开了,往前站了站,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深吸一口气。"你三年前,有一天夜班,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
"三年前。我闭上眼睛,往回想,三年前的事,记忆是模糊的,上班,巡逻,喝茶,看手机,
日复一日,哪一天跟哪一天都长得一样。然后有一个片段,在模糊的记忆里,突然清晰了。
一个孩子。不是被推进来的,是自己走进来的,大概六七岁,女孩,穿着蓝色的校服,
头发乱,脸上有血,走进太平间的时候,脚步是轻的,轻得像是怕踩坏地板。
我当时坐在椅子上,就愣了一下,问她,小朋友你找谁。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两个我,
我看见了,很清楚,两个小小的我,坐在她眼睛里。然后她开口,就说了一句话。"叔叔,
我找妈妈。"我站起来,打算把她送到护士站,走到一半,她不见了。我以为是我眼花了,
当时夜里三点,熬夜熬的,再回去坐下,继续看手机,喝茶,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后来就不记得了。我睁开眼,看向林玉清。"一个小孩。"我说,"六七岁,校服,
脸上有血。"林玉清的表情就变了。不是意外,是那种"果然",
是把什么东西落地了的表情。"她跟你说话了?""就一句,说找妈妈。""然后呢,
你怎么回应的。""我说,来,叔叔带你找,然后她不见了。"林玉清低头,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什么东西,沉默了大概二十秒。"那个孩子,"她开口,"叫苗苗,
是三年前一起事故的受害者,官方结论是意外,但……""但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是一份案件摘要,不完整,像是内部文件截图,
上面有几张现场照片,一个孩子,蓝色校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这道伤,
不是意外能造成的形状,直,利,角度是往下压的。"不是意外,"林玉清说,
"是被人推下来的,楼梯间,从四楼。""谁推的。""当时的案件负责人,判的意外,
档案就这样归了,没有再查。""谁是案件负责人。"林玉清把手机收了,没答这个问题。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距离不到半米,她头一次正面对着我,没往后退,
但下巴往上抬了一点,是硬撑的。"谁。"我把这个字说清楚。"顾北,"她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压着,"你现在的状态,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在边界层里,如果我们处理得不对,
你会彻底——""彻底什么。""彻底散掉,"她说,"不是死,是比死更彻底,
什么都不剩,连你刚才的记忆,都会消失,就好像你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太平间里的冷气在嗡嗡响,一直都在响,三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但这一刻那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嗡嗡的,压在耳朵里。"所以,"我说,"我需要配合你。
""对。""那你先告诉我,那个案件负责人是谁。"林玉清盯着我,大概五秒,
她看出来我不是在打商量,是在通知她。她说出了一个名字。"沈志国。
"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下,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里有,不陌生,是医院里的人,
医院保卫科,负责跟我们保安对接的那个,四十多岁,大肚子,每次来都夹着个文件夹,
走路外八,见谁都笑。"他在医院任职?""还在,升了,现在是保卫科科长。"好。
我把椅子往边上踢了一脚,走向太平间的门,把门拉开,荧光灯照出来的光,打在我身上,
地上什么影子都没有,空荡荡的一片白地板。"等一下,"林玉清从后面追出来,
声音带着急,"你去哪,你现在的状态,你不能乱——""我去找苗苗。"她追到门口,
停住了。"你说苗苗把我锁在这里了,"我回头看林玉清,"那她在哪里,她一直在太平间,
还是跟着我走。"林玉清沉默了一下。"跟着你,"她说,"一直。
""那她现在应该就在旁边。"我往右边看了一眼,空的,走廊,墙,推车,什么都没有,
"苗苗,"我叫了一声,"在吗。"没有动静。"苗苗,"我提高一点声音,"叔叔找你,
你在不在。"走廊另一端,推车轮子动了一下。就那一下,然后停了。林玉清在我旁边,
吸了一口气。我往那边走,推车旁边,墙角,没有人,但我蹲下来,手伸进推车底下,
掌心里好像接触到了什么,一点点温度,不像人的温度,更低,但是有,是真实的。"苗苗,
"我把声音放低,跟三年前一样,那天夜里三点我问她的语气,"你还在找妈妈吗。
"推车的轮子,转了半圈。这应该是"是"的意思。"那叔叔帮你找,好不好。
"推车没动了。林玉清在我身后蹲下来,跟我并排,她把手放在推车旁边,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的手指头在抖,不是怕,是用力,
是在做什么对她来说很费劲的事。大概三十秒后,她睁开眼。"她不信任我,"林玉清说,
"但她信任你,三年,她一直跟着你,是因为你那天说了,叔叔带你找,她记得,
所以她等着你兑现。"六七岁的孩子,脸上有一道压下来的伤,死在楼梯间,
然后跟着一个陌生的保安,在太平间里,等了三年。我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向走廊尽头。林玉清跟上来,走了几步,拉住我的胳膊。"你要去哪。""去找沈志国。
""你不能现在——你身上没有实体了,你的力,你不知道怎么用,万一——""我知道。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转头看她,"三年,我每天夜里在这里,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学会?"林玉清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点她自己没意识到的东西,是评估,
是重新衡量。"你会了什么。""走着瞧。"保卫科在医院东楼二楼,这个点,早上七点半,
正是交班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床的护工,打电话的家属,拖着大包小包的病人,
我从人群里穿过去,有两次有人直接走进我的位置,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撞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扒开,然后合上,我还在原地,他们还在走,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林玉清能跟上来,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有点急,像是要追我又不想显得太慌。"顾北,
"她开口,低声,"我需要你配合,不是叫你冲进去,沈志国是三阶,他在保卫科这么多年,
身上的东西不少,你贸然去——""我贸然去怎么。""你可能会散掉,"她咬着牙,
"我说过,散掉不是死,是消失,彻底的那种,我在这个处理了五年,我见过,散掉之后,
什么都没了,你明白吗?"我停下脚步。走廊里人还在来来去去,没有人看我们,
因为看不见。"五年,"我说,"你处理这种边界案例,五年。""对。
""你见过有人出来过吗。"林玉清的嘴抿了一下,抿得很紧。"见过,"她说,"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