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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陆凝霜。
当年正是她和谢慕言幽会,将我逼得失控发狂。
阔别三年未见,她被侯府养的越发矜贵,满头珠翠,一身绫罗华裙。
陆凝霜显然完全没料到谢慕言会接我回府。
见我的那一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又转瞬便遮掩过去。
当着我的面,她款款上前接过谢慕言的披风。
「慕言,云峥已经从学堂接回来了,晚膳也都备妥了,你是先用饭,还是先回房沐浴歇息?」
语气自然熟稔,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
谢慕言并未看她一眼,只转头看向我,神色淡然:
「令仪,你是想先用晚膳,还是先回房歇一会儿?」
我看着二人亲昵的模样,目光毫无波动。
兴许他就是想试探我,看我是否真的收敛了往日的骄纵性子。
可这些,比起我饿肚子都只是小事。
我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轻声应道:
「全听夫君安排。」
「那就先沐浴,换件新的衣衫吧。」
踏入曾经居住多年的正房,妆台上摆着的那盒螺子香粉还在原处,只是早已风干结块。
我抬手将它撤了下去,用了谢慕言差人送来的澡豆,细细净身。
正俯身梳洗之际,他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我下意识护住胸前,转瞬又觉得多余做作,索性在他沉静的目光里,从容拭干身子,静静穿上中衣。
他拿起案上的梳篦,抬手似是要为我梳理长发。
我不由得一怔。
他神色微有些不自在:
「从前......你不总盼着要我替你梳头吗?」
眉眼间竟藏着一丝浅浅的期盼。
是啊,未和离那会儿,我向来娇纵任性,洗发、描眉、选簪,桩桩件件都要缠着他亲手为我做。
他有时温柔依从,有时不耐蹙眉,却总要我软声央求才肯应下。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默默伸手接过梳篦,三两下便将长发利落挽起。
「我有手有脚,怎能劳烦夫君。」
我刻意避开他眼底那抹黯淡的神色,转身走出了内室。
膳厅里端坐着我与他唯一的孩儿。
谢云峥。
三年未见,他已经褪去了稚气,俨然一副少年模样。
犹记当年和离那日,我哭红了眼,执意要带他一同离开。
可那时的谢云峥,满心厌烦我的严苛管束。
听闻要跟着我去过清贫落魄的日子,毫不犹豫便将我一把推开。
「要走你自己走,我和爹爹有陆姨照顾,不劳你费心。」
孩童天真的一句话,却像尖刀狠狠剜在我心上。
后来每每寒冬腊月,我蜷缩在单薄被褥里瑟瑟发抖时,心里又暗自庆幸当初没有带他走。
倘若真让他跟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谢云峥猛地站起身来。
他唇瓣微微颤动,艰涩地低唤出一句:
「娘,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答。
如今我这般回来俨然是当众自认,离了谢慕言,我难以自足。
我牵强勾起一丝笑意,轻声道:
「快坐下用膳吧,别饿着了。」
桌上佳肴满满,桌角还摆着一碟晶莹的糕点。
陆凝霜坐在下位,见席间气氛僵滞,连忙将糖碟推到谢云峥跟前,柔声笑道:
「云峥,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姨娘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的。」
谢云峥却径直把碟子推了回去,正色道:
「我不吃,娘从前叮嘱过,糖吃多了最是伤牙。」
我瞬时如坐针毡。
心底只惶恐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会惹得谢慕言动怒,再度将我扫地出门。
谢云峥从小嗜甜如命,我自小便格外管束他少食甜物,也为此屡屡同宠溺孙儿的公婆争执不休。
在京城世家内眷圈子里,我早落下严苛不近人情的名声,背地里没少遭人非议取笑。
我默默将那碟糕点,轻轻推回谢云峥面前:
「无妨,想吃便吃吧,往后娘亲不再拘着你了。」
我又朝着陆凝霜歉然颔首。
「陆姑娘切莫见怪,云峥并非有意拂了你的好意。」
一旁的谢慕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何须向她道歉?」
他转头看向陆凝霜,语气淡淡道:
「你若无旁事,便先回去歇息吧,今日我们一家人团聚,你不必在这干等着。」
竟是当众要将她遣走。
陆凝霜当场怔住,过了许久才勉强欠身行礼,默然转身离去。
可她临走时投来的那一眼,宛若细密银针,生生扎在我的背脊之上。
我心底不由后悔不该这般草率应下重回侯府。
沈家早已与我恩断义绝,谢慕言也从来不会真心待我。
往后这样的日子,究竟要如何熬下去?
越往下想,心中越是慌乱,手心不知不觉浸满了冷汗。
谢慕言忽然伸手过来,触到我掌心的湿凉,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身子不适?」
随即吩咐一旁丫鬟,替我拿了帕子过来。
这般细致温柔,全然不像往日的他。
我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言以对。
脑海里一片茫然,就连谢慕言主动同我说话,我也恍若未闻。
匆匆用完晚膳,便寻了个由头,匆忙躲回了房间。
谢慕言去往书房打理公事,我独自蜷在床榻上,暗自思忖往后的出路。
我本就不是经商谋生的料子。
当初和离的头一个月,便被歹人哄骗,骗走了我仅剩的嫁妆银两。
那人谎称要与我合伙开成衣铺子,到头来却是卷走钱财,逃之夭夭。
那时我还满心天真,以为自己能当女东家,可以挺直腰板自给自足。
谁曾想,打脸来的那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