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白里爬满血丝,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宿醉的钝痛在太阳穴后面一跳一跳,像有个小人在用锤子敲。我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试图让自己清醒点。然后我看见了。镜子里的那个“我”,那个贴在瓷砖墙上的黑色轮廓,
慢了一拍。我的双手已经离开脸颊,水珠正顺着下巴往下滴。可影子那双漆黑的手,
还维持着按压太阳穴的姿势,指尖甚至模拟出揉按的动作——那是我昨天早上,
因为前夜喝得烂醉而做的动作。我僵住了。水珠滴进洗手池,声音被放大。我慢慢抬起右手,
对着镜子挥了挥。影子没动。它还在揉太阳穴,揉了大概三秒,才像卡顿的录像带一样,
极其不情愿地放下手,然后——它抬起右手,对着空气挥了挥。那不是模仿我现在挥手。
那是模仿我昨天这个时候,对着镜子骂自己“废物”时,那个烦躁的挥手动作。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我关掉水龙头,浴室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我死死盯着镜子,
影子也“盯着”我——不,不对,它的视线是散的,它看的不是我,是昨天这个时间点,
镜子里的那个陆拾。我后退一步,影子也后退一步,动作同步了。但那种同步感很假,
像强行对齐的两段音频,总有零点几秒的延迟。而且它的姿态……我昨天宿醉,站得有点歪,
肩膀塌着。现在我已经挺直了背,可影子的肩膀还是塌的。我猛地转身冲出浴室,
撞在门框上,肩膀一阵闷痛。客厅里阳光很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
一条一条落在地板上。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边。影子安静地趴在那里,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抬脚。影子抬脚。我放下。影子放下。看起来正常了。我站在原地,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是没睡醒?幻觉?压力太大?我上个月才因为焦虑去开过安眠药,
医生说我有点轻微的强迫倾向,总爱观察细节,想太多。对,一定是想太多了。
我强迫自己走进厨房,烧水,泡咖啡。动作尽量放慢,眼睛时不时瞟向地面。影子很乖,
我走它走,我停它停,我端起杯子,它也端起“杯子”。直到我把咖啡送到嘴边。
影子把“杯子”送到嘴边,然后——它的头微微后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可我还没喝。
我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滚烫的蒸汽扑在脸上。我看着影子完成那个吞咽,
然后“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流理台”上,低头,肩膀耸动了两下。那是……咳嗽?
我想起来了。昨天早上,我泡了咖啡,喝得太急,烫到了喉咙,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咖啡杯从我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褐色的液体和瓷片炸开,溅到我裤脚上。
影子没有“摔杯子”。它只是维持着撑在“流理台”上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我刚才站的位置。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可影子的“视线”,
精准地落在我昨天摔了杯子后,站着发愣的那个点上。我的腿开始发软,不得不扶住冰箱。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这么精确,这么……有逻辑。
它记得。我的影子,记得我昨天做过的事。而且它正在,一板一眼地,把它们重新做一遍。
***公司晨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项目经理在台上讲季度数据,
PPT翻页的声音单调乏味。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手心一直在出汗。我不敢低头看。
从家里到公司的路上,我像个疯子一样测试。我故意突然蹲下系鞋带,
影子延迟了大概两秒才蹲下,而且蹲下的姿势,是我昨天在同一个路口,
捡起一枚硬币时的姿势。我对着空气做鬼脸,影子没反应,直到几分钟后,它才在阳光下,
对着路边的消防栓,扯出一个僵硬的、我昨天对着外卖小哥道歉时的尴尬笑容。
它不模仿“现在”,只复刻“昨天”。二十四小时。精确到动作,甚至到表情。为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台上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我偷偷摸出手机,
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指在搜索栏上悬停。打什么?“影子有记忆”?“影子延迟”?
别人会把我当神经病。我的拇指无意识地敲击屏幕边缘。一下,两下。
这是我想事情时的小动作。然后我抿了抿嘴,舌尖舔过干燥的下唇。
就在我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壁。会议室这面墙刷得很白,
顶灯打下来,每个人的影子都淡淡地印在上面,像一群安静的鬼魂。我的影子也在那里。
它没有像我一样低头看手机。它正抬起“手”,食指伸出,
在“空气”里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敲击的位置,高度,频率……和我昨天下午,
躲在公司楼梯间,用手机偷偷搜索时,一模一样。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昨天下午。
楼梯间。没人。我背对着监控死角,
手指发抖地在搜索栏里输入:“如何不留痕迹处理血迹”。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留下“血迹清理”几个字,搜出来的都是家政广告。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无比荒谬,
对着冰冷的墙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一定很难看。而现在,我的影子,
就在这坐满了二十几个同事和上司的会议室里,在雪白的墙壁上,公开复刻那个时刻。
它“敲击”着不存在的键盘。它“抿了抿嘴”,那个细微的、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它甚至“扯了扯嘴角”,复刻了我那个自嘲的、扭曲的弧度。
坐在我旁边的李薇轻轻“咦”了一声,她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上的影子,
眉头微微皱起。前面的张哥也侧了侧身,眼神在我和墙壁之间扫了个来回。
项目经理的话停了。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好几道目光,
或明或暗地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影子上。墙上的那个黑影,终于完成了它的“搜索”。
它“放下手机”,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肩膀微微起伏。那是我昨天,在楼梯间里,
做完那件见不得光的“调查”后,如释重负又充满罪恶感的深呼吸。“陆拾?
”项目经理的声音有点不悦,“身体不舒服?”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对、对不起,”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有点闷,
我出去透口气。”我没等回应,几乎是逃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光线更亮,
我的影子紧紧贴在我脚后,像个沉默的追债鬼。我冲进洗手间,反锁隔间,坐在马桶盖上,
双手抱住头。它在告密。用我最无法辩驳的方式,把我最想隐藏的东西,一点一点,
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昨天是搜索血迹清理。前天呢?**了什么?大前天呢?那些更深的,
我连想都不敢仔细想的东西……它是不是也记得?它会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把它们表演出来?我颤抖着拿出手机,屏幕解锁又关上。我不能在公司搜,不能在家里搜,
哪里都有影子。最后,我点开了一个冷门的匿名论坛,注册了一个乱码ID,
在深夜怪谈板块,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求助,我的影子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内容我删改了很多遍,只留下模糊的描述:“醒来发现影子动作和自己对不上,
好像总是在重复我前一天的动作,有人遇到过类似情况吗?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进西装内袋,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
同事看我的眼神多了点探究,李薇中午吃饭时旁敲侧击地问:“你早上是不是没睡好?
影子都在墙上跳舞了。”我勉强笑笑,说可能最近加班有点累。影子很安静。
大部分时间它都正常地跟着我,只有偶尔,在光线角度特别好的时候,
我会捕捉到它那些“滞后”的小动作:整理并不存在的领带(昨天见客户前做的),
捏眉心(昨天下午头疼时做的),甚至有一次在茶水间,
它对着咖啡机做了一个“竖中指”的快速动作——那是我昨天被张哥抢了功劳后,
在心里骂街时的发泄。每一个动作,都是一记冰冷的耳光,提醒我昨天是如何度过的。
下班时,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我拖着步子往地铁站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斜斜地铺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影子也停下。然后,
在跳动的红色数字倒计时里,我看到我脚边那个长长的黑色轮廓,慢慢地,
抬起了它的“手臂”。手臂伸向前方,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
做出一个扼住什么东西脖子的手势。很用力。指节都仿佛在“阴影”里凸显出来。
我的呼吸停了。昨天。就是昨天傍晚,在这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
我看着对面广告牌上那张巨大的、笑容灿烂的明星脸,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脸。
一张更熟悉,更让我夜不能寐的脸。那一刻,汹涌的恶意几乎吞没我,
我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想象着手指扣住某个脖颈的触感。
只是想象。仅仅一瞬。可我的影子,现在,就在这川流不息的路口,
在几十个等红灯的行人身边,把它演了出来。它扼着“空气”的脖子,手臂的线条绷紧,
维持了整整三秒。然后,红灯变绿。人群开始移动。影子松开“手”,
恢复成正常的跟随姿态,随着我迈开脚步。我站在原地没动,后面的人撞到我肩膀,
嘟囔了一句。我挪到路边,靠在冰冷的广告牌柱子上,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影子……在对着谁表演?它扼住的,真的是“空气”吗?还是说,在某种我看不见的层面,
那个被我想象的对象,正站在那里,被我的影子,公开处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麻木地掏出来,是那个匿名论坛的私信提醒。一个ID叫“青梧”的用户发来消息。
只有两行字。“滞后二十四小时,精确复刻行为,伴有轻微表情模拟。
初步判断为‘记录型现象’。你最近是否经历过重大精神冲击,或长期压抑特定记忆?
”“如果方便,明天可以见面详谈。我是医生,沈青梧。”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迟迟没有按下去。夕阳沉得更低了,我的影子被拉成一道细长扭曲的黑线,
末端融入楼宇投下的更大片的黑暗里。它安静地伏在我脚边,等待着。等待明天的阳光,
将它唤醒,然后,将我昨天的一切,重新上演。而明天,影子要复刻的,是今天的我。
是此刻这个,站在街头,因为一条陌生人的私信,而浑身冰冷的我。我按下了回复键。“好。
时间地点?”沈青梧的诊所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荫蔽的巷子深处。门脸很小,
木制招牌上只刻着“青梧心理工作室”几个字,字体瘦削,没什么温度。我推门进去的时候,
风铃响了一声。前台没有人。里面传来隐约的咖啡香气。我站在玄关,有点局促。
昨晚我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阴影,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鬼。影子倒是很“精神”,
在晨光里轮廓清晰,只是当我抬手看表时,
它慢悠悠地做了个掏口袋的动作——那是我昨天出门前找钥匙的习惯。“陆先生?
”声音从里间传来。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戴着细边眼镜,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气质温和,但眼神很静,像两口深井。“沈医生。”我点头。“进来吧,
不用换鞋。”他侧身示意,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扫过我脚边的影子,
然后移开。他的诊室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躺椅,没有弗洛伊德画像,更像一个书房。
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硬壳书和文件夹。另一面是落地窗,
外面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竹子。房间中央摆着两张相对的单人沙发,中间隔着张矮几,
上面已经放了两杯清水。“坐。”沈青梧自己先坐下,姿态放松,“你的帖子我看到了。
描述得很克制,但核心特征抓得很准。滞后二十四小时,行为复刻,对吗?”我坐在他对面,
沙发很软,但我背脊挺得笔直。“对。从昨天早上开始的。
”“昨天早上……”沈青梧拿起杯子,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
“你第一次注意到异常,是在镜子前。影子在做你前一天宿醉时的动作。”我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是宿醉?”他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情绪。“猜的。大多数人在发现异常时,
首先会联想到自己最近状态不佳。而且,‘扶额’‘揉太阳穴’,
是典型的生理不适伴随动作。”他顿了顿,“后来呢?它在公开场合复刻了你的行为。
”“公司会议上。”我声音低下去,“它……我在查一些东西,不太好的东西。它在墙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查东西时的动作做出来了。”“查询‘如何清理血迹’。
”沈青梧平静地说。我猛地抬头,盯着他。“别紧张。”他放下杯子,
“是你的影子‘告诉’我的。或者说,是你的描述让我推断出来的。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偷偷查询这个?恐惧,愧疚,想要掩盖什么。而你的影子,
把这种‘想要掩盖’的姿态,公开表演了出来。这很有趣。”“有趣?”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觉得很恐怖。它像个监控录像,还是带直播功能的。”“比那更糟。
”沈青梧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陆先生,你听说过‘滞后现象’吗?
不是医学名词,是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姑且这么说吧,对一些非典型事件的称呼。
”我摇头。“简单说,就是强烈的、未被处理的精神印记——通常是极端的情绪,
比如恐惧、罪疚、狂喜——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与更深层的……‘环境规则’产生共振。
这种共振会具象化,通常表现为感知扭曲,或者像你这样,出现一个‘记录仪’。
”“记录仪?”“你的影子。”沈青梧指了指我脚下,“它现在不是光学现象了。
它是一个锚点,一个因为你内心某个固结的‘昨日’过于沉重,
而被‘规则’投射出来的记录仪。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把你前一天的所有行为,
像唱片针划过黑胶唱片一样,重新播放一遍。二十四小时延迟,
是因为‘规则’的读取和输出需要时间,
也可能……是因为你总是在‘今天’为‘昨天’感到痛苦。”他的话像冰水,
从我头顶浇下来。“为什么是我?”我问,“我压力是大,但……”“但什么?
”沈青梧打断我,语气依然温和,却有种不容回避的锐利,“陆先生,影子复刻的,
是你‘真实做过’的事情。搜索血迹清理,
在街头想象扼杀某人……这些都是你昨天确实经历过的内心活动,对吧?哪怕只是一个闪念,
一个搜索动作。你的影子没有编造。它只是在播放。”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所以,
问题不在于影子。”他靠回沙发背,“问题在于,你的‘昨天’,到底有什么,
重到足以撬动‘规则’,让它给你配发一个专属的记录仪?而且,这个记录仪的工作成果,
似乎并不只是给你一个人看的。”“什么意思?”沈青梧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
“‘记录仪’在播放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信号’。
一种只有特定‘接收者’能捕捉到的信号。你可以理解为,你的罪疚感,你的恐惧,
你试图隐藏的一切,通过影子这个放大器,正在向某个地方广播。”我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
“什么接收者?”“我不知道。”沈青梧坦诚地说,“没人确切知道。
我们观测到过一些案例,当‘滞后现象’持续到一定阶段,
当事人往往会遭遇一些……‘意外’。或者,他们会报告说感觉到被注视,
看到不正常的阴影活动,听到意义不明的低语。我们怀疑,是被‘信号’吸引来的东西。
”“东西?”“嗯。”他点点头,“暂时这么叫吧。‘规则’之下的东西。以强烈的情绪,
尤其是负面情绪为食粮的东西。你的影子,现在就是个餐桌上的铃铛。
你每播放一段‘昨日’,就等于摇一次铃,说‘开饭了’。”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庭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干哑,“怎么让它停下?
”“首先,确认规则。”沈青梧说,“你需要做一个测试。今天,
找一个绝对安全、只有你一个人的地方,
做一些非常独特、不可能被误认为是其他日常行为的动作。记录下来。然后,
等待二十四小时,观察你的影子是否会在公开场合,精确复刻那些动作。如果会,
那么‘滞后二十四小时复刻全部行为’这条规则就基本成立。我们才能想下一步。
”“如果规则成立呢?”“那就意味着,你可以一定程度上‘预测’影子的行为。
”沈青梧的目光变得深沉,“你知道自己昨天干了什么,你就知道影子明天会干什么。
这是你唯一的优势。然后,你要做的不是阻止影子——你阻止不了‘规则’——而是想办法,
让影子播放的东西,变得‘无害’,或者,至少不引来‘食客’。”“掩盖昨天?”我苦笑,
“可昨天已经发生了。”“是的,昨天已经发生了。”沈青梧轻声说,
“但你对‘昨天’的态度,可以改变。影子复刻行为,
但它无法复刻你‘此刻’的悔恨、补救的决心。那些‘东西’感兴趣的是凝固的罪疚,
是循环播放的痛苦。如果你能让‘昨天’真正成为过去,
而不是一个每天被重新打开的伤口……也许,信号会减弱。”他说得很理想化。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离开诊所前,我问他:“沈医生,你为什么研究这些?
你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心理医生。”沈青梧正在书架上抽一本厚厚的册子,
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逆着窗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因为‘规则’就在那里,
陆先生。”他说,“无视它,并不会让它消失。只会让下一个被它选中的人,更加无助。
我至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不是疯了,只是……比较倒霉,撞上了世界的另一面。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我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测试地点选在我租的房子。
老式居民沈青梧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它们’被吸引来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你的影子会复刻什么?”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某种巨兽睁开的眼睛。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地方在反复闪现——城西,
废弃化工厂。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那里。我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下降时,
不锈钢墙壁映出我的影子,它安静地贴在我脚边,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我记得沈青梧说的话:“影子是信标。”它在发光吗?在发出某种我听不见的频率,
召唤着那些东西?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好几眼。
我大概看起来像个疯子:头发乱糟糟,眼睛发红,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还有七分钟。“师傅,能再快点吗?”“这已经最快了。”司机嘟囔了一句。
化工厂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片被铁皮围栏圈起来的废墟,
几栋水泥建筑像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矗立在黄昏的天光下。
我让司机停在距离正门还有两百米的路边,付钱下车。风从厂区里吹出来,
带着铁锈和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酸味。我翻过一处破损的围栏,落地时踩碎了半块砖。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得很远。三点十四分。我凭着记忆往深处走。昨天我来过这里,
沿着这条堆满废弃管道的小路,绕过那个已经干涸的沉淀池。当时我在做什么?
我在布置一个场景。一个虚构的、用来演练的场景。
至少昨天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这只是预演,只是想象,只是为了发泄。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三点十六分。我找到了那个地方。一栋两层厂房的背面,墙皮大片脱落,
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地上散落着几个生锈的汽油桶,其中一个被推倒了,滚到墙角。昨天,
我就是对着这个汽油桶说话的。阳光从厂房间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三点十七分。影子动了。不是随着我动。
它自己开始了表演。墙上的黑色轮廓先是左右张望——那动作很熟悉,
是我昨天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然后它蹲下身,
从“地面”上捡起什么东西(实际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开始在地面上涂抹。
它的手指做出按压、摊开的动作,像是在处理一片无形的液体。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昨天这个时候,我在想象。想象如果这里有血迹,该怎么处理。
用什么化学药剂能分解血红蛋白,用什么溶剂能掩盖气味。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配比和倾倒的角度。而现在,我的影子正在把这套想象,
原封不动地演出来。它站起身,走到那个倒地的汽油桶前。影子弯下腰,
对着汽油桶的开口开始“说话”。我看不见它的嘴型,
但能从它头部微微前倾、停顿、再前倾的节奏里,还原出我昨天说的那些话。
“……你必须消失。”“……没有别的选择。”“……对不起,哥。
”最后三个字让我的胃猛地抽搐。我昨天说了“哥”吗?我不记得了。
我以为我只是在对着一个假想敌练习说辞,一个模糊的、象征着所有压迫我的人的形象。
但我叫了“哥”?影子表演到了关键部分。它做出提起一个容器的动作,
然后对着汽油桶的开口,开始“倾倒”。手臂倾斜的角度,手腕抖动的频率,
甚至另一只手虚扶在桶边的姿势——全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它在倒一种想象中的化学药剂,
一种能彻底销毁证据的东西。就在这一刻,厂房的阴影开始蠕动。不是光影变化带来的错觉。
是真正的“动”。墙角那片浓黑的阴影,像被搅动的沥青,表面泛起涟漪。从涟漪中心,
有什么东西正在“析出”——先是几根细长的、边缘模糊的黑色触须,然后是更多,
它们从阴影里爬出来,贴着地面,向我的影子所在的那片墙移动。不,不是向影子。
是向影子正在“倾倒”的那个位置——那个无形的、想象中的药剂落点。
第二处阴影也开始沸腾。是从一段断裂的管道内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涌出更多粘稠的黑色物质。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像烟雾,又像液体,
但移动时有明确的指向性。它们在汇聚。我后退了一步。那些东西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几团黑影的“前端”——如果那能称为前端的话——转向了我。没有眼睛,
但我能感觉到“注视”。冰冷的、贪婪的、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注视。影子还在表演。
它已经“倒完”了药剂,现在正用脚把旁边的沙土踢过去,覆盖那个不存在的倾倒点。
动作细致得可怕,连踢了三下,每次力道和角度都分毫不差。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诞生:破碎的窗框下、生锈的铁架背后、甚至是我自己脚下那片因为身体遮挡而产生的黑暗。
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影子的表演蜂拥而去。墙上的影子完成了覆盖动作,直起身,
拍了拍“手”。然后它转过头——不是转向我,是转向它左侧四十五度角的方向,
凝视了大概五秒钟。昨天这个时候,我在看什么?我想起来了。我在看厂房二楼的窗户。
我在想象那里会不会有目击者。而此刻,厂房二楼的窗户里,那片深邃的黑暗开始翻滚。
比下面这些黑影更庞大、更凝实的东西正在成形。窗玻璃映不出它的样子,
只能看到光线在被吞噬,那片方形窗口正在变成纯粹的、吸走一切光的黑。跑。
我的大脑终于发出了指令。我转身,腿却像灌了铅。
那些从地面涌来的黑影已经蔓延到我脚边,它们触碰到了我的鞋尖——冰冷。不是低温的冷,
是某种剥夺性的冷。仿佛热量、声音、甚至存在感都在被抽走。我的影子还在墙上,
它开始重复表演——从张望开始,第二次循环。而这一次,那些黑影的反应更剧烈,
它们开始重叠、融合,朝着墙上的影子“扑”过去。窗户里的黑暗彻底涌了出来。
它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从二楼倾泻而下,没有声音,
但所过之处连灰尘扬起的轨迹都被定格、然后吞没。它瞄准的是我的影子,
但我和影子在一条直线上。我想喊,发不出声音。黑暗淹没了我。不是失去视觉那么简单。
是所有的感官都被剥离。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
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有没有在呼吸。时间感扭曲了,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百年。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绝对的黑暗里闪过。不是我的记忆。是一个房间。墙壁是暗灰色的,
没有窗户。房间里摆满了屏幕,大大小小几十个,
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对着空气说话,
有人在重复做同一个动作。所有画面都是监控视角。其中一个屏幕特别大,占了一整面墙。
屏幕上是我。是此刻的我,站在化工厂里,正被黑暗吞噬。画面是实时的。
屏幕前坐着一个人。沈青梧。他穿着白大褂,但和诊所里那件不一样,这件更挺括,
材质反着冷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他没有看屏幕上的我,
他在看平板上的数据流,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看不清口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屏幕——不,不是看向屏幕里的我,是看向摄像头,
看向正在“观看”这个画面的某个存在。他点了点头,像在汇报工作。
黑暗彻底吞没了这个画面。……手机在震动。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公寓的客厅里,
窗外天色是傍晚。手机在手里嗡嗡作响,屏幕上显示着“沈医生”。我接通,手指在抖。
“陆先生?”沈青梧的声音传来,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考虑得怎么样?
关于我们明天的测试,我需要再提醒你一些注意事项。
另外……你昨天是不是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我这边监测到一些异常波动。”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化工厂。黑暗。屏幕前的沈青梧。那些画面还烙在视网膜上,清晰得可怕。
“陆先生?你在听吗?”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边。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
把我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影子安静地贴着我,随着我微微颤抖的身体而轻轻晃动。
它还没有开始表演。因为现在,是“今天”。
天”——那个在化工厂里布置现场、对着汽油桶说话、倾倒无形药剂的昨天——还没有发生。
不。已经发生了。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已经发生了。而我死了。我被那些黑影吞噬了。
但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刻。循环。这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陆先生?”沈青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你还好吗?如果身体不舒服,
我们可以改天……”“我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明天……明天我会准时到诊所。测试,我会做。”“太好了。”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
“记住,保持正常作息,不要有太大压力。我们慢慢来。”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
慢慢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不,
这就是“昨天”——从沈青梧的角度看,这是第一次打这个电话。但从我的角度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