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金陵,梧桐叶绿得发亮。
**某部家属大院里,知了叫得震天响。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骑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两条腿晃荡着,手里举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缠着面糊,正精准地往知了身上糊。
“沈向南!你给我下来!”
树下,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气得脸色铁青,肩膀上的两杠四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爸,您别急,我再糊两只就下来!”
“沈、向、南!”
沈晋洲,**某装甲旅旅长,全军闻名的铁血悍将,此刻拿自己八岁的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妈还有五分钟到家,你要是现在不下来,我还能帮你说两句好话。你要是再磨蹭——”
话音未落,小女孩已经像只猴子一样从树上溜了下来,稳稳落地,竹竿往身后一藏,仰着脸,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爸,您早说啊!”
沈晋洲扶额。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像女孩子。
别人家的姑娘玩洋娃娃、跳皮筋,他家沈向南五岁就敢爬军区围墙,六岁偷拿他的望远镜去观察隔壁炮兵营的训练,七岁那年更不得了——一个人钻进了坦克训练场,在坦克底下睡了一觉,吓得整个营区翻了天。
偏偏她还振振有词:“我在体验装甲兵的日常!”
沈晋洲当时就想把她扔进坦克里一起碾过去。
“妈回来了!”沈向南耳朵一动,比雷达还灵敏,瞬间站得笔直,双手贴裤缝,脸上的顽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乖巧到令人发指的表情。
沈晋洲看着女儿川剧变脸般的演技,嘴角抽了抽。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驶进大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军装的女军官。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若棠,国防科工委某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军内顶尖的雷达通信专家。
也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一把手”。
“妈!”沈向南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林若棠的腰,“妈妈您辛苦了!妈妈我给您倒水!妈妈我今天特别乖,写了一下午作业!”
林若棠低头看着女儿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树皮屑,以及裙子上那片可疑的绿色汁液,挑了挑眉。
“沈向南。”
“到!”小姑娘条件反射地立正。
“你今天爬了几棵树?”
“……一棵。”
“说实话。”
“……三棵。”
“糊了几只知了?”
“十七只!”沈向南眼睛一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骄傲,随即意识到不对,立刻收敛,“但是妈妈,我是在观察昆虫的生态习性,这是科学探索——”
林若棠面无表情地看向沈晋洲。
沈晋洲立刻撇清关系:“我没教她。我反对了。我强烈反对了。”
“你反对的方式就是站在树下给她望风?”
“……你怎么知道?”
“你军帽上挂着面糊。”
沈晋洲伸手一摸,果然,帽檐上沾着一团黏糊糊的面糊。他瞪向女儿,沈向南无辜地眨眨眼。
林若棠叹了口气,蹲下身,从女儿头发里摘出一片树叶,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又去老槐树那儿了?”
沈向南点点头,小声说:“那棵树快被物业砍了,我想再去看看它。”
林若棠沉默了一瞬。
那棵老槐树,是她和沈晋洲刚到这个大院时一起种的。那时候沈向南还没出生,他们俩一个在基层带兵,一个在研究所搞技术,聚少离多。老槐树是他们在家里一起种下的第一样东西。
“物业为什么要砍?”
“说它挡了电线。”沈向南低着头,“可是它在那儿长了八年了……”
林若棠看了沈晋洲一眼。
沈晋洲立刻会意:“我去跟物业谈。”
沈向南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沈晋洲板着脸,“从明天开始,暑假剩下的时间,每天去图书馆待两个小时,不许满大院疯跑。”
沈向南小脸一垮,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成交!但是我能不能带知了去图书馆?”
“不能。”
“那我能带蚂蚁吗?”
“不能。”
“那我能带——”
“沈向南,你再多说一个字,明天就给我去你爸部队里跑五公里。”
沈向南立刻闭嘴,双手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狡黠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若棠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摸了摸沈向南的头:“走了,回家吃饭。妈给你带了北京的点心。”
“哇!妈妈最好了!”沈向南欢呼一声,牵着林若棠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沈晋洲做鬼脸,“爸,您还愣着干嘛?做饭去呀!”
沈晋洲:“……你指挥我?”
“不敢不敢,沈旅长辛苦了!”沈向南笑嘻嘻地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夕阳西下,军区大院里飘起了饭菜香。一家三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沈向南夹在中间,左手牵着穿军装的父亲,右手牵着穿军装的母亲,蹦蹦跳跳地走在林荫道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条路上洒下的每一寸阳光,都将被她用一生的热血去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