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泥地还是压得硬硬实实的,枣树又高了一截,树叶间漏下来的夕阳碎碎地铺了一地。
压水井的铸铁把手被晒得温热,她伸手摸了一下,手心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前院墙角下,她的植保无人机、播种机和耕地机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上面盖着防雨布,防雨布的四个角用砖头压着。
她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播种机还干干净净的,上次用完之后她擦过了。
萧慕镶从萧翼怀里溜下来,撒腿就往院子跑。
他对前院的农用机械看了太多次,早就没有新鲜感了。
他感兴趣的是院子菜地边上的蚯蚓,还有上次在番茄架上发现的那只绿螳螂。
张妍拎着一只竹编菜篮,萧翼跟在后面,手里也拎了一只篮子。
一亩菜地在夕阳下铺展开来,绿得深深浅浅的。
西红柿架子上挂满了果子,有几颗熟透了,黄瓜藤爬满了竹架,白菜畦最整齐,一棵一棵蹲,茄子紫得发黑,豆角从架子上垂下来,韭菜沿着墙根排成一排。
萧翼站在菜畦边上,低头看着一畦圆滚滚的包菜,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颗。
“这颗可以摘了吗?”他问。
张妍走过去看了一眼:“再等一周。叶子还没包紧。”
萧翼松开手,又看向旁边的一畦西红柿:“这个呢?”
“红的都可以摘。”
萧翼走进西红柿地里,弯腰摘了一颗熟透的,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也不快,像是在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张妍在白菜畦边上蹲下来,拿小刀沿着根部割白菜。
萧慕镶蹲在番茄架子旁边,拿一根枯枝戳地上的蚯蚓,嘴里念念有词:“你出来呀,我不抓你,我就看看。”
蚯蚓不理他,往土里钻得更深了。
萧慕镶大喊:“妈妈,它不理我。”
张妍:“因为你用棍子戳它。”
萧慕镶委屈:“我只是想跟它打个招呼。”
张妍从白菜地里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你就用嘴说,别用手。”
萧慕镶放下枯枝,趴在地上,把脸凑近蚯蚓钻进去的那个小洞,用气声说了一句:“你好。”
萧翼在旁边摘番茄,听见这一声,嘴角压都压不住。
三个人在地里忙了半个钟头。
张妍的竹篮装满了白菜、两颗包菜、一把韭菜和几根黄瓜,茄子。
萧翼的篮子也满了,是他亲手摘的番茄。
萧慕镶什么都没摘,但他的口袋里多了三颗番茄,是那种被风吹落在地上,他捡起来,擦了擦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张妍问他捡这个干嘛。他说,给枣树底下的蚂蚁吃。
张妍把两篮子菜搬到正房屋檐下,在水井边洗了手,又拿毛巾给萧慕镶擦了脸和脖子。
小家伙满脸是泥,脖子上还有一道被番茄叶子划的红印,但他从头到尾没喊痒。
萧翼把番茄篮子放在枣树下,走到她旁边,在压水井的台沿上坐下来,看着她。
张妍靠在枣树树干上,掰下一颗枣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枣子还青着,硬邦邦的,酸得她眯了一下眼。
萧翼说:“还没熟呢。”
张妍说:“我知道。”
她把剩下的半颗青枣放在井沿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圈——防盗门、铁丝网、摄像头、老枣树、压水井、铺了一地碎夕阳的泥地,和一亩正在被自动喷灌系统浇灌的菜地。
萧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说:“铁丝网是不是可以拆了?”
张妍说:“留着吧。”
萧翼转头看她:“你不是嫌丑吗?”
张妍看着围墙上那片银亮的铁丝网,爬山虎已经重新爬过了它,把刀片藏在了叶子底下。
她说:“丑是丑了点,但它是你第一次来看这个院子,觉得不安全,然后做的一件事。”
萧翼转移话题:“妍妍,老了我们来这里住!”
张妍拍了拍他肩膀:“老了,我要住在医院边上,看病,喊救护车比较快,不过一周我可以陪你两天。”
萧翼:“过几天我们去给爸爸妈妈上坟吧!”
张妍眯着眼睛看着他:“萧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做了什么事?要讨好我??”
萧翼小心翼翼说:“我给儿子转幼儿园……”
张妍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昨天你说过了!”
“现在五月十号了,再过没有多久就放暑假了,我直接报名下个学期,这个学期不读了!”萧翼说完看着老婆黑着一张脸,抱着儿子当挡箭牌。
张妍额头青筋要爆了,这个二货呀!神兽在家要三个月:“你带?”
萧翼:“嗯嗯,我带,保证不要你辛苦。”
张妍皮笑肉不笑:“很好,记住你说的话,这个学期你带。”
张妍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拎起菜篮子往院门走:“走吧,回家。白菜今晚炒一个,给镶镶做白菜炖粉条。”
萧翼抱起已经在枣树下开始给蚂蚁分番茄的萧慕镶,跟在她后面。
回到家里,萧翼把车里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
他看到妍妍把床上四件套拿出来晒,蚕丝面料,里面鸭绒料子。
“妍妍,这套多少钱?”
张妍看了他一眼:“没破产前买的,你说呢!”
萧翼不敢问价格了。
他看着妍妍拿出锅碗瓢盆,拿起豆包问价格,不敢相信,一个德国的破刀居然要将近一千欧~
怪不得要卖别墅的时候,妍妍说家里的冰箱不要,只要厨具……
————
程景然和钱殊的车停在钱家别墅门口。
钱殊今天穿得很素,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盒燕窝和一罐茶叶,进门先叫了声“妈”,声音软得能化开糖。
吴美兰从楼上下来,见了小女儿就笑:“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景然也来了,快坐。”
钱殊把燕窝和茶叶放在茶几上,在吴美兰身边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话题自然而然拐到了那件事上。
“妈,姐姐现在还好吗?”钱殊微微蹙着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听景然说,姐夫的公司……挺可惜的。他们现在住在老城区那个老宅里?才二十平,镶镶还那么小,住得惯吗?”
吴美兰一提起大女儿就头疼,摆了摆手:“别提了,我打电话让她去你外公外婆家住,她不去,还把我怼了一顿。说她那个二十平的破院子比外公的独栋都强,你说气不气人?”
钱殊低头笑了笑,伸手握住吴美兰的手:“妈,姐姐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上硬。其实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只是不愿意跟咱们开口。”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吴美兰面前:“妈,我跟景然商量过了。我们公司后勤部正好有个岗位,事情不多,朝九晚五,不用加班,每月二十万的薪水。让姐姐来吧。”
吴美兰愣了一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抬头看小女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钱殊的语气依然温柔,像是在替一个不懂事的妹妹说情:“二十万虽然不多,但够姐姐日常花销了。姐夫的破产来得突然,姐姐这么多年也没怎么正经上过班,我怕她硬撑着。这个岗位不用什么专业技能,就是管管后勤,她能做下来的。您跟她说说?”
程景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他端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看着自己的妻子,嘴角微微勾着,内心想得却是,她不会来的。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真的陪萧翼去住老破小,也不来求他。
吴美兰放下文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张妍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
她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个白眼狼,算了,当我欠她的。”
电话拨出去了。
那头响了好几声,吴美兰正要挂,电话接了。
张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冷不热的:“喂,妈。”
吴美兰深吸一口气,语气努力放软了半度:“妍妍,**妹和景然来家里了。殊殊听说你们……听说你们搬了家,挺担心的。她给你在景然公司找了个岗位,后勤部,一月二十万,朝九晚五不用加班。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吴美兰以为信号不好,又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
“妍妍?”
“我在。”张妍的声音很平静,“妈,你把免提打开。”
吴美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钱殊,按下了免提键。
张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因为客厅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殊,你现在坐在妈旁边对吧?程景然是不是也在?那我一起说了。”
钱殊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姐姐,我在呢,你说。”
“我没把你当妹妹,你也不用叫我姐姐,这样大手笔,我不会要的。”
张妍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妈,他们在羞辱我,还是羞辱你们,从我回家到今天为止,爸爸每月都给我汇款,你们知道吗?”
钱殊脸上的笑意已经挂不住了,声音里的软意也褪了一层,多了一丝克制的委屈:“姐姐,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只是看你住在那种地方——”
“打断一下。我住的是皇城根底下的老宅,房本是我老公的名字,产权清晰,独门独院。水井是太爷爷打的甜水井,一九三二年的。说得好像我住的是桥洞似的。你要真替我担心,不如先问问你自己,我认你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张妍似乎喝了一口水,接着讲:“还有,妈,我上次跟你说的很清楚,我不需要你和钱殊的帮助,尤其是钱殊教会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拿她一个馒头,以后她要我还给她满汉全席,她不是个要脸的人。
妈,你说我白眼狼,我认,但你不能一边给,一边让我当你们全家气氛组的成员。我演不了。”
吴美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妍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但不是那种软下来求和的放缓:“妈,程景然买了我老公的公司,这是商业行为,各凭本事,他赚他的钱,我们一家三口过我们的日子,各不相干,也各不相欠,资本决定的罢了。
以后,请你分清楚,钱殊的事情不要和我说,别钱殊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在这种事上做文章。
我男人没死,山珍海味自然美味,但是我和我老公一起粗茶淡饭,我也喜欢。
后勤部,二十万月薪,朝九晚五不用加班,这个岗位设计得太“好”了。
好处在于它让任何拒绝它的人都显得不知好歹。
我老公破产了,我住二十平,你给我一份清闲的、不需要专业技能的、一月二十万的工作,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所有的“好”都是公开的,所有的恶意都藏在拉链夹层里。
但是她忘记了,的脊椎没有断,我都膝盖没有软,我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更没有到缺一口饭要饿死的地步
如果我接受了,我就成了你手底下的员工,我每天刷指纹打卡的时候都在提醒自己“这份安稳是钱殊施舍的”。
如果我拒绝,你就可以对所有人说“我给她找工作她不领情”。
钱殊,你真会杀人诛心,这么会算计,我没有你这个本事。”
电话挂断了。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六秒。
程景然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条商业新闻:“我说过,她不会来。”
钱殊没有接他的话。她把茶几上那份文件慢慢收起来,动作很轻,很稳,叠好了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对吴美兰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妈,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多站了两秒,像是在等程景然跟上来。
在车上,程景然淡淡说:“收起你的伎俩,你输了,知道吗?”
钱殊咬着牙,没有说话。
程景然冷眼看着:“商场上,只有资本的博弈,还有暴发户才会痛打落水狗,萧翼不是暴发户,我和他不是死敌。”
吴美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她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不知道是忘了放下来,还是在想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对她说了那么多话,比过去八年加起来都多。
每一句都很冷,但每一句都是她亲生的女儿说的。
她想起第一次她回老宅,张妍隔着门说的那句“我的家破一点,但比你家好”。
当时她以为那是气话,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气话。
张妍说的“家”,根本和她吴美兰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