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版小说《分家被赶出家门后,我断供了小说》陈默李念在线免费阅读
第2章2
我擦脸的动作没停：
“欠水费了吧，你让我爸去交就行。”
我妈“啊”了一声：
“他哪会弄这个啊，以前不都是你手机上点两下就交了？”
我笑了笑：
“以前是以前，现在规矩是爸定的，我是外人，管不着家里的事。”
我妈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去堂屋喊我爸。
我听见我爸拍着桌子骂：“这点小事还能难住我？”
他套了件厚羽绒服，揣着身份证就往门口走。
我趴在窗台边看，他没舍得打车，站在村口公交站等村通。
风刮得他帽子都歪了，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车。
车上都是走亲戚的熟人，有人问他大初三的往镇上跑啥。
他硬撑着笑：
“去交水费，现在自己会弄智能手机，不用麻烦孩子。”
**在窗边，差点笑出声。
他连手机支付都只会抢红包，上次让他转十块钱买酱油，捣鼓了半小时都没整明白。
等我收拾完给村里老人带的麦片和保暖袜，都快中午了。
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我爸顶着一脑袋冷风进来，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
裤脚上沾了一大块泥，嘴里骂个不停：
“什么狗屁水务公司，非要户主本人才能交，跑了三趟都没办成！”
当初办水务登记的时候，我爸嫌跑手续麻烦，扔了我的身份证让我去办。
户主名自然写的是我。
所以他到了水务站，窗口小姑娘查了系统说户主是李念。
要么我本人带身份证来办，要么改户主得拿房产证。
他当场就炸了：
“房子是我亲手盖的，凭啥户主是我？”
跟人吵了十分钟，旁边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他脸上挂不住，只能先回来。
回家翻了半天房产证，翻出来才发现证上写的是我爷爷的名字，当年盖房之后没过户。
他又跑去村委会开亲属证明。
结果初三只有值班的远房堂哥，管章的人走亲戚去了，要明天才回来。
折腾一上午，水费还是没交上。
他身后跟着李磊，手里攥着个游戏手柄，吊儿郎当的。
一进门就嚷嚷：
“爸给我转六十八块，新出的游戏皮肤限时**，我要买！”
我爸正窝着火，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买个屁！老子今天坐公交加买水花了二十多，钱都没处报，你还想着买皮肤！”
李磊“嗷”的一声叫，蹲在地上捂着头，不仅没消停，反而喊得更大声：
“刚才我对象还让我发520红包买奶茶呢，你不给我钱，她生气了彩礼的事黄了我跟你没完！”
我爸气得抓起桌上的茶缸就要砸，我妈赶紧扑过去拦住：
“你跟孩子置什么气啊？真把亲事搅黄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爸被她拦着，手举在半空中，脸憋得紫红，最后狠狠把茶缸往地上一掼：
“黄了就黄了！老子现在没钱！”
母子俩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的，眼神往我卧室这边瞟，说我肯定是故意搞鬼。
我拎着礼品袋出门，权当没听见。
刚走到村口大槐树下，就遇到了隔壁王婶。
她拎着礼品走亲戚，看见我就笑：
“念念这是去给张奶奶拜年啊？刚才我还看见你爸从镇上回来，气呼呼的，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我打了个哈哈：
“不知道，可能是路上风大吹的。”
跟王婶寒暄了两句，我刚转身，手机就响了。
是陈默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他的声音温温的传过来：
“念念，你家里没闹什么事吧？要是待着不舒服就提前回来，我跟我爸说好了，他明天开车过去接你也行。”
我心里一暖，靠在槐树上笑：
“没事，快解决了。”
他“哦”了一声：
“我昨天去看了我们之前看上的那套二手房，业主同意再降两万。”
“我爸妈添了五万，首付凑得差不多了，等你回来就可以签合同。”
“对了，我妈寄了酱牛肉过来，卤了三个小时，留了一大半给你，等你回来吃热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发暖。
跟他唠了两句家常，我才挂了电话。
点开日历看了一眼。
距离李磊对象家要彩礼的截止日期，还有七天。
八万八的彩礼，我爸之前在村里吹得震天响，说早就存好了，半分不用愁。
我算得门儿清。
他存折里那两千二的退休金。
前天吃火锅造了两百六，打牌输了八百。
昨天交电费花了四百多。
今天跑镇上又花了二十多。
剩下的钱连彩礼零头都不够。
风刮过槐树枝，哗啦哗啦响。
我看着远处起伏的田埂，还有路上走亲戚的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嘴角翘了翘。
最热闹的一场戏，还没上演呢。
5.
大年初四，太阳刚爬过墙头。
院里的自来水管还冻着，昨天我爸跑了一天也没交上水费。
我妈蹲在屋檐下，用我带回来的矿泉水化冻洗衣服，嘴里还在念叨：
“往年这时候你早把水电燃气费都缴齐了，哪用遭这个罪。”
我在卧室整理带回来的文件，没搭话。
院门外突然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夹杂着小孩的笑闹和摔炮的炸响。
我爸在堂屋“噌”的一下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得意，喊我妈去开门。
是他几个兄弟姐妹带着家眷来走亲戚了。
一共十口人。
三大伯一家四口，二姑一家三口，加上小叔叔两口子，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堂弟。
堂弟一进门就往院子里扔摔炮，炸得院角拴着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乱叫。
二姑手里拎着两箱临期的牛奶，往门槛边一放就喊：
“建国啊，你家念念回来没？去年她做的红烧肉可香了，我们今年特意赶过来蹭饭的！”
三大伯一**坐在堂屋的八仙椅上，接过我爸递的烟，也跟着附和：
“对，上次国庆我们来，念念还弄了个清蒸鲈鱼，比镇上饭店做的还好吃。”
我爸脸上挂着笑，腰杆挺得笔直，之前跟我吵架的晦气劲全没了：
“在呢在呢，这丫头在屋里待着，我喊她出来做饭，多弄几个硬菜。”
他说着就走到我卧室门口，抬手重重敲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念念，出来，你叔伯姑姑们来了，去厨房忙活，把你上次带回来的普洱拿出来给你三大伯泡上。”
我开了门，靠在门框上没动。
扫了一眼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亲戚，又看向我爸：
“爸，你忘了？大年三十饭桌上你拍着碗说的，分家了我是外人。”
“做饭可以啊，十个人的饭菜，食材加调料最少两千块，你先把钱给我。”
我晃了晃手机，屏幕亮着的是去年国庆买菜的付款记录，那一餐我花了一千八：
“上次招待亲戚的钱还是我出的，这次按你定的规矩，不该我掏了吧。”
我这话一出，客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爸脸上。
小叔叔“哦”了一声，慢悠悠开口：
“建国？你之前跟我们喝酒的时候说要分家，把家产全给磊子，是真的啊？”
他的脸“唰”的一下涨成酱紫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二姑打圆场：
“念念这孩子说啥玩笑话呢，都是一家人，做顿饭还要啥钱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就站在门口看着我爸。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咯吱响，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面子彻底挂不住。
最后狠狠咬了咬牙，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做啥饭！去镇上的鸿运馆子吃！我请客！”
亲戚们瞬间哄然叫好，说他大方，会来事。
他脸绷得紧紧的，揣着存折领着一大家子往镇上走。
李磊听见要下馆子，从自己屋里窜出来，趿着拖鞋就跟了上去。
我没跟着去，关上门继续整理我的银行流水打印件。
每一笔打款记录都标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转的，转了多少，备注是什么。
一共三百一十二笔，总计三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块。
这些钱没有一笔是花在我自己身上的，全供了这个家，供了李磊。
我刚整理完，我妈就给我发了个短视频。
是饭店里的场景，红木圆桌上摆了八个热菜四个凉菜，还有两箱啤酒两瓶白酒。
李磊坐在角落，手里啃着个酱肘子。
面前还放了两包软中华，是他特意点了要给未来老丈人的。
我爸坐在主位上，脸上硬挤着笑，给亲戚们挨个递烟。
我刷了下我爸的朋友圈，十分钟前他刚发了条。
配的是满桌子菜的图，文字是：兄弟姊妹聚聚，高兴。
底下有不少村里的人点赞，说他有福气，儿女孝顺，日子过得红火。
我笑了笑，没点赞。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我爸走在最前面，脸耷拉得老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妈跟在后面，小声念叨：
“怎么花这么多啊，够咱们家吃半个月了。”
我听见他“哼”了一声，压着声音骂：
“两千三百多，妈的，这破饭店抢钱啊。”
“付款的时候输了三次密码才对，手都他妈抖了。”
“第一次输了磊子的生日不对，第二次输我自己的也不对，最后还是输**生日才付成。”
亲戚们跟在后面，还在拍他的肩膀说他大方，下次过年还来聚。
他只能硬着头皮笑，应承着下次再来，想吃啥随时说。
等把亲戚们都送走，他“哐当”一声把院门关上。
直接坐在门槛上抽闷烟，抽了快半包，烟蒂扔了一地。
李磊跟在后面，还在抱怨：
“今天的酱肘子炖得不够烂，不如上次你做的好吃。”
我爸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吃白食还挑三拣四！”
我站在窗台边，看着他攥着存折的手，指节都泛白。
他那存折里本来就只有两千二百块退休金。
昨天交电费花了四百六十二，打牌输了八百，今天吃饭又花了两千三百多。
肯定是把他偷偷藏了大半年、准备留着给自己买新电动车的私房钱都掏出来了。
我妈收拾他脱下来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二十块零钱，站在原地叹了好半天的气。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距离李磊对象家要彩礼的截止日期，还有六天。
接下来还有燃气费要交，李磊的信用卡账单后天就要还，还有全家的新农合费用，加起来快三千。
他的钱，已经彻底见底了。
6.
亲戚走后，院里的风刮得腊梅枝晃了晃。
满地都是刚才亲戚扔的烟蒂、糖纸。
我妈蹲在地上捡，指尖冻得通红。
我爸还坐在门槛上抽闷烟。
兜里只剩今早找回来的二十块零钱。
连烟盒都瘪了大半。
李磊从屋里晃出来。
手里攥着今天在饭店特意拿的两包软中华。
他拆了封，叼了一根点上。
抽了没两口，突然把烟狠狠摔在地上。
脚边的玻璃瓶橘子汁被他踹得老远。
碎渣溅了一院子。
他扯着嗓子喊：
“彩礼还差八万！昨天女方她妈给我发消息了。初七之前凑不齐八万，立马退婚。”
“定亲的金首饰不退，之前给的两万见面礼也不退！”
“我要是打了光棍，这辈子都不进这个家门！”
我爸“噌”的一下站起来。
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没出息！找对象的时候挑三拣四要彩礼高的，现在知道急了！”
骂完他自己也慌。
他在村里吹了大半年，说儿子开春就娶媳妇。
要是真退婚了，全村人都要看他的笑话。
他攥着空存折，在堂屋转了三圈。
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余额栏里的数字，连零头都不够。
最后他凑到我妈身边，捅了捅她的胳膊。
压低声音说：
“你去念念屋里好好说。就说这八万算我们借她的。等磊子结了婚，我们慢慢还。”
“她平时最听你的话，你软着点说，肯定行。”
我妈犹豫了半天：
“之前念念都怼你好几次了，我怕她不答应。”
我爸立马瞪了她一眼：
“没用！你是她亲妈，她还能真不管家里的事？”
“当初分家的话是我酒桌上说的醉话，你跟她道个歉，就说不算数了。”
我妈抹了抹眼睛。
从筐里摸了个我带回来的红苹果，擦了擦。
蹭到我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
我开了门，她小心翼翼走进来。
把苹果放在我书桌边，局促地站在角落。
半天憋出一句：
“念念，妈知道你在城里不容易。”
“但磊子是你亲弟弟，是家里的独苗。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不上媳妇，打一辈子光棍吧？”
“你爸那天说分家的话是酒话，不算数的。以后家里的事还得你管。”
“那八万彩礼你先出了，就当帮妈最后一次。以后我们肯定不找你要钱了，啊？”
她说着就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半步。
拉开书桌最下面锁着的抽屉。
掏出我特意从城里带回来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打印了三天的银行流水。
每一笔都用彩笔标了颜色。
红色是李磊的学费、房贷、赔偿款。
蓝色是家里盖房的材料钱、装修钱。
黄色是每个月的生活费、水电燃气费、老人的医药费。
我把文件夹递到她手里。
声音平平静静，没有一点波澜：
“你翻吧，这是我工作十年，往家里打钱的所有记录。”
“一共三百一十二笔，总计三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块。”
“每一笔转账的时间、用途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刚工作前三个月试用期，每个月工资三千。”
“那时候冬天零下好几度，我连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穿的还是大学时候攒奖学金买的旧棉袄，洗得都发白了。”
“去年李磊骑摩托车撞了人，要赔三万。”
“你跟我说家里种的果树遭了霜，赔了本，要三万块周转。”
“我连夜把钱打给你。那时候我刚交完房租，身上只剩两百块。”
“啃了半个月泡面，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
我妈接文件夹的时候，指尖就开始抖。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一页我刚工作第一个月的转账记录，备注是磊子高中学费。
她的眼泪就砸在了纸上。
翻到盖房那笔十八万的转账记录，我那时候刚升主管，奖金加攒了三年的积蓄全打回来了。
她的手已经抖得快握不住纸。
翻到去年那笔三万的赔偿款，她才知道那时候我是啃着泡面凑的钱。
她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她一直以为我在城里坐办公室，钱来得容易。
我爸每次拿到钱，都跟她说我赚得多，花不完，给家里是应该的。
她从来不知道我打了这么多钱回家。
更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城里过得这么难。
她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我书桌上。
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嘴唇哆嗦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她抹了把眼泪，浑浑噩噩转身往外走。
连刚才给我带的苹果都忘了拿。
我爸在堂屋看见她出来，赶紧凑上去。
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问她：
“怎么样？念念答应了对吧？”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
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爸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举着半根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7.
我妈当天晚上，就把流水的事跟我爸说了。
说完她就回屋躺了，连晚饭都没吃。
我爸蹲在堂屋，翻着我妈带回来的那叠流水纸。
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啐了一口，把纸扔在了地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他揣了半盒软中华，就往村口的棋牌室走。
冬天的棋牌室烧着煤炉，烟味混着烤橘子的甜香飘得老远。
屋里坐满了村里闲着没事的老头老太太，围着桌子打牌唠嗑。
我爸一进去就先给周围的人散烟，故意把软中华的烟盒亮在外面。
有人笑着调侃他：“建国，又抽闺女给买的好烟啊？”
他摆了摆手，故意装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别提那个白眼狼了，读了几年书在城里赚了点钱，心就野了。”
“连亲弟弟的彩礼钱都不肯出，我算是白养她这么大。”
周围的人本来还跟着附和两句，说女儿外向，终归是别人家的人。
刚好同村的王婶端着搪瓷缸子从旁边经过，正要坐下来摸牌。
王婶去年在城里做钟点工，就住我租的小区附近。
经常碰见我晚上九点多下班，蹲在小区门口啃两块钱的泡面当晚饭。
她当场就把搪瓷缸往桌沿上一磕，茶水溅出来都没管：
“**，你还要点脸不？“”
“你家前两年盖新房的十八万，你儿子买县城房子首付的十二万。”
“他这十年的学费、生活费、去年骑摩托车撞人的赔偿款。”
“哪一样不是你家念念省吃俭用打回来的？”
我上个月还看见她在超市抢临期牛奶，身上穿的羽绒服袖口都磨破了。”
“上次我孙子半夜发烧打不到车，还是她开车给我们送的医院。你还好意思在这说她不孝？”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
之前跟我爸搭腔的张叔也跟着点头：
“是啊建国，上次你跟我借两千块给你儿子买电动车，转头就跟我说那钱是你闺女给的，你忘了？”
旁边坐的三奶奶也插嘴：
“念念小时候最懂事。割猪草喂鸡啥活都干，当年你不让她读高中，是她自己哭着考上的县一中，你还好意思埋汰她？”
我爸的脸“唰”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手里的烟都拿不稳，掉在了牌桌上。
他一句话都没敢回，连散出去的烟都没好意思要，灰溜溜地从棋牌室跑回了家。
到家就把门口靠的扫帚踹飞了，连带扫翻了旁边的鸡食盆。
院里的老母鸡扑腾着到处跑，鸡毛落了一地。
他指着正在堂屋缝被子的我妈骂：
“你个嘴快的玩意，谁让你把流水的事往外说的？”
我妈本来正在穿针，听见这话直接把针往被子上一扎。
针尖扎到了她的指尖，渗出来的血珠滴在米白色的被面上，她都没顾得上擦。
这是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敢跟我爸顶嘴：
“分家的话是你自己在酒桌上拍着桌子喊的！”
“你自己说念念是外人，家里的钱和房全是磊子的，不用她管！”
“现在没钱凑彩礼了，你反倒怪起我来了？作，你就接着作！”
“哪天磊子婚结不成，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爸被骂得哑口无言，站在堂屋门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一下午的烟。
脚边堆了一地的烟蒂，连旁边的暖水壶凉透了都没察觉。
以往每天要发两三条朋友圈炫耀的人，今天一条动态都没敢发。
天快擦黑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磊对象的妈发来的微信。
内容很简短：李叔，初七之前八万彩礼凑不齐，两个孩子的事就算了吧。
他眯着眼睛凑过去看屏幕，夹在手指间的烟头慢慢烧到了指腹。
灼痛感传来的时候他才猛地回神，疼得他一哆嗦。
甩手的时候烟头掉在脚边的干稻草上，他赶紧抬脚踩灭。
手背上烫出了一个通红的水泡，他都没心思管。
就盯着那行微信，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8.
大年初六的夜，冷得哈气成冰。
我爸蹲在门槛上，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屏幕亮着的冷光，映得他脸色发灰，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屋里的李磊听见动静，趿着去年我给他买的耐克拖鞋跑出来。
他一把抢过我爸的手机，眯着眼扫完那条微信，脸瞬间就垮了：
“什么意思？她家要退婚？”
他攥着手机往院墙上狠狠一砸。
塑料壳摔得四分五裂，电池滚出来掉进了边上的鸡食盆里，沾了一层谷糠。
“我不管！八万彩礼你必须给我凑齐！要是我娶不上媳妇，我就死给你看！”
他一**坐在地上撒泼，连哭带嚎，脚踹得边上的空酒瓶子哐哐响。
那酒还是前几天他刚从村头小卖部赊的，说是等订婚的时候摆酒用。
我妈从堂屋跑出来，拉他拉不动，也跟着坐在台阶上抹眼泪。
她手里还攥着给李磊绣婚被的钢针，指尖上的旧针眼还泛着红。
我爸没说话，把揣在兜里的烟盒掏出来。
烟盒空了，他捏扁了往地上一扔，又摸出怀里皱巴巴的另一盒。
那是五块钱一包的红塔山。
他之前抽的软中华，早就在棋牌室散完了，兜里连买烟的钱都凑不够。
他就蹲在那抽。
一根接一根。
风刮过来，烟味混着鸡食的馊味，飘得满院都是。
隔壁的王婶家还亮着灯，听见动静，有人趴在墙头上往这边看。
我爸抬头瞥见，赶紧伸手按灭了院里的声控灯。
偌大的院子，只剩他指尖的烟头，一明一暗地闪。
从下午四点，坐到晚上七点。
天彻底黑透了，远处村里的鞭炮声都稀了。
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上沾的草屑和烟灰。
朝着我住的西屋慢慢走过来。
我坐在屋里的书桌前，跟陈默发着微信。
陈默下午刚回城里上班，临走前给我塞了两千块现金。
说要是我在家受委屈，随时买票走，他在高铁站接我。
他刚发来消息，问我要不要提前回城，房子的首付我们凑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在家受气。
我手边的枕头边，就放着那叠打了十年的银行流水，故意露出个印着银行logo的角。
院门口的脚步声我听得一清二楚。
走到我门口，他抬起手要敲门。
手举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就站在门口来回踱步。
走过来，走过去。
脚上穿的棉鞋还是去年我给他买的，鞋底磨平了一块，蹭着地上的冻土，发出沙沙的响。
来回走了十几趟。
他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怕惊动隔壁邻居，丢了他的脸面。
我故意没动，刷了十分钟的工作群消息，还整理了下下周要做的运营方案。
才慢悠悠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爸站在门口，看见我开门，瞬间慌了神。
他手赶紧往洗得发白的棉裤上蹭了蹭，蹭掉手上沾的烟灰。
嘴张了半天，喉咙动了好几次，憋出一句：
“念念，爸有话跟你说。”
他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连鬓角的白发都乱糟糟的。
一辈子好面子、在村里横着走的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了怯。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低着头，佝偻着背，跟在我身后进了屋。
活像个做错事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9.
他进屋之后，下意识扫了眼我的屋子。
墙角堆着我带回来的年货，都是给他和我妈买的。
桌上摆着我和陈默去年拍的合照，我俩靠在一起笑。
他的眼神晃了晃，赶紧收回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拉了把椅子给他：“坐吧。”
他搓了搓冻得发硬的手，只坐了半个**在椅子边上。
指尖反复抠着棉裤膝盖上磨破的补丁，抠得线头都翘起来。
“念念啊，你看你小时候，爸对你多好。
你小学放学下大雨，爸蹚着齐腰的水背你回家，你还记得不？
你读高中的时候想吃红烧肉，爸骑了二十里地去镇上给你买，半道摔了一跤，肉都没撒。”
他东拉西扯，说了一堆二十年前的旧事。
说着说着还抬手抹了下眼角，装出一副动情的样子。
这些话我听了十年。
每次他找我要钱，开场白都是一模一样的。
**在书桌边，指尖转着笔，安安静静听他扯。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绕了快二十分钟，他才终于说到了重点：
“你弟这个婚，真不能黄。
八万彩礼也不多，你现在在城里上班，拿得出来。
你就当帮爸这一次，爸以后肯定记着你的好。
等你弟娶了媳妇，我让他带着媳妇专门去城里给你拜年，给你拎满车的土特产。
你要是以后在城里受了委屈，家里永远给你留房间，行不行？”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我没说话，拉开书桌的抽屉。
把存了十年的银行流水拿出来。
厚厚的一叠，每一页我都用荧光笔标了转账备注。
我“啪”的一声把流水拍在桌上：
“你要八万是吧？先看看这个。”
我翻开第一页，指着最上面的转账记录给他看：
“这是我工作第一个月，发了四千二，给你打了三千八。
那时候我租的房子没有暖气，三百块的羽绒服我舍不得买，手上长的冻疮烂了两个月才好。
你转头拿着那笔钱，给李磊买了件一千二的新羽绒服，跟全村人吹你女儿在城里赚大钱。
这是李磊读高中，学费一年八千，我一次性转的。
这是家里盖新房，十八万，我分三次打给你的。
这是李磊买县城房子的首付，十二万，我打在你银行卡上的。
还有你每个月的烟酒钱，我妈的医药费，李磊的生活费、房贷。
十年，总共三十二万，每一笔都有记录，你可以随时去银行查。”
我抬眼看着他，声音很平静，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你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二，十年下来，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去年我急性肠胃炎住院，要交五千块押金，我打电话回家，是你接的。”
“你说家里钱都留着给李磊交补课费，让我自己想办法。”
“转头你就给李磊买了个八千块的新手机，说他上大学要有面子。”
“上次过年饭桌上，是你自己拍着桌子说的。”
“我是要泼出去的外人，家里的钱和房全是李磊的，以后不用我管家里的事。”
“现在你凭什么找我这个外人，要八万彩礼？”
我爸伸手去翻那叠流水。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指尖的烟灰蹭得纸面都是黑印。
他慌慌张张去擦，越擦越花。
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翻到去年他打牌输了三万，找我要的那笔钱的记录时，他的耳朵“唰”的就红了。
那笔钱他当时跟我说的是，要给我妈交养老保险。
实际转头就拿去还了赌债。
他之前一直以为，我每个月就打个两三千块回家。
剩下的钱，全被我自己攒着在城里享福。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已经抖得拿不住纸了。
厚厚的流水从他手里滑下来，散了满满一桌。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哐哐响，桌上暖水瓶的塞子被热气顶得蹦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都没反应。
就坐在椅子上，盯着散了一桌的流水发呆。
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真不知道你打了这么多。”
10.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垂眸扫了眼散在桌上的流水单。
纸页上还沾着他刚才蹭的烟灰，黑一块白一块。
墙角的暖壶冒着细白的汽，刚才弹掉的塞子还滚在他脚边。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我也没说完全不管。现在两个方案，你选。”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了，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
我不急不缓，把方案一条一条说清楚：
“第一，彻底分家，就按你之前在饭桌上拍板的来。我是泼出去的外人，彩礼我一分不出，你们自己凑。以后你和我妈的养老，我按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给，多的没有。平时家里的事，也别再来找我。
第二，重新定规矩，把之前的话全推翻。”
我顿了顿，余光瞥见门口晃过个人影。
是我妈张桂兰，她刚才一直躲在门外偷听，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织完的毛线。
李磊跟在她身后，脖子伸得老长，盯着桌上的流水单脸色发白。
我收回视线，接着说三条规则：
“第一，家里的老宅基地房子，还有李磊县城那套婚房，我占一半份额。我不会回去住，也不会抢你们的地方。以后要是拆迁或者买卖，该我的那份，我要拿。
第二，以后你和我妈的养老钱、医药费，还有家里的人情往来、大小开支，我和李磊平摊，谁也别想多占谁的便宜。
第三，我之前十年打回家的三十二万，我可以不要，就当我报了你们养我到十八岁的恩。但从今往后，李磊不能再找我要一分钱，不管是娶媳妇、养孩子还是还房贷，都跟我没关系。
你选哪个？”
我说完，靠回椅背上，静静看着他。
窗外的风还在刮，刮得院角的竹篱笆哗啦啦响，院外传来邻居路过的说话声。
李磊听见我要分一半房子，当场就炸了，一把推开我妈冲了进来：
“凭啥啊！那房子是爸专门给我买的娶媳妇用的，跟你个外姓人有啥关系！”
他红着眼冲过来就要抢桌上的流水单，想撕了毁证据。
我爸猛地抬手，结结实实扇了他个耳光。
脆响在屋里荡开，我妈吓得“嗷”了一声，赶紧上来拉李磊。
“你给我闭嘴！”
我爸气得声音都抖，指着他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要不是你整天游手好闲，中专毕业三年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只会伸手要你姐的钱，能闹成今天这样？八万彩礼凑不齐，人家女方明天就要去相亲，你是想打一辈子光棍，让我老李家绝后是吧？”
李磊捂着脸，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脸颊上，眼眶瞬间红了，站在那儿敢怒不敢言，脚狠狠踢着桌腿。
我爸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
他手指反复摩挲着棉裤膝盖上磨破的补丁，磨得那块洗得发白的布都发了亮。
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
“我选第二个。”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生怕被院外的邻居听见：
“房子给你一半，开支平摊，以后李磊绝对不找你要一分钱。”
“你就把那八万块彩礼，先给爸行不行？爸以后给你当牛做马都成。”
我摇了摇头：
“八万我只出四万，是我作为女儿该出的份。”
“剩下四万算我借给李磊的，给他一年时间，上班赚了钱必须还给我。”
“能接受就签字画押，不能接受咱们就按第一个方案来，你现在就可以走，我马上收拾东西回城。”
我爸咬了咬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狠狠点了头：
“行！都听你的！”
我早把提前拟好的协议存在了手机里，之前跟陈默商量了半个月，每一条都找律师问过，合法合规。
我当场给村口打印店打了个电话，没十分钟老板就把打印好的协议送了过来。
白纸黑字，三条规则写得明明白白，还有那四万块借款的欠条，也一并打了出来。
我顺便让老板带了印泥，放在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我爸拿起笔，手还在抖，笔尖在纸面上晃了半天，才歪歪扭扭签了自己的名字，手指沾了红印泥，重重按在名字上。
李磊站在旁边，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磨磨蹭蹭不肯动笔。
我妈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小声劝：
“签吧啊，你姐都让步了，你再不签媳妇都没了。”
他狠狠瞪我一眼，拿起笔重重往下戳，差点把纸捅个洞，潦草地签了名字，按手印的时候几乎把指节都按白了。
我拿起协议，仔细核对了一遍签名和手印，折好放进随身的包里。
然后掏出手机，当场转了四万块到我爸的银行卡里：
“剩下四万，等后天你跟着我去银行打了正式借条，我再转给你。”
我爸看着手机里的到账提醒，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一个劲跟我道谢：
“念念，爸以前对不住你，是爸老糊涂了。”
“以后爸肯定不偏心了，啊？家里啥东西都有你一份。”
他说着就拉着李磊往外走，要赶去女方家送彩礼，生怕去晚了人家反悔。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隔壁王婶路过，探着脑袋往院里看。
我爸赶紧把脸偏到一边，拉着李磊低着头快步走了，连跟王婶打招呼都不敢。
我站在堂屋门口，风吹过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我摸了摸包里刚签好的协议，还有那叠存了十年的银行流水。
心脏像是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之前每次回家，我都觉得胸口堵得慌，连气都喘不顺。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老家的风，原来这么透气。
我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吸了我十年血的泥潭。
11.
过完年没几天，我就收拾东西回了城。
我坐的是最早一班的大巴，背包贴身放着。
夹层里塞着签好的协议，攥了一路，纸角都揉得发皱。
兜里还有我妈临走前偷偷塞的煮鸡蛋，还带着点余温。
陈默早就在车站出口等我了。
他手里攥着一杯热红枣豆浆，是我常喝的那家店的。
春寒还没退，风刮得他耳朵尖通红。
看见我出来，他先把热豆浆塞到我冻僵的手里，再伸手接我手里的行李箱：
“都解决了？”
我点了点头，把协议掏出来给他看。
他翻了两页，笑了笑，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走，咱们去看房子。”
那套两居室我们前后看了三次。
第一次去是去年夏天，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公园有小孩放风筝。
那时候我还跟他说：
“算了吧，再等等，万一我家里有急事要用钱。”
陈默当时没说啥，只是把户型图折好放进包里，说：
“没关系，我等你。”
这次进售楼处，销售把购房合同递过来的时候，我握着笔的手都有点抖。
陈默把他的手盖在我手上，指尖暖乎乎的：
“别怕，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们当天就交了首付，购房合同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从售楼处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在我们身上，暖得人浑身都松快。
五月份我们领了证，日子挑的是五月二十号。
我们早上六点就去民政局排队，排在第三个。
拍证件照的时候陈默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还是我帮他扣的。
拿到红本的那一刻，陈默在民政局门口给我买了束向日葵：
“以后咱们的日子，都向阳过。”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我们常去的那家湘菜馆。
只摆了两桌，来的都是平时玩得好的同事和大学同学。
大家闹着要我们喝交杯酒，陈默偷偷把我杯里的白酒全换成了果粒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