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缩在他怀中半眯着眼不做声,任由他抱着自己去往不知道何处。
直到有水声在她耳边响起,暖洋洋的水雾扑面而来,姜雨这才略微想掀起眼皮。
……哪怕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是温泉。”察觉到她的困惑,抱着她的人低声说着,然后将她放在温泉旁的小榻上。
姜雨伸着手去摸索,小榻不大,刚刚够她一个人躺好,旁边摆了个小几,上面似乎放了几碟糕点。
她指尖摸出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她顿住。
“不喜欢?”她以为走了的人原来还在身边,甚至察觉到她这一瞬间的迟钝,低声问她:“我记得你从前喜欢的。”
从前。
姜雨顿了一下,慢慢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
“有些甜。”她说着收回手,没有再碰。
等他再来抱她时,姜雨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更深的抱进怀里。
“这是药浴温泉,对你身子好。”他抱着她入了水,让姜雨坐在他腿上,一捧捧温热的泉水落在她身上。
他的手很快变了意味,顺着她的脊背下滑,声音低里带了些哑:“调养好身体,给我生一个孩子。”
姜雨陡然怔住,随即前所未有的挣扎起来。
“不……放开!”她鲜少有这样激烈反抗的时候,他一时并无防备,手臂被挣开,怀中的人便踉跄落入水中。
姜雨吃了好几口水,被呛得连连咳嗽,却依旧不抵她方才听到那句话时的惊骇。
她抬起头,哪怕眼前视线依旧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到,却依旧执着着向后躲去。
她不敢“看”向他的方向。
男子静静的看着她,从她骤然苍白的面容中慢慢领悟出什么。
他睫羽微动,唇瓣轻轻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堵住了,只是说:“随口一说罢了。”
得了他这句话,姜雨总算不再向后躲去,他来抱她时她也只是挣扎了一下,很快安静下来。
对于姜雨而言,白天黑夜其实并无区别。
她身边除了一个不怎么说话的老妪,便只有他一人。
他似乎并不怎么常回家,几乎是每日下了值便到她身边,她的衣穿饮食皆有他亲自料理。
他好像很熟悉她,熟悉她穿什么材质的衣物,熟悉她饮食的口味,熟悉她夜间入睡香薰要燃得多浓,床边的帐子又要放下几寸。
他熟悉她的一切,而他越熟悉,越让姜雨感到惶恐。
她不敢说,也不敢再猜。
那日在温泉中他的那句话仿佛只是他随口一说,之后再也没有提过,姜雨起初还胆战心惊着,后来也便慢慢放下了心防。
日子又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她眼睛看不见,却也能从吹在面颊上的风中感受到春秋流转,小雪落下。
姜雨倦然趴在小榻上,她勉力撑起眼皮,依旧是什么都看不见,可落在手背上的丝丝柔软冰凉却在昭示着冬的到来。
雪花落了下来。
她浅浅的弯了弯嘴角,很快又垂下眼睫,整个人有些昏昏欲睡。
而陆然的声音便是在此刻响起的。
“我就说他有鬼吧?这一年来常住府外,连灵姐姐都觉得不对劲。”
少年声调高昂,带着几分愤懑和不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替谁委屈的意味。
“甚至我们这一年来一直在找她——那个人,他也毫无所谓,我看就是被外面不知道是谁的野女人占据了心神,连自己的——”
倘若说这道声音尚且能让姜雨安静听着,可另一道声音却让她几乎坐不住。
“陆小将军,慎言。”
那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而平静,音色是极好听的,如同珠玉落盘,又如高山皑雪。
清,静,冷。
冷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别人家事,你我无需赘言。”
一如既往的冷淡,置身事外,如同曾经面对婚事易人时的模样。
“行行,我不说——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能夺了他的心神——”
哗啦啦,
是厚重的门帐被人掀起,然后是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绕过屏风,直朝内室而来。
姜雨总算回过神,她苍白着脸坐起来,想要找什么藏住自己,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双手摸索半天也不过一片空。
她只能呆呆的坐在榻上,一双眼无神的看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那两道脚步声,在片刻后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被打落,在地面碎开,混着少年人惊诧骇然的声音:“是你——”
“他藏了近一年的人,竟然是你?”
“他疯了吗?你们可是——”
消失的脚步声又重了,在姜雨耳边倏然响起,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断。
“你没死?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竟然还在这里,和他一起……姜雨你看着我!你说话!”
耳边的声音嘈杂到几乎令她腹部阵阵翻涌,姜雨睁着眼睛,努力想去看声音传来的地方,可是依旧看不见。
她沉默着。
她的沉默反而让他更为恼怒:“你看我啊,姜雨,你从前不是最爱狡辩吗?为什么不说话?你——”
“陆小将军。”
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姜雨听见他的脚步声,轻慢,徐缓。
和他的衣摆擦过地面,沙沙的声音。
那抹萦绕在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清雅檀香渐渐近了,时隔近两年,再次包裹住她。
然后是他的手,力道不似陆然那般重,是轻的,但也是有力的。
他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然后用带了几分颤抖的声音说:“看得见吗?”
姜雨怔怔的,并没有回应他,直到手臂上那抹力道变得有些沉重。
她这才慢慢的摇了摇头。
无声的沉默代替了方才的声声质问,窗外雪花还在飘,可屋子里两个人都觉得,再大的雪,不会比此刻更让他们感到冰冷。
陆然瞪大眼睛,看着呆坐在小榻上的少女。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他看过她许多模样。
幼时因为没背下夫子让背的课文而害怕的模样,
发现自己并不如府里其他姐妹时又羡慕又嫉妒,跑来和他说她们坏话的模样,
后来喜欢沈淮序,情窦初开的模样,
姜灵回来时哪怕努力装作温柔乖巧的妹妹,但还总是盘算着要害她出丑的模样。
许多许多的样子,但都是生动的,充满生机的她。
而此刻他看到的少女,面色苍白,双眼无神,就这样呆呆的,安静的看着他,
像一个木偶娃娃。
他喉头一哽,却依旧不敢相信:“喂,你别骗人了,姜雨,你就爱这样装可怜,都这个时候了,灵姐姐又不在这里,你还干嘛——”
他说不下去了,伸到少女面前的那只手开始颤抖。
“姜雨!你别装了行吗?”
沈淮序没有打断他,他比陆然清楚,她没有骗任何人。
他沉默着看着她,视线顺着她的脸颊渐下,忽而落在她身前堆积一片,但仍显得鼓鼓囊囊的被子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但依旧伸出手,一把将那被子扯开。
被褥下,是少女微凸的小腹。
她怀孕了。
此刻连窗外的风雪都停了,只剩一片死寂。
沈淮序的声音发抖,他不敢相信的伸出手,将掌心贴在那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你,你——”学富五车,口出经纶的沈淮序第一次说不出话。
陆然不及他相对冷静,他的声音几乎是尖利而刻薄:“你怀孕了?是谁的——是他?姜棹?”
怀孕?
姜雨有些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手臂挣扎了一下,总算从沈淮序的手掌中挣扎出来,然后茫然的去摸索。
指尖摸到一片柔软的凸起。
她突然愣住,就这样呆呆的坐着。
他们还在说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清楚,耳边只剩下过去的某些夜晚,他在她熟睡时耳边曾说下什么。
那些话,她那时并未听清。
现在却骤然响起。
“小雨,别怪哥哥。”他说。
“哥哥爱你。”他说。
“这是我们因为爱诞育下的,我向你发誓,它会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他说。
再想起这些话,姜雨突然生出一种荒谬感,荒谬令她作呕。
可随着作呕感一同而来的,是腹部陡然翻涌的剧痛。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浸湿衣物,浸湿被褥。
姜雨无力的**一声,整个人软倒在不知是谁的怀中。
那抹檀香又包裹住她,一如她的少女时代。
有更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撞开身边的人抱住了她,声音颤抖:“小雨,是我……是哥哥……”
可她却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世界开始陷入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